神宮大殿完好無損，但東南角樓夷為平地，還是鳳不涅自己怒不可竭大戰魔族的時候一頭撞上去砸的。
    鳳雪禮坐在屋簷上，看著她爹的戰果，晃蕩著腿道：“爹，娘親讓你自己修好。”
    鳳不涅認命扛木頭：“她人呢？”
    “王妃姐姐想孩子，要回家了，娘親去送。”鳳雪禮遙手一指：“給他們塞土產呢。”
    鳳不涅自己都不知道半天夭有什麼土產：“那是什麼？”
    “你的眼淚和羽毛。”
    “……”
    鳳雪佑過來幫忙，抬頭望見妹妹坐在風口，喊道：“雪禮，下來，客人看著呢。”
    鳳雪禮注意到和司允省一起出來透氣的陸寧，飛下來打招呼：“你的傷好了嗎？”
    “已無大礙。”陸寧行禮：“謝殿下關懷。”
    “叫我雪禮就好。”鳳雪禮又轉頭看向司允省，笑容燦爛：“吾辰叔叔好！”
    司允省低頭看她：“適應新的身體的了嗎？”
    “感覺好輕。”鳳雪禮蹦蹦跳跳一番，“腳像是夠不到地麵呢，一躍就能飛很高，都不用靈力。”
    “白凰稀世珍貴，是你的造化。”司允省語重心長地教導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往後要更珍愛自己。”
    鳳雪禮也知道自己讓爹娘傷心難過了，眨了眨眼，“我會的。”
    沈大夫一行還沒走，陸寧問：“沈宴可有與你說什麼？”
    鳳雪禮歪頭：“沈……宴？”
    陸寧愣住，難道她也失憶了！
    “霜林哥哥啊。”鳳雪禮隻是沒記住他的本名而已，“他散盡修為，變不成人，也不願跟我講話，我讓他回去好好修煉，再列仙班，結果他扭頭就走了，我想他肯定很討厭我吧。”
    “……”擰巴死他得了，饒是陸寧都要氣結了。
    “我不會再纏著他了，娘親說，還沒學會愛自己的人，不能動情，所以我會在半天夭修行，陪著家人，履行我的責任。”鳳雪禮亮起眉心的白凰印記，“鳳氏世世代代，都要守護半天夭。”
    陸寧長歎：“小小年紀擔此大任，可敬可佩。”
    鳳雪禮沒有因誇獎而高興，難過道：“隻是雪野要離開我們了。”
    陸寧又是一驚：“她怎麼了？”
    在大黑的敘述裏，鳳雪野應該是毫發無傷的。
    司允省口吻平淡：“這就是他們的家事了。”
    ……
    白臨祠走之前，姬晴泠推著鳳雪野的輪椅，讓他們見了一麵，王妃也在場。
    姬晴泠將女兒攙起來，讓她給夫婦倆跪下，賠禮道歉。
    鳳雪野死活不肯，哭得暈過去，被抬回了房間救治。
    王妃於心不忍道：“不用了，我們也欠雪禮的。”
    “雪野犯的錯，不能用雪禮的命去抵過。”姬晴泠教養不嚴，也躬身一拜：“半天夭會給出懲處，決不姑息。”
    鳳雪野因愛生妒，險些造成一屍兩命的悲劇，鳳不涅隻恨自己不能痛下殺手，換作是那倆兒子，早吊去山門口抽死了。
    “我們決定，讓雪野做一世凡人，體會生老病死。”姬晴泠決絕道：“待完成洗禮，我會命人送她下山，囚於暗牢十年，出獄之後，由她自生自滅，此生不得回宮。”
    洗去神族的血脈，鳳雪野就能擁有一副健全的身體，要她在能走能跑的情況下，坐十年牢，蹉跎青春，出來之後，還得自己謀生。
    眼下這世道，哪怕太平，對女子也是刻薄的，王妃光是想想都覺得殘忍，“何至於此？”
    “要讓她知道，做錯事就會受罰，草菅人命就得付出代價。”姬晴泠眼中含淚：“我也痛心，但不能不做，這世間未必隻有雪野一個神凡相戀誕生的孩子，我們不能助長歪風邪氣，得讓她體會人間疾苦，明白人生不易，才能擁有一顆憐憫的心，去兼愛蒼生。”
    鳳雪野爬過白臨祠的床，給他下過藥，還試圖毀王妃的容，所以他此刻能冷靜客觀地問：“鳳雪野擁有鳳凰精魄，她的靈魂不滅，身死之後依然不肯悔悟的話，你們準備怎麼辦？”
    “這冤孽教不好，還關不住嗎？”姬晴泠轉頭抹淚，堅定道：“抓回來鎮在神宮下，直到天傾地覆，我與不涅化作塵土。”
    白臨祠點頭：“好，送到大荒夷澤來吧，我管她十年牢飯。”
    王妃不解：“為什麼？”
    白臨祠回答：“她不是見不得你嫁給我嗎？那就讓她看著，我和你夫妻恩愛，兒孫滿堂。”
    姬晴泠反倒有些欣賞白臨祠這股狠勁，其實她也清楚，在大荒夷澤，鳳雪野反而是安全的，不會有覬覦半天夭血脈的妖魔鬼怪敢去觸怒大荒君。
    “那小女，就交給王爺了。”
    ……
    姐姐重生為白凰，妹妹下山做凡人，一天一地，雲泥之別。
    鳳不涅也早就為此準備了，然三界中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多，好在眼下神宮裏就有一個。
    司允省將陸寧扶到椅子上坐好，給了他一個暖手爐，“我很快就結束。”
    陸寧覺得他過於謹慎：“我養得夠仔細了，你看，肚子上都有肉了。”他一個使劍的，哪能長胖啊。
    “陸寧再胖，我也受得住。”
    “……”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陸寧羞得啞口無言。
    司允省看著紅撲撲的陸寧，不輕不重在他臉上捏了一下，手感都是軟嫩的。
    鳳不涅遠遠的翻了個白眼：“要不請他出去呢？”
    “用不著。”司允省轉身過去。
    鳳雪野被綁在溫泉池水裏，隻露出個腦袋，哭喊道：“你們不如讓我去死算了！”
    “哪會讓你這麼痛快。”司允省踏水行至她麵前，勾手將她托起與自己平視：“害人終害己，這是給你上的第一課。”
    鳳雪野最恨這種站著不腰疼的說教態度：“呸！”
    “雪野，起碼變成人你就不用吃藥了。”鳳雪禮求情無果，更不能再替妹妹受罰，隻能委屈巴巴道：“娘親說每年生辰，我可以去看你。”
    “誰要你假惺惺的，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鳳雪野氣得直喘：“憑什麼、憑什麼你什麼都好，我就要受這種罪！？憑什麼啊！！！！”
    鳳不涅怒道：“你姐姐替你受苦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用她的身體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把你接回家養這麼些天，你給過家裏人好臉色嗎？我不求你能有什麼出息，先學會做個人吧！我告訴你，神宮之下空著呢，鎮你一個孽障不嫌多！”
    司允省等他罵完了，才著手施法，“桑羅，起陣。”
    “是。”桑羅踏入水中，將早就布好的陣法喚醒。
    要洗去鳳凰血，痛楚不亞於剝皮抽筋，需要打斷先天的靈脈，換洗一遍又一遍。
    鳳雪野的慘叫幾乎要掀翻屋頂。
    殿門外，姬晴泠跪在地上抓著雪，哭得渾身都在抖，指尖滲血。
    兩個兒子一左一右扶住她：“母親！”
    “她是我的生的啊。”姬晴泠淚如雨下，幾度哽咽：“我沒辦法，我教不好她，是我的錯……”
    “母親，別這樣。”鳳雪佑歎道：“你和父親盡力了。”
    “雪野百年之後，還是執迷不悟的話，我就親手了結她。”姬晴泠崇尚自由，也明白鎮在神宮下有多生不如死，“給她一個解脫。”
    鳳雪佑都怕姬晴泠撐不住瘋了：“母親！你醒醒啊！”
    “雪佑，雪野做錯了事，我們不能包庇，即便隻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但為人，持身要正，我教你們寫過的，人字一筆一劃，不偏不倚，才能立足天地間。”姬晴泠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我們被供奉於半天，腳下是濟濟蒼生，一念之差，神宮傾塌，禍及三界，所以……再痛，我也要下這一刀。”
    鳳雪忱聽到殿門開啟，抬頭一看，是鳳不涅抱著昏死過去的鳳雪野走了出來。
    “爹……爹爹！父親！求你慢點！”鳳雪禮跟在後麵，追得急切：“讓我再看看雪野吧。”
    “又沒死你哭什麼！”鳳不涅吼的時候沒顧上自己眼角還懸著一顆碩大的鳳凰淚呢，“多看一眼，就能改變什麼嗎？”
    鳳雪禮往前一跳，直接跪下來了，連磕三個響頭：“父親，你說我救了那麼多人，我可以要一個獎勵的，我現在求你讓我再看一下妹妹，我求求你了！”
    “你……”鳳不涅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寸步難行。
    “雪忱，快！”鳳雪佑看準鳳不涅遲疑的瞬間，和弟弟一起拉著姬晴泠過去了。
    “雪野！”姬晴泠握住了鳳雪野的手，有脈搏，還是溫暖的，是屬於人的體溫，“我的雪野啊……”
    “山上太冷了。”鳳不涅趕忙解釋：“她現在受不住半天夭的風寒。”
    “好、好，走吧。”姬晴泠最後揉搓了下鳳雪野的手，哈了一口熱氣過去，“別耽擱了。”
    鳳雪禮快速拔了自己一撮頭發，化作雪白的絨毯蓋在鳳雪野身上。
    “行了！”鳳不涅一腳蹬地，飛出去百丈遠。
    姬晴泠隻來得及碰到他的衣角：“你慢點啊！”
    陸寧邁出殿門，看著佇立風雪中的一家子，問司允省：“一定要這樣嗎？”
    骨肉分離，剜心之痛。
    “隻有這樣，才能保住她的命。”司允省目光長遠，“希望她能明白，做了凡人，便沒有什麼比活著更大的事，享受福澤，就得奉還天地，身不由己。”
    陸寧後知後覺，看向了同樣在凝望雪景的桑羅。
    擁有神魔血脈的她，沒在寅參山長大的話，哪有前路可言。
    “師父。”桑羅眼中映著皚皚群峰：“我想去冥海，看看外公。”
    司允省一語道破：“襲擊半天夭的魔族，和幽澤並無幹係。”
    “冥海之下，皆是魔族。”桑羅清楚天界的手段，“不去查明，我總是掛念的。”
    司允省同意了：“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