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醒來已是殘陽如血的傍晚時分。
    朦朧的紗帳外，是沈大夫交予司允省藥方的身影，還有一些叮囑：“大悲大怒，心脈有損，又虛耗過度，需要休養。”
    司允省接過藥方細看：“我知道了。”
    要不是鳳不涅拜托，這趟都沒必要來，且不說陸寧身無外傷，就是司允省自己，也能治好，沈大夫硬著頭皮看完診，規規矩矩退了出去。
    大黑提了熱水從外頭回來，與沈大夫擦肩而過，順腳把門合上，擋住了外頭的風霜，“他怎麼樣了？”
    司允省撩開床帳，正好對上陸寧黑白分明的眼，“醒了。”
    大黑：“哦？”
    陸寧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倒下的，望著床邊的兩人，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你可算醒了。”大黑鬆了口氣：“清算下來隻你傷得重，以後可別再逞能了。”
    陸寧茫然不知：“我睡了多久？”
    大黑掰著手指頭數：“到今日，整整十天。”
    陸寧：“……”
    晚飯前，陸寧起來活動，不見陸天端，還認認真真在床鋪裏摸了一圈。
    司允省守著藥爐，見狀出聲告知：“他在鳳雪禮那兒。”
    “嗯？你說誰？”陸寧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想起自己睡了十天，鳳雪禮破殼出來情有可原，“三殿下回來了啊。”
    司允省由衷感慨：“陸寧之神勇，天端也學去了三分呢。”
    陸寧失去了廖笙逃走之後的記憶，他孤身一人斬滅魔族的先鋒隊，血洗神宮長梯。
    鳳雪佑趕到大殿外，他還在用劍支撐著身體，挺直了脊梁，身上的傷口多到來不及修複，新的又不斷增添，朵朵鮮紅浸透了衣衫。
    羽衣屏障外潮湧的魔族，他們每攢動一分，陸寧的視線便跟隨一寸，就這麼死死盯著，仿佛要破壁而出將外頭的萬千魔兵屠戮殆盡。
    他一步不退，一毫不讓，滿身血汙道：“我不會讓你們過去的。”
    這般慘烈戰況，他卻全然拋卻，要多麼傷心欲絕，才能迫使自己遺忘。
    陸寧摸了摸頭，沒腫沒破，也不痛：“我不記得了。”
    司允省隔著氤氳熱氣安慰道：“該想起來時，會想起來的。”
    陸寧不再刻意去想，其實他潛意識地回避了這段記憶：“嗯。”
    不多時，飯菜送來，大黑提了一個食盒，門口還站著個眉目如畫的姑娘，可謂娉婷仙姿，她穩穩端著茶水，瞧見陸寧，嫣然一笑。
    陸寧頗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多謝，我自己來吧。”
    那姑娘卻笑盈盈地喚他：“陸先生。”
    陸寧愣了：“啊？”
    他方才沒敢好意思正視，這會兒稍加打量，便認出來了：“桑羅？！”
    大黑先把食盒提進去，路過他時還煞有介事道：“這就叫女大十八變。”
    “是我沒來得及同陸寧講。”司允省掀開珠簾走出來。
    “師父。”桑羅把茶敬上，“我隻是聽說陸先生醒了，想著應該來見禮，陸先生好點了嗎？”
    陸寧站在門邊風中淩亂：“我、我很好。”
    “看來是我嚇到陸先生了。”桑羅頃刻變化，身量縮了一圈，縱使隻有十三歲的模樣，也是麵若芙蓉，傾國之貌，她給陸寧奉茶：“這樣如何？”
    陸寧更加手足無措，“你……你……不、不用。”
    “別逗陸寧了。”司允省順手撫過桑羅的頭頂，“在神宮這幾日，沒感到不適吧？”
    陸寧頓時想起桑羅神魔一體，在半天夭恐有折損。
    “無礙，自堤山之後，我的體質更接近神族。”桑羅眼簾微垂，“祖父說，是父親殘留的神力所致。”
    司允省平靜道：“血緣代表不了立場，不必為此所困。”
    桑羅了然：“是。”
    陸寧喝了口茶壓壓驚：“桑羅怎麼過來了？”
    “祖父說師父在神宮半天做客，我順道過來送賀禮。”桑羅回答：“隻是沒想到天帝也在，好在平了魔族禍亂，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結局。”
    陸寧才回過神：“帝昇出手了？”
    大黑從食盒裏拿了一塊糕餅嚼得起勁，聞言速速吞咽：“你沒發現他都不在麼。”
    陸寧腦海閃過一些片段——
    紫紅交錯的電光頂著青天白日，在半天夭之間縱橫排布，天譴之下，魔族的哀嚎敲下了最終的磬音。
    屏障之外，帝昇拂去塵囂，負手而立，身形在陣陣烈風中逐漸消融：“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
    陸寧險些摔了茶杯，扶著額頭：“我好像看到了。”
    司允省握住他的手腕，“那道靈識遲早會散，用於召請雷霆，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他讓我和天端去保護鳳主的家人，不能耽誤。”大黑有些埋怨：“不然哪會容你傷成這樣？”
    陸寧好手好腳站著，“我沒事，天端沒傷著吧？”畢竟還隻是個小崽子。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鳳主備在寶閣裏的是個假鳳凰蛋。”大黑敘述道：“天帝降下雷劫，轟得鳳凰羽衣都遭不住了，魔族搶了蛋就跑，大家都不知道那是假的，成千上萬的羽族飛去追，那陣仗，鋪天蓋地，他夫人為了假戲真做倆兒子都派出去了，房裏反而沒留人。”
    陸寧聽得提心吊膽。
    “誰曾想真的鳳凰蛋就在他們小女兒懷裏揣著呢。”大黑想想都後怕，“虧得我把天端放那兒了。”
    沈宴衝得太快，沈大夫想解釋都來不及，隻能追出去。
    白臨祠也跟去幫忙了，姬晴泠把王妃護在身邊，偏這個節骨眼，鳳雪野捂著胸口說燙，是鳳雪禮按耐不住要出來了，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馬上把姐姐拿出來。
    或許是感應到了鳳凰的氣息，門縫擠進來一抹黑影，直奔鳳雪野，被姬晴泠抄著板凳就砸偏了頭：“敢動我女兒！死去吧！”
    黑影扭成了麻花，宛如一根漆黑的長刺，它把自己發射過去，穿過姬晴泠，快要得手的刹那，原身形態的陸天端踏出簾子，發出震懾山林的虎嘯，將那黑影嗬退。
    陸天端用身子擋住了鳳雪野，一步一晃搖響金鈴鐲，逼得黑影無所遁形。
    大黑聽到鈴響折返回來，黑影正好破門而出，逃向天際，他反手拉弓就是一箭，精準命中，黑影發出了慘叫，那是人的聲音，大黑聽得真切。
    隻是不等他去追，黑影就被一陣夾著腥味的風卷走了。
    直至翌日晌午，假的鳳凰蛋居然也奪了回來，竟是和雨追到的，東夷鵃的晟皚殿下全程護送，據說眼巴巴跟了一路，愣是沒搭上一句話。
    和雨飛回半天夭，鳳雪禮正好破殼而出，白凰展翅，迎著滿天七彩霞光，發出清亮的鳴音，傳遍了每一座山峰。
    ……
    鳳雪禮抱著陸天端愛不釋手，一開始給吃給喝哄住了，後來聽到陸寧醒了，哭著鬧著要回來，最後還是和雨出言解救，把他送了回來。
    “陸先生！”陸天端毛茸茸地鑽進了陸寧的懷裏，“我要下山，我要回家！那瘋婆娘都要把我摸禿了！”
    陸寧好笑道：“三殿下喜歡你呢。”
    陸天端把頭甩成撥浪鼓：“誰要她喜歡！”
    和雨替鳳雪禮賠不是：“雪禮悶太久了，剛回來有些興奮在所難免，別怨她。”
    陸寧表示：“沒關係，天端也隻是鬧孩子脾氣。”
    “哼！”陸天端覺得陸寧不幫他說話，立馬踩過他的肩頭，跳向桑羅：“師姐！”
    桑羅伸手接住陸天端，也是喜愛得不行：“來，我帶你去梳毛。”
    陸寧麵對和雨，還有一事未了：“念瑤公主，當初為脫身，我將通行令牌給了東夷鵃的三殿下，抱歉。”
    “那本就是他的。”和雨輕輕搖頭：“物歸原主罷了，無需掛懷。”
    千山羽族還在半天夭休整，陸寧想到她和家人的關係：“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母後沒逼著我履行婚約，隻道我想清楚就好，和弘讓我常回家看看，每月家書往來。”和雨眼角笑意淺淺：“千山上下待我不薄，不論如何，我們都是家人，隻是各有各的不容易，等他們啟程，我也該回瑤郡了，沈大夫說他還會在霜林山待一陣子，來年開春再走，托我打理春曉堂，一切照舊。”
    比起初見，現在的和雨愈發成熟，落落大方，有當家風範，果然人世磨礪，今非昔比，陸寧深感欣慰：“如此，甚好。”
    而後夜深人靜，陸寧喝了藥，整個人暖烘烘的，他挪步坐到窗邊，端詳闔眼靜坐的司允省，小聲道：“我沒聽你的話，離開客居，是因為廖笙……沒顧全大局，是我魯莽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覺得應該率先道歉，“要是我添了麻煩或者哪裏讓你不快，我認罰。”
    司允省睜開眼，笑容和善：“陸寧神武，拔劍相助，何錯之有？”
    “……”徒兒們闖禍不馴的時候他就是這麼笑的。
    陸寧心虛低頭：“對不起。”
    司允省注視著低眉順眼道歉的陸寧，忽而釋然了：“陸寧很好，沒有添麻煩，也沒有惹我生氣。”
    原來偏私真的能讓人萬劫不複，他見著傷痕累累的陸寧時，已然心疼到想去手撕天規一怒殺人的地步。
    “我現在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也會有……困惑。”司允省坦白：“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讓陸寧好起來。”
    “有三三兩兩的煩惱，不過人間尋常。”陸寧捧住司允省的臉，“你現在更像個人了。”
    司允省挑眉：“你喜歡嗎？”
    陸寧開懷道：“太喜歡了！”

    作者閑話：

    刪刪減減……最後把三章的篇幅砍成一章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