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雪忱料理完瑣事，走到回廊上迎陸寧他們回去：“此地風雪重，貴客不宜久留，若是念瑤公主駕到，定當知會。”
    主人家發話了，陸寧便應聲走下台階：“多謝。”
    那頭宴席未散，陸天端蜷在陸寧懷裏直打哈欠，陸寧想著先送他去休息，客居裏點了暖爐，屋中器物一應俱全，鳳雪忱將他們安頓好之後抽身離去。
    陸天端抖落一身雪絨，陸寧用帕子將他擦拭幹淨，抱到床鋪裏輕輕拍哄：“我先過去，你乖乖的。”
    陸天端迷迷糊糊把頭點下：“……嗯。”
    從客居過去要穿過兩道院門和一條曲折迂回的觀山長橋。
    飛雪漫過山巒，陸寧的眼睫上都沾染了雪晶，一眨便打在了眼瞼上，彙集成一滴剔透的水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他本不該站在風口，卻因為身側綿延天際的巍峨山脈駐足，淩冽霜雪刮進胸膛，能感到絲絲抽痛，卻又有種豁然開朗的暢快。
    此處為神宮半天，他已然遁入雲端，俯瞰的，正是靄靄人間。
    陸寧的手搭在欄杆上，霎時忘了身在何處，徘徊山巔的颶風將禦寒的披風都卷走了，他被撞得往後踉蹌一步，險些迎風而起翻下萬丈深淵，驚叫出短促的一聲：“啊！”
    沈大夫乘鶴而至，握住了他的手腕。
    陸寧見著他，驚喜道：“沈大夫！”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沈大夫順手撈回了他的披風，遞了過去：“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山巔的陣風你一介凡人可遭不住。”
    陸寧道完謝接過披風係上，再看他身後梳理羽絨的白鶴：“它不會是……”
    “嗯。”沈大夫點點頭：“近來恢複了些，又茶飯不思地念著三殿下，好在霜林山離半天夭不遠，就隨了他的意吧。”
    白鶴形態的沈宴俯首向陸寧，算是打了招呼。
    陸寧也朝沈宴回了禮，同他們一起走過了長橋。
    鳳雪佑前來迎客，霜林山與半天夭有些交情，所以沈大夫才避開擁擠的正山門，走了捷徑，兩邊見麵也不生疏，沈大夫順便問候了下鳳雪野的情況。
    鳳雪佑搖頭歎息：“小妹惹了不少麻煩，還望見諒。”
    “並蒂雙生，偏她落了一身病，再加上鳳主憐愛驕縱，難免行差就錯。”沈大夫對他們家也是知根知底了，“隻是可惜了三殿下。”
    沈宴原本在後頭不緊不慢跟著，聽見師兄提到鳳雪禮，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還煞有介事撲騰了一下翅膀引起注意。
    “雪禮從小就很有主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能為蒼生奉獻，亦是無上榮光。”鳳雪佑瞥了眼沈宴，“然則她心性單純，經此一劫，希望她能放下前塵往事，重獲新生。”
    沈宴哪裏聽不出言外之意，耷拉著腦袋退了回去。
    沈大夫轉身：“我許久未給雪野殿下診脈了，也該改改醫方了，你與陸公子一道去拜見鳳主吧。”
    陸寧看著垂頭喪氣的白鶴，心中暗暗感慨造化弄人，“我正要過去呢。”
    沈宴跟著陸寧走遠了，鳳雪佑才回身一掃那空蕩蕩的觀山長橋：“多謝沈大夫出手相救。”
    陸寧要是在半天夭有個閃失，神宮上下都得去給吾辰請罪。
    “他不是張揚之人，那陣風裏有術法的痕跡，隻是散得太快了，捕捉不到施術者。”沈大夫盤算及時：“我讓師弟陪同，一是有個保障，二來以免打草驚蛇，等到了鳳主與吾辰大人那兒，便徹底安全了。”
    鳳雪佑看待沈大夫的神情中多了一分欣賞，怎奈他兩個妹妹的眼光都如出一轍地差，沒能瞧上這般青年才俊。
    ……
    陸寧和沈宴本無舊可敘，然雪天寂寥，沿途無言更顯尷尬，思來想去，他記得朔良提過，嘉淼忽然恢複記憶可能與沈宴在城外河灘給的那瓶傷藥有關，便小心開口求證。
    沈宴能說話，因心有鬱結，將言語的能力也封閉了起來，隻是沉悶地點了頭。
    “不論結果如何，你幫了我們。”陸寧向沈宴行禮：“我代嘉淼在此謝過霜林仙人。”
    沈宴用喙托起了陸寧的手臂，眼中平靜得像一潭冰白的水，泛不起任何漣漪。
    “就快到了。”陸寧領著沈宴進入設宴的大殿。
    饒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沈宴，在躍入門中的刹那看到帝昇，也是驚嚇到翅膀都揚了起來，差點扭頭飛走。
    大黑吃飽喝足盤臥在司允省座下，聽到動靜抖了抖耳朵，眯眼瞧起了熱鬧。
    侍從順手帶上門，沈宴無處可退，步履維艱地上前，默默俯首跪拜。
    帝昇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隻是放下酒樽，淡漠抬手：“起來吧。”
    鳳不涅對沈宴也是不溫不火：“仙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沈宴明知鳳雪禮的心意，卻沒有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猶豫不決，最終選擇不告而別，傷了女兒家的自尊，更是負了她的一片赤誠。
    走就走吧，又回過頭妄想逆天改命，非但沒有成功還折損了自己一身修為，打回原形，拖累得整座霜林仙山因此顏麵掃地。
    鳳不涅念著這些年霜林山對女兒的照顧，才忍下了這口氣沒把他攆出去。
    沈宴恨不得把頭埋進磚縫裏，又或是找口油鍋躥進去，任誰端上桌去分食了事。
    在場也隻有陸寧惦記著他的仙人之位：“他這樣……還能回天上去嗎？”
    司允省起身走向他，路過沈宴時側目瞧了一眼：“天界的差事，問帝昇吧。”
    帝昇斟酌一番，判決聲肅然回蕩在金磚玉瓦間：“天規森嚴，霜林位列丹仙卻貪戀紅塵私下凡間，已犯大禁，然則因緣一線，神宮半天上述，由承霜林恩情，稟天請釋，遂未降下懲處，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陸寧和沈宴都不約而同看向了鳳不涅，沒想到他早早為沈宴求過情了。
    鳳不涅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還不是為了雪禮那丫頭。”
    沈宴又魂不守舍地踱了出去，遊魂一般，還被前來告急的侍衛撞得趔趄。
    侍衛來報：“千山羽族和東夷鵃的兩位殿下打起來了！”效忠兩方的羽族也各為其主，現在山巔奪彩處可謂羽絨紛飛，百鳥鳴泣。
    這兩家能打起來毫不意外，且鳳雪忱已經趕過去了。
    鳳不涅從不插手羽族是非，隻覺著掃興：“隨他們去吧，要不幹脆辟個山頭關進去由他們打個夠。”
    “……”
    鳳雪佑原是去山門迎客，得知家中鬧事，匆匆引見，“父親，大荒夷澤的親王——白臨祠攜妻道賀，正在殿外候著。”
    “嘖。”鳳不涅揉了揉額角：“怎麼事兒都紮一堆了？”
    司允省牽了陸寧就要走：“那你忙吧。”
    大黑伸了個懶腰，不緊不慢跟上。
    帝昇更是不便相見，繼續裝成隨從，低調離去。
    白臨祠清剿了夷澤舊勢，他秉承前任夷澤君的遺願，將夷澤交給了伯父大荒君，自此大荒夷澤再無二政，融成了一張巨大的版圖。
    夷澤故君是大荒君的骨頭至親，兄友弟恭，好得能同穿一條褲子，大荒君愛屋及烏，接管夷澤後沒有撤去侄兒的親王之位，還給足了封賞，得知夫婦倆要出門，將小世子接去王宮照料，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既然是帶了女眷，身為神宮女主人的姬晴泠自然是要單獨接待的。
    王妃滋補得好，頂著風雪上山來仍是神采奕奕，麵若凝脂，白裏透紅：“妾身是來拜謝雪禮姑娘……三殿下的恩情。”
    姬晴泠知道女兒的性格，在家裏嬌蠻慣了，任性得很：“我的兩個女兒，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鳳雪野做的孽不提也罷，但鳳雪禮於他們可樁樁件件是大義，怎能單一個謝字一身拜草草了事。
    “民間傳說鳳凰涅槃，雪禮若還能重返人間，還請夫人交給她。”王妃將親手縫製的羅衫奉上，還有一隻繡著小老虎的香囊：“夫君備了賀禮，我無可添置，這些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隻是一份心意。”
    “雪禮會喜歡的。”姬晴泠雙手接過，“他們男人有場麵話要說，我帶你去休息。”
    王妃跟著姬晴泠，她的容貌姣好，眼眸明媚，可見鳳雪禮的靈秀都完好地繼承了母親：“夫人也是神仙嗎？”
    “我？我同你一樣，是人。”姬晴泠笑著回答：“我族生於半天夭，沐浴福澤，雖是人，但為長生種。”她話鋒一轉：“你今年不過十八左右吧？”
    王妃眨了眨眼：“十九了。”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歲了。”姬晴泠感慨：“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是死活不肯嫁人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王妃生於凡間，不太理解：“啊？”
    “為了回報天恩，族長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選出一位姑娘，賜封聖女，獻給神宮。”姬晴泠說著說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要不是他老得慢，我非把他胡子拔光了不可。”
    王妃：“呃……”
    “誰都沒見過神宮之主，送上山的聖女，也都沒了音訊，我就覺得，神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一定要逃走。”姬晴泠對當年的壯舉津津樂道：“我想著翻過山就能自由了，於是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凍得渾身都沒了知覺，在沒頂的雪裏匍匐，我那時候可一點兒都不想死，我那麼年輕貌美！大好年華怎能夭折？我要開心的、自由的活下去，就這麼一邊攢著力氣爬、一邊咒罵神宮半天殘害少女，結果盡數被他看在眼裏，聽到了耳中。”
    王妃頓時好奇心起：“那後來呢？”
    姬晴泠笑得越發燦爛：“他把我帶回去，也是罵罵咧咧地給我治病療傷，還說之前送來的聖女都給送走妥善安置了，其中不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至於她們為什麼不回去，他也不知道。”
    其實姬晴泠自己也沒有回去的打算，能把自己打包送上山的族人，不見也罷。
    王妃小心翼翼地問：“那他怎麼沒送走你？”
    “是啊，我都養得長膘了，他還不肯送我下山，總是挑剔地說我這裏不好那裏不好。”姬晴泠揚起下巴，神采飛揚：“我想那會兒，他就有點喜歡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王妃恍惚間看到了鳳雪禮，也明白為何鳳不涅會傾心，不管過了多少年，姬晴泠依然是那一束照進肅穆神宮的陽光。
    當時鳳不涅兩個兒子都孵出來了，姬晴泠看他出去打仗還要包著倆小鳥崽在懷裏，於心不忍，就主動留下幫忙照看。
    “雪佑和雪忱很可愛，我很喜歡他們。”姬晴泠語速慢了下來，“後來……我覺得鳳不涅也很可愛，是不一樣的那種。”
    王妃忍俊不禁：“我懂。”
    “這兒很少有人來，你們遠來道賀，就觀禮後再走吧。”姬晴泠將王妃送進了廂房，拉著她的手說：“終於有個能陪我聊聊天的了。”
    姬晴泠和鳳雪禮身上都有這種莫名的親和力，王妃深受感染，含笑應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