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心動與沉默的重量 第七十一章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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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沈墨白又醒了。
這是他連續第五天在淩晨醒來。窗外還是黑的,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裏全是七年前的畫麵——實驗室的燈光,導師那張慈祥的臉,還有法庭上法官說“證據不足”時麵無表情的樣子。
“又醒了?”顧霆琛的聲音帶著睡意。
“嗯。”
“幾點了?”
“三點。”
顧霆琛沒說話,隻是伸手把他拉進懷裏。沈墨白靠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
“夢到什麼了?”顧霆琛問。
“還是那個。”
“哪個?”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法庭。法官說證據不足,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顧霆琛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那樣。“這次不一樣。”
“我知道。”
“那你怕什麼?”
沈墨白沒說話。他怕的不是輸,是站在法庭上,被所有人盯著,被問那些他回答過一百遍的問題——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原創?你的導師說這是實驗室的集體成果,你有什麼證據反駁?你一個學生,憑什麼說教授剽竊你?這些問題像刀子,每一刀都紮在同一個地方。
“我怕……”他的聲音很低,“我怕站在那兒的時候,又變成七年前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
顧霆琛抱緊了他。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不是七年前的你了。”顧霆琛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你現在有團隊,有證據,有律師,有陳默,有唐薇,有……”他頓了頓,“有我。”
沈墨白把臉埋在他胸口,很久沒動。
“睡吧。”顧霆琛說,“明天還要開庭。”
早上八點,法院門口的台階上已經圍滿了記者。
沈墨白下車的時候,閃光燈劈頭蓋臉砸過來。“沈先生,您對今天的庭審有信心嗎?”“沈先生,宏建反訴您職務發明,您怎麼回應?”“沈先生,當年導師剽竊的事是真的嗎?”
沈墨白沒回答。他低著頭往前走,腳步很穩。旁邊唐薇擋在他身前,伸手撥開那些話筒。“讓一讓,謝謝,讓一讓。”
顧霆琛從另一輛車下來,陳默跟在旁邊。記者們立刻分了一半過去。“顧總,顧氏起訴宏建,是為了沈先生還是為了商業競爭?”
顧霆琛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提問的記者。
“你覺得呢?”他問。記者愣了一下,沒接上話。顧霆琛已經走了。
法庭裏空調開得很低。沈墨白坐在原告席上,對麵是宏建的律師團隊——五個人,西裝筆挺,表情嚴肅。旁邊是威廉,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笑。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顧霆琛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離他隻有三米遠。他不需要回頭,就知道他在那裏。這種知道,讓他的手沒有發抖。
“現在開庭。”法官敲了法槌。
顧霆琛方的律師先發言。他站起來,把一份份證據投影到大屏幕上。“這是沈墨白先生大學時期的論文,發表於七年前,詳細描述了環保混凝土的技術原理。”“這是他的實驗記錄本,每一頁都有日期和簽名。”“這是他的導師李某發表的論文,發表於一年後,核心數據和沈先生的論文完全一致。”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議論。沈墨白看著那些證據——他熟悉每一頁,每一行字,每一個數據。那些是他熬夜做實驗的記錄,是他一筆一畫寫下來的。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再看了。
“反對。”宏建的律師站起來,“這些證據隻能證明沈墨白寫過論文,不能證明技術是他發明的。實驗室的成果屬於集體,沈墨白當時隻是學生,他的工作是在導師指導下完成的。”
“反對有效。”法官說,“原告方請提供更直接的證據。”
顧霆琛方的律師頓了頓,翻開下一頁。“我們還有一份證據——當年的實驗室管理員張師傅的證詞。張師傅可以證明,沈墨白先生獨立完成了這項技術的核心實驗,導師李某並未參與。”
“反對。”宏建律師又站起來,“證人不在場,證詞真實性存疑。”
“證人已從加拿大回國,”顧霆琛方的律師說,“今天下午將出庭作證。”
旁聽席上又亂了。沈墨白的手指在桌下握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到一半,他停住了。顧霆琛說過的,別掐了。他把手鬆開,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了一下。
中午休庭。沈墨白坐在休息室裏,麵前擺著一盒飯,沒動。顧霆琛推門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吃了嗎?”
“不餓。”
“不餓也得吃。”顧霆琛把筷子遞給他。
沈墨白接過來,夾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張師傅出庭,”他說,“他……真的會來嗎?”
“會。”
“他願意幫我作證?”
“他願意。”
沈墨白沉默了一會兒。“我跟他其實不熟。當年在實驗室,他就是一個管理員,我跟他沒說過幾句話。他為什麼願意……”
“因為他記得你。”顧霆琛說。
沈墨白看著他。
“他說他記得你。那時候實驗室其他人做完實驗就走了,隻有你會把器材洗幹淨,把台麵擦幹淨,把垃圾帶走。”顧霆琛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一個這樣的人,不可能偷東西。”
沈墨白低下頭,眼眶忽然就紅了。他咬著筷子,很久沒說話。
“吃吧。”顧霆琛說。
“嗯。”
下午兩點,張師傅站在證人席上。
他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站在法庭裏有些局促。法官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有點抖。
“張師傅,請您描述一下當年沈墨白先生在實驗室的工作情況。”律師說。
張師傅想了想。“那孩子啊……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別人做完實驗就走了,他會把東西都收拾幹淨。有一次我問他,你怎麼不早點走?他說,器材不洗幹淨,明天別人沒法用。”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沈墨白沒笑。他看著張師傅,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實驗室的夜晚。他以為沒人看到的事,原來有人記得。
“那您知道沈墨白先生的環保混凝土技術嗎?”律師問。
“知道。那孩子做了一年多,天天在那兒配材料、測數據。有一回還把手燒傷了,我給他找的創可貼。”
“您確定這項技術是沈墨白先生獨立完成的嗎?”
張師傅看了沈墨白一眼。“確定。李教授很少來實驗室,那些實驗都是那孩子自己做的。”
宏建的律師站起來。“反對。證人並非技術專家,他的證詞不能作為技術歸屬的依據。”
法官沉吟了一下。“反對有效。證人請退席。”
張師傅看了沈墨白一眼,慢慢走下證人席。經過沈墨白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孩子,別怕。”他說。
沈墨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顧霆琛看到他坐在那裏,雙手握緊,指節泛白,他想走過去,想把他抱進懷裏,想對他說“沒事的”。
但他不能動,這是法庭,他隻能看著,看著他哭,看著他發抖,看著他一個人扛,這種感覺,比什麼都難受。
晚上,沈墨白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熱茶,已經涼了。顧霆琛在他旁邊坐下,把茶杯拿走,換上自己的手。
“今天……”沈墨白開口,聲音很啞。
“嗯?”
“張師傅說的那些話,我都忘了。我做過那些事嗎?收拾器材,擦台麵,把手燒傷了……”他頓了頓,“我都忘了。”
“別人幫你記得。”
沈墨白看著他,眼眶又紅了。“顧霆琛。”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差點又掐自己,但我想起你說的話了。”沈墨白的聲音很輕,“你說別掐了。我就沒掐。”
顧霆琛看著他,看著他紅紅的眼眶,看著他努力忍住不掉眼淚的樣子。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
“沈墨白。”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低。
“嗯?”
“你很勇敢。”
沈墨白把臉埋在他肩上,很久沒動。
“今天在法庭上,”顧霆琛說,“你坐在那兒,麵對那些人,那些問題,你沒有躲。你坐在那兒,把那些證據一頁一頁看過去,把那些問題一個一個聽完,你知道那有多勇敢嗎?”
沈墨白沒說話。顧霆琛感覺到肩上有溫熱的液體滲進來。他沒動,隻是抱緊了他。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裏露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沈墨白哭了很久,哭到肩膀不再發抖,哭到呼吸平穩下來,靠在顧霆琛懷裏,睡著了。
顧霆琛低頭看著他的臉——睡著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撫平那道褶皺。
“晚安。”他說。
沈墨白沒醒,但眉頭鬆開了。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