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趴在桌上，麵前攤著一遝結構計算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旁邊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張複雜的受力分析圖，紅色標注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頭疼。
    “這個節點的受力怎麼都不對……”她揉了揉太陽穴，又從頭算了一遍。
    還是不對。
    “第三遍了吧？”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唐薇回頭，看到陸川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文件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頭發亂糟糟的，眼鏡片上還有灰——剛從工地回來。
    “你怎麼來了？”
    “送資料。”陸川走進來，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順便看看你死了沒有。”
    唐薇瞪他一眼：“你會不會說話？”
    陸川沒理她，低頭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受力圖。看了幾秒，他伸手點了一下屏幕上的某個節點。
    “這裏，邊界條件設錯了。”
    唐薇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她設的是固定鉸，但按實際工況應該是滑動鉸。就這一個參數，導致整張圖都偏了。
    她改了參數，重新跑了一遍。這一次，數據全對。
    唐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謝了。”
    “不客氣。”陸川在她旁邊坐下，從文件袋裏掏出一遝資料，“你那個項目的施工圖我也看了，有三處問題，標出來了。”
    唐薇接過來翻了翻。每一處問題旁邊都寫著詳細的修改建議，字跡工整，邏輯清晰。
    她抬頭看陸川。這個人在工作室待了不到兩個月，平時話不多，存在感也不強。但每次出問題，他都能精準地找到關鍵點，然後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
    “你以前在哪兒幹的？”唐薇忽然問。
    陸川頓了頓：“小公司。”
    “多小？”
    “算上我一共五個人。”
    “後來呢？”
    “後來倒閉了。”
    唐薇看著他，沒說話。
    陸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老板跑路，欠了三個月工資。”他說，“我就出來了。”
    “那你……”
    “餓過。”陸川打斷她，“在工地上蹭過盒飯，在朋友家睡過沙發。後來遇到顧總，進了白薇。”
    唐薇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你這個人，”她說，“怎麼什麼苦都自己扛？”
    陸川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半個小時後，兩個人坐在工作室樓下的燒烤攤上。
    唐薇要了一打啤酒，陸川要了一盤花生米。炭火滋滋地響，油煙飄進夜色裏，模糊了路燈的光。
    “你那個前妻，”唐薇喝了一口酒，“真的因為你窮就走了？”
    陸川剝花生米的手頓了一下。
    “嗯。”
    “什麼人啊。”唐薇皺眉，“你這樣的，遲早發光。她沒眼光。”
    陸川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怎麼跟居委會大媽似的。”
    唐薇踢他一腳：“你才居委會大媽。”
    陸川沒躲，繼續剝花生米。
    “其實也不怪她。”他說，聲音低下來，“那時候我確實沒什麼出息。在小公司混日子，一個月掙幾千塊，連個像樣的戒指都買不起。”
    唐薇沒說話，安靜地聽。
    “她家裏人也看不上我。覺得搞結構的，又累又窮，沒前途。”
    “那她現在在哪兒？”
    “嫁了個做生意的，聽說過得還行。”
    唐薇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有點生氣。
    “你就不恨？”
    “恨什麼？”陸川看著她，“恨她沒眼光？恨她不等我？還是恨我自己沒本事？”
    唐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川把剝好的花生米推到她麵前。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唐薇看著那堆花生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這個人，”她說，“也太實在了。”
    陸川沒說話，隻是又給她開了一瓶酒。
    兩瓶酒下肚，唐薇的話開始多起來。
    “我以前也覺得，男人要有錢、有房、有車，才配談戀愛。”她趴在桌上，臉被酒精燒得通紅，“後來發現，有錢的、有房的、有車的，都是渣男。”
    陸川沒忍住，笑了。
    “笑什麼笑！”唐薇瞪他，“我說真的！”
    “嗯，真的。”
    “你這個人，”唐薇盯著他，“你怎麼不談戀愛？”
    陸川愣了一下。
    “你都三十多了，離過婚，長得還行，工作也還行，怎麼不找？”
    陸川沉默了幾秒。
    “沒遇到合適的。”
    “什麼樣的算合適？”
    陸川看著她，看了很久。
    “像你這樣的。”
    唐薇愣住了。
    燒烤攤的燈光昏黃，油煙在兩個人之間飄。陸川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看不太清楚，但唐薇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認真，不像是喝醉了說胡話。
    “你喝多了。”唐薇說。
    “沒有。”
    “你肯定喝多了。”
    “我就喝了兩瓶。”
    唐薇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你挺能喝的。”
    陸川也笑了。
    兩個人隔著燒烤攤的炭火，看著對方。燈光在唐薇的眼睛裏跳躍，像兩顆小太陽。
    陸川忽然伸出手，擦掉她嘴角的辣椒油。
    唐薇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
    她的手機響了。
    唐薇低頭看了一眼，是沈墨白發來的消息。
    沈：明天早會提前到八點，別忘了。
    唐薇看著屏幕，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那個……明天早會提前。”
    陸川收回手，表情恢複如常。
    “嗯，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站起來，並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誰都沒說話。
    但唐薇的嘴角，一直彎著。
    與此同時，顧氏大廈頂層。
    顧霆琛坐在辦公桌後，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陳默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平板，表情是少有的興奮。
    “上鉤了。”陳默說。
    顧霆琛點開文件，看到一份長長的交易記錄。宏建國際在過去兩周內，投入重金研發一項“新技術”——正是顧氏放出去的假資料。
    “他們投了多少？”顧霆琛問。
    “至少三個億。研發投入、設備采購、專利注冊，全算上。”
    “威廉親自批的？”
    “親自批的。他在董事會上拍了板，說這是”超越顧氏的關鍵技術”。”
    顧霆琛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他發現自己被騙了之後，會是什麼表情？”他問。
    陳默推了推眼鏡：“大概不會太好看。”
    顧霆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內鬼呢？”
    “查到了。是設計院的一個項目經理，姓劉。宏建的人三年前就接觸過他，一直在給威廉遞消息。”
    “這次的消息，是他遞的？”
    “是。他以為拿到了顧氏的核心技術資料，連夜傳給宏建。實際上，是我們專門為他準備的”禮物”。”
    顧霆琛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燈火輝煌。
    “劉經理那邊，證據固定了？”
    “固定了。他的電腦、手機、銀行流水，全都有記錄。”
    “那就動手吧。”
    “是。”
    陳默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威廉那邊——”
    “宏建董事會已經知道了。”陳默說，“三個億的損失，加上技術路線徹底走偏，至少要耽誤他們一年。董事會震怒，要求威廉給個說法。”
    “他會怎麼解釋？”
    “大概會說”市場誤判”或者”技術風險”。”陳默頓了頓，“但他的位置，恐怕坐不穩了。”
    顧霆琛看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這隻是開始。”他說。
    陳默看著他。
    “威廉不會就這麼認輸。他還有後手。”
    “那我們——”
    “準備著。”顧霆琛轉過身，“他出什麼牌，我們都接著。”
    淩晨一點，沈墨白被手機震動吵醒。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是顧霆琛的消息。
    顧：還沒睡？
    沈：被你吵醒了。
    顧：抱歉。
    沈：怎麼了？
    顧：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沈墨白愣了一下，坐起來靠在床頭，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怎麼了？”沈墨白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沒事。”顧霆琛的聲音有點啞，“就是想告訴你，今天贏了一局。”
    沈墨白聽著他的聲音，忽然就笑了。
    “贏了一局就睡不著了？”
    “嗯。”
    “顧霆琛，”沈墨白的聲音很輕，“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穩重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低的笑。
    “跟你學的。”
    沈墨白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早點回來，”他說，“我在家等你。”
    “好。”
    第二天一早，沈墨白到工作室的時候，唐薇已經在工位上了。
    “早。”沈墨白放下包。
    “早。”唐薇頭也沒抬。
    沈墨白看了她一眼。唐薇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頭發也洗過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
    “你昨晚幹嘛去了？”他問。
    唐薇的手指頓了一下：“沒幹嘛，加班。”
    “加班加得容光煥發？”
    唐薇抬起頭，瞪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
    沈墨白沒回答，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陳默。
    郵件裏隻有一行字：
    “宏建損失三億，威廉被董事會問責。”
    沈墨白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昨晚顧霆琛在電話裏說“今天贏了一局”時的語氣——平靜，但底下有一種藏不住的暢快。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沈：恭喜。
    幾秒後，那邊回了一條。
    顧：同喜。
    沈墨白看著這兩個字，忍不住笑了。
    旁邊的唐薇抬頭看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
    唐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