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大廈頂層會議室，氣氛冷得像深冬。
    長桌兩側各坐一人。左側是趙恒，四十五歲，顧氏地產總裁，主張擴張的激進派。右側是孫明遠，五十二歲，顧氏金融總裁，主張守成的保守派。
    兩個人麵前的咖啡都涼了，誰也沒動。
    顧霆琛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節奏很慢，像是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城東那塊地，”趙恒先開口，聲音裏帶著慣常的銳利，“我建議聯合開發。華潤已經找過我三次了，條件很優厚。”
    “聯合開發？”孫明遠推了推眼鏡，“那塊地周邊配套還沒起來，現在進場，至少壓五年資金。”
    “五年後溢價至少三倍。”
    “如果政策轉向呢？”
    “如果政策轉向，什麼都別幹了。”趙恒看著他，“孫總，做生意不是等所有條件都成熟。”
    “做生意也不是賭。”
    “我沒賭，我算過賬——”
    “你算過風險嗎？”
    顧霆琛的手指停了。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他靠回椅背，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會議室裏的空氣明顯更冷了。
    “吵夠了？”他問。“方案各交一份，下周會審。散會。”
    兩個人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趙恒回頭看了一眼，顧霆琛正看著窗外出神。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顧霆琛看著窗外，很久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沈墨白的消息。
    沈：今晚幾點回？
    顧：七點左右。發出去。
    晚上七點，沈墨白推開家門，聞到一股番茄牛腩的味道。
    他換了拖鞋走進廚房，看到顧霆琛站在灶台前，圍裙係得整整齊齊，鍋裏燉著牛腩，旁邊案板上切好的蔥花擺成一條直線。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沈墨白走過去。
    “會開完了。”
    沈墨白從他手裏接過鍋鏟，熟練地翻了翻鍋裏的菜：“什麼會？”
    顧霆琛靠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接班人會。”
    沈墨白手上動作頓了頓：“定了？”
    “沒。”
    他看了一眼顧霆琛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這是他在想事情時慣有的神態。
    “趙恒激進，孫明遠保守，”顧霆琛說，“各有利弊。”
    沈墨白把火調小，轉過身看著他：“所以你在猶豫。”
    顧霆琛沒說話。
    沈墨白想了想：“趙恒膽子大，能帶顧氏衝得更遠。但膽子大的人，容易翻車。孫明遠穩，但穩過頭了，顧氏可能會慢慢縮水。我分析得不對？”
    “分析得很對。”顧霆琛頓了頓，“什麼時候開始懂這些的？”
    沈墨白轉回去繼續炒菜：“跟你在一起久了，總得學點。”
    顧霆琛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沈墨白看他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夾了一塊牛腩放他碗裏。
    “選接班人比選伴侶還難？”沈墨白笑了笑問：“選伴侶隻有一個標準——合不合適。選接班人得看能力、性格、人品、能不能服眾、會不會把顧氏帶偏。”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顧霆琛看著他，忽然就笑了，是真的被逗到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選？”
    沈墨白認真想了想：“你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
    “什麼？”
    “你想讓顧氏變成什麼樣。如果你想讓顧氏繼續做大做強，選趙恒。如果你想讓它穩一點、久一點，選孫明遠。”
    “沒有第三種選擇？”
    “有。”
    “什麼？”
    “你自己選。”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沈墨白看著他，語氣輕鬆了一些：“不過我覺得，你不會那麼快放手。”
    “為什麼？”
    “因為你把顧氏當孩子。”沈墨白說，“誰家孩子交給別人，能放心？”
    顧霆琛沒接這句話。
    但沈墨白看到他眼底有一瞬間的柔軟，轉瞬即逝。
    第二天一早，沈墨白剛到工作室，唐薇就衝了進來。
    “你看新聞了沒？”
    沈墨白正在泡咖啡，頭也沒抬：“什麼新聞？”
    唐薇把手機懟到他麵前。屏幕上是一條熱搜：
    #顧氏地產涉嫌違規招標#
    沈墨白放下咖啡，接過來看。
    新聞不長，但措辭很講究：“據匿名舉報，顧氏集團在某商業地塊招標過程中存在違規操作。舉報材料中提及，顧氏總裁顧霆琛的伴侶、建築設計師沈墨白及其工作室，曾參與該地塊的前期設計，疑似存在利益輸送……”
    沈墨白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
    唐薇盯著他：“你沒事吧？”
    “沒事。”
    “這叫沒事？他們這是在潑髒水——”
    “我知道。”沈墨白打斷她，“所以更得冷靜。”
    他拿過自己的手機，翻了翻。熱搜已經衝到第十五位，評論區裏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質疑：“顧氏不是一直標榜合規嗎？”
    有人冷嘲熱諷：“原來總裁的男朋友是設計師，難怪項目都給自家人。”
    也有人替他說話：“沈墨白的作品擺在那兒，用得著靠關係？”
    但理性的聲音，很快被淹沒。
    沈墨白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燙，他燙到了舌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現在怎麼辦？”唐薇問。
    “等顧氏那邊的聲明。”
    “你不澄清？”
    “我澄清什麼？”沈墨白看著她，“現在隻是”疑似”，沒有實證。我跳出來，反而顯得心虛。”
    唐薇張了張嘴，又閉上。
    “先做手裏的事。”沈墨白打開電腦，“該畫圖畫圖，該開會開會。項目不能停。”
    唐薇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墨白……”
    “嗯？”
    “你要是難受，就說。”
    沈墨白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我沒事。”他說，“真的。”
    唐薇沒再問，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的瞬間，沈墨白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顧霆琛的消息。
    顧：看到了？
    沈：嗯。
    顧：我來處理。
    沈墨白盯著這四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想說“不用”，想說“我自己能行”，想說“你別管”。
    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項目被甲方刁難，不是他一個人能扛的事。這次是有人衝著顧氏來的，他隻是被卷進去的。
    沈：好。
    顧氏大廈，總裁辦公室。
    顧霆琛坐在辦公桌後，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那條熱搜。旁邊站著陳默，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材料。
    “查到了？”顧霆琛問。
    “沒有。”陳默把材料遞過去，“舉報用的是境外IP，偽裝得非常好。暫時追不到源頭。”
    “暫時？”
    “技術組在跟，需要時間。”
    顧霆琛看著那份材料，眉頭皺得很深。
    “趙恒和孫明遠那邊呢？”
    “都打電話來問過情況。趙總建議發律師函，孫總建議冷處理。”
    陳默等了一會兒，開口：“顧總，要不要——”
    “把技術組的人加到三倍。”顧霆琛打斷他，“三天之內，我要知道是誰。”
    “是。”
    陳默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顧霆琛看著他，“沈墨白那邊，讓人盯著。不是保護，是盯著輿論。如果有媒體去堵他，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門關上。顧霆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沈墨白說的那句話：“你把顧氏當孩子。”
    是，他把顧氏當孩子。
    但他更在意的，是孩子傷到了另一個人。
    手機亮了。他拿起來看，是沈墨白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張設計草稿，線條幹淨利落，是一個社區圖書館的初稿。配文隻有兩個字：
    沈：好看嗎？
    顧霆琛看著這張照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知道沈墨白發這個是什麼意思——不是真的問他好不好看，是在告訴他：我沒事，我還在畫圖，別擔心。
    顧：好看。晚上想吃什麼？
    沈：你做什麼都行。
    顧：那煎蛋？
    沈：……換一個。
    顧霆琛看著這行字，終於笑了。
    晚上，沈墨白到家的時候，顧霆琛正在廚房裏煮麵。
    不是煎蛋，是番茄雞蛋麵。番茄切得很碎，雞蛋煎得金黃，麵條碼得整整齊齊。
    沈墨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辛苦了。”
    顧霆琛手上動作頓了頓：“不辛苦。”
    沈墨白把臉埋在他背上，悶悶地說：“今天的新聞，我看了。”
    “我知道。”
    “那個舉報的人，是衝你來的。”
    “嗯。”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顧霆琛轉過身，看著他。沈墨白的表情很平靜，但顧霆琛能看到他眼底那一點不安。
    “你從來都不是麻煩。”顧霆琛說。
    沈墨白沒說話。
    “那個舉報的人，不管是誰，他選錯了方式。”顧霆琛抬手，指腹輕輕撫過他的眉骨，“動我可以，動你不行。”
    沈墨白看著他，忽然就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情話？”
    “跟你學的。”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深了。
    兩個人站在廚房裏，麵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番茄的香味彌漫在空氣裏。
    窗外是城市的夜，萬家燈火。
    而他們，是彼此的那一盞。
    一周後，顧氏的聲明發了。
    措辭很官方：“經自查，該地塊招標過程完全合規。舉報內容不實，已委托律師處理。”
    但輿論沒有消停。
    有人在網上翻出沈墨白的工作室參與過的項目，逐條分析“有沒有利益輸送”。有人扒出他孤兒院的背景，陰陽怪氣地說“孤兒也能混成這樣，背後果然有人”。
    沈墨白沒回應，他隻是每天準時到工作室，畫圖，開會，審方案。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不該說的話一句沒說。
    唐薇急得團團轉：“你就不能發個聲明？”
    “發什麼？”
    “發你沒靠關係，發你是憑本事——”
    “信的人不需要，不信的人沒用。”沈墨白低頭改圖，“不如省點時間畫圖。”
    唐薇看著他，忽然就泄了氣。
    “你這個人，”她說，“怎麼就能這麼冷靜？”
    沈墨白沒回答，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冷靜。他隻是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能證明自己的，隻有時間，和作品。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顧霆琛的消息。
    顧：查到人了。
    沈墨白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誰？
    顧：周子軒。
    沈墨白看著這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他以為這個人已經從他生命裏消失了。
    原來沒有。
    沈：他想幹什麼？
    顧：不隻是他。他背後有人。
    沈墨白盯著這行字，忽然想起導師剽竊那次。也是周子軒，也是背後有人。
    曆史好像在重演。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沈：你打算怎麼辦？
    顧：讓他知道，惹錯人了。
    沈墨白看著這行字，很久沒動。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工作室的燈亮著，把影子投在牆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賓大的時候，周子軒抄襲他的作業，他舉報了，周子軒被處分。那時候他以為，正義會懲罰所有人。
    後來他發現，不是的。正義需要人來執行。
    而現在，他有顧霆琛。
    沈：別太過分。
    顧：放心，我有分寸。
    沈墨白看著“分寸”兩個字，忽然就笑了。
    顧霆琛的分寸，和他理解的，大概不是同一個意思。
    但他沒再說什麼。
    他隻是把手機放下，繼續畫圖。
    窗外，城市的夜很深。但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