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沈墨白坐在長桌一側，對麵是萬盛置地的王總——那個戴著大金鏈子、說話時喜歡用指關節敲桌子的中年男人。他身邊還坐著兩個律師，西裝筆挺，麵前擺著一遝文件。
    “沈工，話我說得很清楚了。”王總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一張國外建築的照片，棱角分明的幾何造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就照這個來，三個月出圖，預算不變。”
    沈墨白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紮哈事務所去年落成的作品，他在雜誌上見過，還寫過一篇分析文章。
    “王總，”他抬眼看過去，語氣平靜，“這個方案和我們的項目地塊不匹配。地塊南北朝向，光照條件——”
    “我不懂這些。”王總打斷他，手指敲著桌子，“我隻看結果。人家這個好看，你就照著做。怎麼，做不出來？”
    唐薇在旁邊握緊了筆。
    沈墨白把手機推回去，動作很輕，但指節微微泛白。
    “能做出來，”他說，“但我不會做。”
    王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裏帶著明顯的嘲諷：“沈工，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墨白看著他，眼神沒躲，“抄襲是行業大忌。您讓我照著做，傳出去，萬盛的名聲受損，我的職業生涯也完了。這筆賬，您算過嗎？”
    王總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他靠回椅背，衝旁邊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律師打開文件，念道：“根據合同第十二條第三款，若乙方拒絕履行甲方合理設計要求，甲方有權單方麵解約，並要求乙方支付合同總額30%的違約金。貴方目前已完成初步設計，違約金共計——”
    “四百二十萬。”唐薇脫口而出，臉色發白。
    沈墨白沒說話，隻是看著王總。
    王總攤手：“沈工，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按我的要求做，錢一分不少，以後還有合作。你不做，那咱們法庭見。你選。”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沈墨白站起來，把桌上的設計稿收進包裏，拉上拉鏈。動作不快，但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晰。
    “王總，”他抬起頭，“我選第三條。”
    王總皺眉：“什麼第三條？”
    “您找個願意抄的設計師，我找個願意尊重原創的甲方。”沈墨白把包挎上肩，“違約金的事，咱們走法律程序。我請的律師，應該不會讓您太失望。”
    他轉身往外走。唐薇愣了一下，趕緊抱起電腦跟上去。
    王總在身後喊了一句什麼，沈墨白沒聽清，也沒回頭。
    電梯裏，唐薇靠在牆上，表情像是剛跑完三千米。
    “四百二十萬。”她喃喃道，“咱們賬上還剩多少？”
    “一百三十萬。”沈墨白看著電梯下降的數字。
    “那不就隻能撐——”
    “三個月。”
    唐薇沉默了幾秒，忽然轉頭看他：“墨白，你剛才帥是帥，但咱們是不是應該……稍微委婉一點？比如先拖著，找找別的辦法？”
    沈墨白沒回答。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門。傍晚的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讓我抄，”他站定，看著街道上往來的車流，“我做不到。”
    唐薇看著他，忽然就不說話了。
    她認識沈墨白六年，知道他這句話不是逞強。當年在賓大，有人抄他的作業拿A，他知道後直接發郵件給教授，寧可自己補考也要把那人揪出來。後來導師剽竊他的技術，他一個人收集證據、寫申訴材料、跑了半年法院，最後雖然輸了，但那份執拗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現在怎麼辦？”她問。
    沈墨白想了想：“先回去，把所有方案過一遍。萬盛這塊地我研究過，有更好的解法。”
    “可是人家不要更好的，就要抄的那個。”
    “那就讓他看看，不抄能好成什麼樣。”
    唐薇看著他的側臉。暮色裏，他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光——那種光她見過，每次他麵對不可能的項目時都會亮起來。
    她忽然就不焦慮了。
    “行，”她說，“回去加班。”
    晚上十點，白薇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沈墨白坐在繪圖桌前，麵前攤著三張草稿。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放回去。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顧霆琛的微信。
    顧：還在公司？
    沈墨白看了一眼時間，打了幾個字。
    沈：嗯，有個項目趕進度。
    顧：幾點回？
    沈：可能晚一點。你先睡。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
    顧：好。別太晚。
    沈墨白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一瞬。
    四百二十萬。三個月。萬盛的態度。
    他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他。顧霆琛一句話，萬盛明天就會換一副麵孔。四百二十萬對他來說，可能隻是一頓飯的錢。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台燈下安靜地閃著光。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
    沈：嗯，你也是。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低頭畫圖。
    顧氏大廈頂層。
    顧霆琛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是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裏麵是陳默下午發來的資料：萬盛置地的股權結構、王總的背景、合同條款的漏洞分析、以及——白薇工作室目前的財務狀況。
    陳默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顧總，不幫忙嗎？”
    顧霆琛沒回答，隻是繼續看著屏幕。過了很久，他開口：“他現在在哪兒？”
    “工作室和唐薇一起。”
    “燈還亮著？”
    “亮著。”
    顧霆琛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隻有陳默知道，這是他焦慮時的表現。
    “顧總，”陳默又說，“四百二十萬不是小數目。萬一萬盛真起訴——”
    “他不會起訴。”顧霆琛打斷他。
    陳默一愣。
    “萬盛的地塊是從顧氏手裏買的，尾款還沒結清。”他說，“王胖子沒那個膽子。”
    陳默明白了。顧霆琛早就把所有的牌都算清楚了。他不是不管，而是在用“不插手”的方式管——掃清最致命的風險，然後把剩下的戰場留給沈墨白。
    “那資金方麵……”
    “我準備了。”顧霆琛說，“但他不開口，我不給。”
    陳默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如果他一直不開口呢？”
    過了很久，顧霆琛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往外走。
    “車鑰匙給我。”
    二十三分後，黑色的邁巴赫停在白薇工作室對麵的街角。
    顧霆琛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向對麵。五樓的那扇窗戶亮著燈，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伏在繪圖桌前。
    他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半，燈滅了。
    顧霆琛看著樓下的門被推開，一個清瘦的身影走出來，背著包，在路燈下站了兩秒，然後抬手揉了揉後頸——那是沈墨白累了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他下意識地握緊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
    沈墨白沒注意到街對麵的車，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有些疲憊，但脊背挺得很直。
    顧霆琛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在車裏又坐了很久。
    然後他發動車子，掉頭，駛向回家的方向。
    手機震了一下。他等紅燈的時候拿起來看。
    沈：準備回了。你呢？
    顧霆琛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在路上。
    沈：嗯，開車小心。
    顧：好。
    第二天早上，沈墨白七點就到了工作室。
    桌上攤著五張草稿，有三張是昨晚畫的，有兩張是淩晨四點睡不著爬起來畫的。咖啡機咕嚕咕嚕響著，唐薇還沒來。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工，我是萬盛的趙律師。王總讓我轉告您，他願意再給您一次機會。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咱們再談一次。”
    “好，”他說，“三點見。”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咖啡機響了，他倒了一杯，端著走到繪圖桌前。
    五張草稿攤開，每一張都有不同的思路。他一張一張看過去，目光在第三張上停住。
    萬盛那塊地的采光條件不好，北向，冬天日照不足四小時。王總要抄的那個國外方案是全玻璃幕牆，放到這個地塊上，夏天西曬能把人烤熟，冬天冷得要死。
    但他的第三張方案不一樣。他在北側設計了一個采光井，把頂層的自然光引下來，再用暖色調的木材做內牆——
    他拿起筆，在圖紙上又加了幾筆。
    門口傳來動靜，唐薇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杯咖啡。
    “早，”她把一杯放在他桌上，“你幾點來的？”
    “七點。”
    唐薇看了看他桌上攤開的圖紙，又看了看他眼底的青色，歎了口氣。
    “昨晚沒睡？”
    沈墨白沒回答，隻是指著第三張圖紙：“你看這個。”
    唐薇湊過去看，看了十幾秒，眼睛慢慢亮起來。
    “這個采光井……可以啊。”
    “嗯。”
    “比那個抄襲方案強多了。”
    “嗯。”
    “就這個，下午拿去砸王胖子臉上。”
    沈墨白抬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說下午三點再談一次。”
    唐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專業。”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沈墨白和唐薇再次走進萬盛的會議室。
    這次王總沒帶律師，自己一個人坐在長桌一端，手裏轉著一支筆。看見他們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沈工，坐。”
    沈墨白坐下，把電腦打開。唐薇在旁邊投影。
    王總看著他們準備，忽然開口：“沈工，我跟你實話實說。那個國外方案，是我兒子旅遊時候拍的，他覺得好看，非讓我照著做。我呢，不懂這些，就想哄兒子高興。”
    沈墨白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看過去。
    “但你們昨天走了以後，我讓人查了查，”王總繼續轉著筆，“那個方案的設計師，聽說打官司挺厲害。我要是真抄了，萬一被告……”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沈墨白把電腦屏幕轉向他。
    “王總，我做了三套方案，您可以看看。”
    屏幕上，第一張圖展開。簡潔的線條，大麵積的落地窗，光影在室內流淌。
    “這套是現代風格，強調通透感。缺點是造價高，工期長。”
    他按了一下，第二張圖。
    “這套是新中式，和地塊周邊的老城區風格更協調。造價適中，工期可控。”
    再按一下，第三張圖。
    王總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屏幕上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方案。建築的外牆不是玻璃，也不是石材，而是一種溫潤的木質材料。光線從頂部的采光井傾瀉而下，在室內形成流動的光影。
    “這套的核心是這個采光井，”沈墨白指著圖紙，“地塊北向，日照不足。但頂部采光可以彌補，而且能讓室內光線更柔和、更有層次。木材用的是再生材料，環保，造價也低。”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王總。
    “這三套，每一套都是原創。您選哪一套，我都全力配合。”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王總盯著屏幕上的第三張圖，轉了轉手裏的筆，又盯著看了幾秒。
    “這套，”他忽然說，“這套叫什麼？”
    沈墨白愣了一下：“什麼？”
    “名字，”王總指著第三張圖，“你總得給它起個名字。”
    唐薇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沈墨白看了一眼那張圖紙，想了想。
    “光院，”他說，“叫光院。”
    王總把筆放下，靠回椅背，看了他一會兒。
    “沈工，”他說，“我兒子肯定喜歡這個。”
    沈墨白看著他，等他繼續。
    王總忽然笑了，笑裏沒有昨天那種嘲諷，倒像是有幾分服氣。
    “行，就這套。預算我加兩成，工期你說了算。”
    唐薇在旁邊握緊了拳頭，忍住了沒喊出來。
    沈墨白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謝謝王總。”
    走出會議室，進了電梯，唐薇終於憋不住了。
    “我靠！！！”
    沈墨白看她一眼：“注意形象。”
    “形象個屁！！！”唐薇抓住他的胳膊，“加兩成！！四百二十萬的合同加兩成！！五百多萬！！！”
    沈墨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門，傍晚的風迎麵吹來。
    沈墨白站定，看著街道上往來的車流。
    他忽然想起昨晚站在這裏的時候，心裏的那點不確定。四百二十萬，三個月，一個他絕對不會走的退路。
    而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夕陽的餘暉落在上麵，泛著溫暖的光。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是顧霆琛的微信。
    顧：忙完了？
    沈：嗯，剛完。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唐薇在旁邊問：“顧霆琛？”
    “嗯。”
    “你跟他說了嗎？”
    “說什麼？”
    “今天的事。”
    沈墨白想了想。
    他想起昨晚工作室那扇亮著的窗戶，想起淩晨四點睡不著爬起來畫的那些草稿，想起剛才王總指著“光院”問他“叫什麼名字”時的那句“我兒子肯定喜歡這個”。
    “沒有，”他說，“回頭再說吧。”
    唐薇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那走，我請客吃飯。慶祝一下。”
    沈墨白點點頭，跟著她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顧霆琛沒有回新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沈：今晚可以早點回。
    幾秒後，那邊回了一個字：
    顧：好。
    沈墨白看著這個字，嘴角微微彎起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跟上唐薇的腳步。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人來人往，有下班的白領，有牽手的情侶，有騎著自行車穿梭的外賣小哥。
    沈墨白走在人群裏，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陽裏一閃一閃。
    陳默推門進來，把平板放在顧霆琛麵前。
    “王胖子那邊來消息了，簽了。加兩成預算，工期沈先生說了算。”
    顧霆琛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合同掃描件，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夕陽正從西邊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
    他想起昨晚在車裏坐的那兩個小時，想起那扇亮著的窗戶，想起那個背著包走遠的背影。
    “陳默，”他忽然開口。
    “嗯？”
    “今晚不加班的項目，都往後推。”
    陳默愣了一下：“您有事？”
    顧霆琛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
    “回家吃飯。”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