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兩點，沈墨白走進雲創科技的會議室。
    唐薇跟在旁邊，小聲嘀咕：“這家公司我打聽過了，做人工智能的，剛融了五個億，不缺錢。這次是要建新的總部園區，預算……你猜多少？”
    沈墨白沒猜。
    唐薇自己憋不住：“兩個億！兩個億的設計費！夠咱們吃十年！”
    沈墨白看了她一眼。
    唐薇立刻閉嘴：“行，淡定，我淡定。”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五個人。中間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起來，笑著伸出手：“沈老師，久仰。我是雲創的CEO，周敏。”
    沈墨白握住她的手：“周總好。”
    周敏笑起來很爽朗，說話也幹脆：“我就不繞彎子了。這次找您來，是因為您的方案。”
    她指了指投影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幾個設計方案，都是這次競標的入圍作品。沈墨白一眼掃過去，有國內的知名大所，也有國外的頂級事務所。
    周敏指著其中一個：“這是您的。”
    屏幕上，是白薇工作室提交的方案——“社區化辦公”概念。他把辦公園區設計成一個微型的社區，有街道，有廣場，有咖啡館，有綠地。建築不是冷冰冰的玻璃盒子，而是像一個個小房子，高低錯落，圍合出各種公共空間。
    周敏說：“我看了二十幾個方案，隻有您這個，讓我想進去待著。”
    沈墨白沒有說話。
    周敏看著他，笑了：“沈老師，您這個人挺有意思。別人聽到我誇，都恨不得吹自己三天三夜。您倒好，一個字不說。”
    沈墨白想了想，說：“謝謝。”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行，就衝您這句”謝謝”，我今天也得把合同簽了。”
    簽約的時候，沈墨白拿著筆，看著那份合同。
    周敏在旁邊簽字，一邊簽一邊說：“沈老師，有件事我得跟您說實話。”
    沈墨白抬起頭。
    周敏放下筆，看著他：“推薦您來競標的，不是我。”
    沈墨白的手頓了一下。
    周敏說：“是顧氏集團的顧總。他跟我說，有個設計師，做的東西有溫度，讓我一定來看看。”
    沈墨白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支筆，沒落下去。
    周敏看著他，笑了笑：“我一開始還納悶，顧霆琛那個人，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建築了？後來看了您的方案，我明白了。”
    她站起來，伸出手。
    “沈老師，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沈墨白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握住。
    “謝謝周總。”
    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走出雲創的大樓，唐薇在旁邊興奮得直蹦。
    “兩個億！兩個億的設計費！墨白你聽到了嗎！咱們要發了！”
    沈墨白沒說話，隻是往前走。
    唐薇跟上去，看著他的表情，慢慢安靜下來。
    “怎麼了？”她問，“簽了大單不高興？”
    沈墨白停下腳步。
    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她知道。”他說。
    唐薇愣了一下：“知道什麼？”
    “周總知道。”沈墨白轉過頭看著她，“是顧霆琛推薦的。”
    唐薇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又是他？”
    沈墨白沒說話。
    唐薇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那……這個項目，還接嗎？”
    沈墨白沉默了很久。
    路邊有車駛過，帶起一陣風，吹亂了他的頭發。
    “接。”
    晚上，沈墨白一個人在工作室裏畫圖。
    畫的是雲創的園區方案。那些線條在紙上一點點成形，慢慢的，有了輪廓。
    然後他放下筆，拿起手機。
    他打了幾個字：“睡了？”
    他看著那兩個字，心跳突然快了一點。
    幾秒後，那邊回複了。
    “沒。”
    他看著那個字，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又一條消息進來：“怎麼了？”
    他想了想，回複：“沒事。”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雲創的合同簽了？”
    他回複：“你怎麼知道？”
    那邊回複：“周敏給我發消息了。說你簽了。”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回複：“嗯。”
    ---
    周三下午，陳默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他穿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西裝，手裏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先生，顧總讓我來送項目資料。”
    沈墨白站在門口，看了他兩秒。
    “進來吧。”
    他走到茶水間，拿出兩個杯子。
    “喝茶還是咖啡？”
    陳默又是一愣：“都……都可以。”
    沈墨白回頭看了他一眼：“到底喝什麼？”
    陳默莫名有點緊張：“茶吧。”
    沈墨白拿出茶葉，倒水，泡茶。動作很慢，很穩，像他畫圖時一樣。
    陳默站在旁邊，手裏還提著那個紙袋，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拿著。
    沈墨白頭也沒回：“坐。”
    陳默在沙發上坐下，把紙袋放在茶幾上。
    沈墨白端著兩杯茶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喝茶。”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燙。
    但他忍住了，沒表現出來。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開口：
    “陳特助，顧總到底在做什麼？”
    陳默差點被茶嗆到。
    他放下杯子，看著沈墨白。
    “沈先生，您這話……”
    “別繞。”沈墨白打斷他，“你知道我問什麼。”
    陳默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顧霆琛交代的話：“別說。”
    他又想起顧霆琛這些日子做的事。那些半夜亮著的燈，那些堆滿辦公桌的建築書，那盆每天澆水每天看的茉莉，那些小心翼翼發出去又刪掉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氣。
    “沈先生，有些事，顧總不讓說。”
    沈墨白看著他，沒說話。
    陳默繼續說：“但我覺得，您該知道。”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彙報工作：
    “您離開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第二天早上，他下令三天內讓林家付出代價。那三天，他每天隻睡兩個小時。”
    沈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小鎮圖書館的項目，是顧總捐的款。”陳默說，“他聽說鎮上要改造圖書館，預算不夠，就讓第三方匿名捐了一百萬，指定要您設計。”
    沈墨白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雲創科技的項目，也是他推薦的。周總本來找的是國外的事務所，他給周總打了三個電話，發了十幾條消息，說您的方案有溫度。”
    沈墨白抬起頭。
    陳默看著他，目光很坦誠：
    “您工作室開業那天，門口那些東西——咖啡機、飲水機、空調，都是他買的。他親自去挑的，挑了一上午。”
    沈墨白的喉結動了一下。
    陳默頓了頓，又說：
    “還有那盆茉莉。”
    陳默說：“他辦公室也有一盆。每天澆水，每天看。有次開會開到一半，他突然說，該澆水了。全場人都愣住了。”
    陳默站起來，從紙袋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麵前。
    “這是今天要送的項目資料。他本來可以讓人快遞的，但他說，怕您有問題要問，讓我來一趟。”
    沈墨白看著那份文件，沒有動。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他。
    “沈先生，我知道您很難。您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但顧總他……”
    他停下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沈墨白抬起頭，看著他。
    陳默深吸一口氣，說：
    “顧總他，真的變了。”
    工作室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沈墨白坐在那裏，看著那份文件，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陳默看著他，說：
    “因為顧總不讓說。”
    沈墨白抬起頭。
    陳默苦笑了一下：“他總說，不要告訴您。他說您不需要知道這些，不需要有壓力。他說他做這些，不是為了讓您知道。”
    沈墨白的目光動了動。
    陳默繼續說：“但我看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
    “您一個人躲在小鎮的時候，他每天開車去看您。來回四個小時，就為了遠遠看您一眼。有一次下雨，您的衣服淋濕了，他在車裏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紅的。”
    沈墨白的眼眶有點發酸。
    陳默走了之後，沈墨白一個人在工作室裏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台上那盆茉莉，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是那個號碼：
    “資料收到了嗎？”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他想起陳默說的話。
    “他每天開車去看您，來回四個小時。”
    “有一次下雨，他在車裏坐了一夜。”
    他打字：“收到了。”
    那邊秒回：“有問題嗎？”
    他想了想，回複：“沒有。”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個字：
    “好。”
    他看著那個字，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
    “謝謝。”
    那天晚上，沈墨白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小鎮的那個院子裏，月光很亮。那株茉莉開滿了花，香得讓人想哭。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但他知道是誰。
    那個人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想走過去。
    但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隻是想離你近一點。”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