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接到論壇邀請函的時候，是周一上午。
    邀請函是《建築學報》發來的，很正式的紅頭文件，上麵寫著：誠邀您出席第三屆中國建築創新發展論壇，並分享“小鎮圖書館”項目案例。
    唐薇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喲，不錯啊！這可是行業內最高規格的論壇，能上台分享的都是一線大咖。你這是要紅了啊沈老師！”
    沈墨白把邀請函放在桌上，沒說話。
    唐薇看了看他的表情，又說：“怎麼？不想去？”
    沈墨白搖搖頭：“不是。”
    “那是？”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說：“讚助商名單裏，有顧氏。”
    唐薇愣了一下。
    她拿起邀請函翻了翻，果然，在最後一頁的讚助商名單裏，看到了“顧氏集團”四個字。
    她放下邀請函，看著沈墨白。
    “你怕見到他？”
    沈墨白抬起頭，看著她。
    “不是怕。”
    “那是？”
    沈墨白想了想，說：“隻是還沒準備好。”
    唐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在他肩上拍了拍。
    “墨白，有些事，躲不掉的。該見麵，總會見麵。”
    沈墨白沒說話。
    唐薇又說：“再說了，你又不是去見他，你是去分享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堂堂正正，有什麼好怕的？”
    沈墨白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你說得對。”
    周三，論壇如期舉行。
    地點在市中心的國際會議中心，一棟玻璃幕牆的現代化建築，門口掛著巨大的橫幅，紅毯鋪了一地，到處都是穿著正裝的人。
    沈墨白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他穿著那件簡單的淺灰色襯衫，外麵套一件深色休閑外套，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拿著邀請函，從側門進去，找到簽到處。
    簽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沈墨白先生？您就是那個設計小鎮圖書館的沈老師？我特別喜歡您的作品！”
    沈墨白愣了一下，點點頭：“謝謝。”
    小姑娘激動得臉都紅了，手忙腳亂地給他辦了簽到，又塞給他一個資料袋：“這是您的資料，還有胸牌。演講在下午三點，二號廳，您別遲到哦！”
    沈墨白接過資料袋，說：“好的，謝謝。”
    他轉身往裏走。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電梯門開著，裏麵站著幾個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黑西裝，白襯衫，站在最中間，正在聽旁邊的人說什麼。
    他的目光從那個人臉上掃過，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走進電梯。
    電梯裏的幾個人看到他，都愣了一下。有人認出他來，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隻有那個人，沒有說話。
    隻是在他走進來的那一瞬間，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電梯在五樓停了。
    沈墨白走出去，頭也不回地往二號廳的方向走。
    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走到轉角處，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站在電梯口，看著他。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沈墨白轉身，拐進走廊。
    心跳有點快。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下午兩點半，沈墨白提前到了二號廳。
    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三三兩兩聊天的，有低頭看手機的，有翻資料的。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拿出自己準備的講稿，又看了一遍。
    三點整，主持人上台。
    “各位來賓，下午好。今天下午的第一場分享，我們請到了白薇工作室創始人、國際生態建築獎提名獲得者——沈墨白先生。他分享的題目是：《小鎮圖書館：當建築遇見記憶》。”
    掌聲響起。
    沈墨白站起來，往台上走。
    經過第一排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那個人。
    那個人沒有鼓掌，隻是看著他。
    目光很深，很沉。
    他走上台，站到講台後麵，調整了一下話筒。
    台下安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大家好，我是沈墨白。”
    他的聲音很穩，像他畫出來的每一根線條。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個很小的項目。小到預算隻有五十萬，小到建築麵積隻有三百平，小到可能很多人看不上。”
    他頓了頓。
    “但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
    他開始講。
    講那個小鎮，那棟老建築，那些紅磚和木梁。講他第一次看到那個圖書館時的感受，講他如何把那些記憶變成圖紙，講那個東南角的閱讀角，講窗外那些茉莉。
    他講得很投入，忘記了台下的人，忘記了第一排那個人，隻記得那些圖紙上的每一根線條。
    投影上閃過一張張照片——老建築的原貌，施工的過程，完工後的效果。
    台下很安靜，所有人都認真聽著。
    講到那個閱讀角的時候，他說：
    “這個角落，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椅子上，落在書上，落在人身上。我想，要是坐在這裏看書，應該很舒服吧。”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第一排。
    那個人正看著他。
    眼神裏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繼續講。
    分享結束，掌聲響起。
    主持人走上台，笑著說：“感謝沈老師的精彩分享。下麵進入互動環節，大家有什麼問題想問沈老師嗎？”
    台下有人舉手。
    “沈老師，您剛才提到預算隻有五十萬，請問這麼低的預算，是怎麼做到的？”
    沈墨白回答：“預算控製也是設計的一部分。有些東西可以省，有些東西不能省。關鍵是知道什麼該省，什麼不該省。”
    又一個舉手：“沈老師，那個閱讀角的窗外為什麼要種茉莉？有什麼特別的寓意嗎？”
    沈墨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說：“因為……茉莉很香。”
    台下有人笑了。
    又有人舉手：“沈老師，您覺得一個好的建築，最重要的什麼？”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讓人想待在裏麵。”
    台下安靜了一下，然後響起掌聲。
    主持人看了看時間，說：“最後一個問題。”
    台下很多人舉手。
    主持人掃了一圈，突然說：“第一排那位先生，您有什麼想問的嗎？”
    沈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第一排。
    那個人站了起來。
    全場安靜。
    他接過話筒，看著台上的沈墨白，開口：
    “沈老師，我想問——”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所有人耳朵裏：
    “如何平衡預算限製與設計理想？”
    沈墨白看著他。
    那個人也看著他。
    隔著幾米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沈墨白沉默了兩秒，然後回答：
    “預算限製是現實，設計理想是方向。平衡的關鍵，是知道哪些理想必須堅持，哪些可以妥協。”
    他頓了頓。
    “顧總，這個問題，您應該很擅長。”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顧總？哪個顧總？”
    “顧氏集團的顧霆琛吧？他怎麼來了？”
    “他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建築了？”
    顧霆琛看著台上的沈墨白，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謝謝沈老師。”他說。
    然後他坐下。
    分享結束後，沈墨白被一群人圍住。
    有人要名片，有人問問題，有人想約他喝茶。他一一應付著，臉上的笑容很禮貌，但心裏在想別的事。
    那個人還在台下嗎？
    他有沒有走？
    他……
    “沈老師！”又一個人擠過來，“能加個微信嗎？我對您那個閱讀角特別感興趣，想請教一下……”
    沈墨白收回思緒，拿出手機。
    加完微信，人群終於散了。
    他抬起頭，往第一排看去。
    那個位置空了。
    他愣了一下，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看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往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是個小房間，給演講嘉賓休息用的。
    沈墨白推門進去，發現裏麵已經有人了。
    那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來。
    沈墨白愣住了。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站在那間小小的休息室裏。
    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痕跡。有灰塵在光柱裏慢慢飄浮，像某種細小而安靜的生命。
    過了很久，顧霆琛先開口：
    “講得很好。”
    沈墨白看著他，說：“謝謝。”
    又是沉默。
    顧霆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個閱讀角……”他說，“真的很好。”
    沈墨白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霆琛繼續說：“我……去看過。”
    沈墨白點點頭：“我知道。”
    顧霆琛愣了一下。
    沈墨白看著他，說：“那封信，我收到了。”
    顧霆琛的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那張卡。”
    顧霆琛沒有說話。
    沈墨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麵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裏的自己。
    “顧霆琛，”沈墨白說，“你不用這樣的。”
    顧霆琛看著他，目光很深。
    “哪樣？”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說：
    “不用做那些事。不用補那個預算。不用……學建築。”
    顧霆琛愣住了。
    沈墨白繼續說：“我都知道。那些書，那些批注，那些你半夜發來的消息。還有那盆茉莉。”
    顧霆琛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不是補償。”
    沈墨白看著他。
    “我知道。”
    顧霆琛愣了一下。
    沈墨白說：“你說過了。”
    顧霆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陽光。
    “顧霆琛，”他說，“你變了。”
    顧霆琛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墨白繼續說：“以前你不會做這些事。以前的你，隻會用錢解決問題。”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現在的我呢？”
    沈墨白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然後沈墨白開口，聲音很輕：
    “現在的你……”
    他頓了頓。
    “還不太一樣。
    外麵傳來敲門聲。
    “沈老師？您在裏麵嗎？有人找您。”
    沈墨白收回目光，轉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工作人員，看到他，鬆了口氣：“沈老師，外麵有位唐女士找您，說是您的合夥人。”
    沈墨白點點頭：“我知道了，馬上來。”
    他轉身，看著顧霆琛。
    “我走了。”
    顧霆琛點點頭。
    沈墨白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隻是說：
    “那個光影的問題……”
    顧霆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上次說的那個進深，是對的。”
    然後他推門出去。
    顧霆琛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過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揚起。
    那點弧度，很淺，很淡。
    但真的在笑。
    沈墨白走出休息室，往電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唐薇正站在走廊那頭，叉著腰，看著他。
    “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沈墨白走過去，說：“休息室。”
    唐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臉怎麼紅了？”
    沈墨白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臉。
    有點燙。
    “沒什麼，熱的。”
    唐薇眯起眼睛，看著他。
    “熱的？”
    沈墨白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唐薇跟在後麵，突然說：
    “我聽說，今天第一排坐了個大人物。”
    沈墨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唐薇繼續說：“顧氏集團的那個。”
    沈墨白沒說話。
    唐薇看著他，歎了口氣。
    “行吧，不問。”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