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沈墨白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是本地的，但很陌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您好，請問是沈墨白先生嗎？”那邊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本地方言的口音。
    “我是。”
    “太好了！”那邊明顯鬆了口氣，“沈先生，我是濱海鎮的鎮長，姓周。是這樣，我們鎮上有個老圖書館，想改造一下，聽說您之前在我們這兒住過，也聽說過您的名聲，想請您來看看，有沒有興趣接這個項目。”
    沈墨白愣了一下。
    濱海鎮。
    他住了快一個月的地方。
    那個有海鷗、有茉莉、有清晨陽光和夜晚月光的小鎮。
    “周鎮長，”他說，“您怎麼知道我的？”
    那邊笑了笑：“這個嘛……您來了就知道了。您看，方便來一趟嗎？”
    沈墨白沉默了兩秒，說：“好。”
    第二天一早，沈墨白開車去了濱海鎮。
    鎮政府是個老式的二層小樓，就在主街的中間。他把車停在門口，剛下車，就有人迎出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膚曬得黝黑，穿著普通的夾克衫，笑容很和善。
    “沈先生！歡迎歡迎！”他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我就是周鎮長。”
    沈墨白握住他的手：“周鎮長好。”
    “來來來，先進來喝杯茶。”周鎮長熱情地把他往裏讓，“大老遠跑來，辛苦了。”
    沈墨白跟著他走進辦公室。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幹淨。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點心，還有一壺剛泡好的茶。
    “坐坐坐，”周鎮長招呼他坐下，“先喝口茶，歇一歇。”
    沈墨白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綠茶，但泡得正好，不濃不淡。
    周鎮長看著他，笑**的：“沈先生，我實話跟您說，這個項目，我們預算不多。鎮上的財政您也知道，沒幾個錢。但是呢，這個圖書館是幾十年的老建築了，鎮上的人都有感情，想好好改造一下，讓它能再用幾十年。”
    沈墨白放下茶杯，點點頭。
    周鎮長繼續說：“我們之前找過幾個設計公司，報價都太高了。後來有人跟我們推薦了您，說您設計的那個什麼……社區圖書館？獲過獎的那個？我們就想，要不請您來看看？”
    沈墨白看著他：“誰推薦的？”
    周鎮長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這個嘛……您要是感興趣，咱們先去看看那個圖書館？”
    沈墨白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
    “好。”
    圖書館在鎮子的東邊，離海邊不遠。
    是一棟兩層的老建築，紅磚牆，坡屋頂，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玻璃已經碎了，用木板釘著。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把整棟樓都遮住了一半。
    沈墨白站在門口，看著這棟建築。
    周鎮長在旁邊介紹：“這是八幾年建的，快四十年了。以前是鎮上的文化中心，後來慢慢荒了。前幾年想拆，鎮上的人不同意，說這是他們的記憶。我們就想著，能不能改造一下，繼續用。”
    沈墨白沒有說話，隻是繞著建築慢慢走了一圈。
    紅磚有些地方已經風化，但整體結構還好。屋頂有些漏雨，需要重新做防水。窗戶全部要換，但可以保留原來的樣式。最讓他驚喜的是，建築的朝向很好，東南兩麵都有大窗戶，采光應該不錯。
    他站在東南角，看著那幾扇窗戶，腦子裏已經開始構圖。
    周鎮長跟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沈先生，您看……能行嗎？”
    沈墨白轉過頭，看著他。
    “能。”
    接下來的三天，沈墨白幾乎都泡在那個圖書館裏。
    他量了每一麵牆，拍了每一扇窗，畫了幾十張草圖。他把建築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紅磚的紋理，木梁的走向，地磚的花紋，甚至牆上的那些爬山虎，他都一根一根看過去。
    周鎮長每天都來，有時候送點吃的，有時候隻是站在旁邊看。他看著這個年輕人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心裏越來越佩服。
    “沈先生，”第三天下午，他終於忍不住問，“您這樣畫，累不累？”
    沈墨白頭也沒抬：“不累。”
    周鎮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又說：“您畫的這些，我都不懂。但看著，就覺得……好看。”
    沈墨白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周鎮長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麼設計。但我知道，您這是用心了。”
    沈墨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謝謝。”
    第四天，沈墨白開始畫正式的方案。
    他把自己關在鎮政府的會議室裏，一畫就是一整天。周鎮長給他搬來一台電風扇，又讓人送來熱水和點心，但那些東西基本沒動過。
    他的圖紙上，那棟老建築慢慢有了新的模樣。
    紅磚牆保留，但要加固。木梁保留，但要做防腐處理。窗戶全部換新，但要沿用原來的樣式。屋頂重新做防水，還要加一層保溫層。室內重新布局，一樓做閱覽區和活動區，二樓做儲藏區和辦公區。
    第七天，方案完成了。
    周鎮長看著那一遝厚厚的圖紙，眼睛都直了。
    “這……這這麼多？”
    沈墨白點點頭：“建築圖紙，這些都是必須的。”
    周鎮長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最後還是放棄了：“我看不懂，但我覺得……很好。”
    他合上圖，看著沈墨白，猶豫了一下，說：
    “沈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說清楚。”
    沈墨白看著他。
    周鎮長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我們這個項目，預算真的不多。最多……最多隻能出五十萬。您之前那些設計公司，報價都是一百多萬，我們實在付不起。”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周鎮長趕緊說：“當然，如果您覺得太低，我們可以再商量。鎮上可以再湊一點，隻是……”
    “不用。”沈墨白打斷他。
    周鎮長愣住了。
    沈墨白看著他，說：“五十萬，夠了。”
    周鎮長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沈先生，您……您確定？”
    沈墨白點點頭。
    周鎮長站起來，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沈先生，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沈墨白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不用謝。這個項目，我也想接。”
    簽約那天，周鎮長又問了一次那個問題：
    “沈先生，您真的不考慮加點預算？我們鎮上還可以再湊一點。”
    沈墨白搖搖頭：“不用。預算控製也是設計的一部分。”
    周鎮長看著他，感慨地歎了口氣：“沈先生，您這樣的設計師，現在不多了。”
    沈墨白沒說話，隻是在合同上簽了字。
    簽完字，周鎮長突然想起什麼，說：“對了沈先生，那個推薦您的人，您不想知道是誰嗎？”
    沈墨白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周鎮長。
    周鎮長笑了笑，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那個人讓我們轉交給您的。他說，您看了就明白了。”
    沈墨白接過那封信，拆開。
    裏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濱海鎮的圖書館，是他們的記憶。我相信，你會讓它變得更好。預算不夠的部分，我已經補上了。不用謝我。這不是補償，是我想讓你知道，你做的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沒有署名。
    但他認得這筆跡。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裏。
    車子開出鎮子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經過那個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個小院還在那裏。爬滿常青藤的圍牆，那棵石榴樹，那個他住了快一個月的房子。
    院門沒鎖。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樣子。月季開得正好，薄荷長得很瘋，多肉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那株茉莉，又長高了一點，開了好幾朵小花。
    他站在那株茉莉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那些小花。
    花瓣很軟，很香。
    他站起來，走到屋簷下。
    那裏有一把藤椅，是他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兒的。
    他拿起來，打開。
    裏麵是一張卡，還有一張便簽。
    便簽上隻有一行字：
    “小鎮圖書館的項目，預付款已經打到這張卡裏了。剩下的，等你交圖再付。——周鎮長”
    他愣了一下。
    預付款？
    他看了看那張卡，又看了看那張便簽。
    五十萬的項目，預付款通常是三成。十五萬。
    他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餘額。
    二十萬。
    整整二十萬。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手機，把那封信、那張卡、那張便簽，一起放進口袋裏。
    回到工作室，天已經黑了。
    唐薇還在，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在那邊待一周嗎？”
    沈墨白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唐薇拿起來看了看，眼睛越睜越大：“二十萬？哪來的？”
    “小鎮圖書館項目的預付款。”
    “預付款？二十萬？”唐薇愣住了，“那個項目不是隻有五十萬嗎？預付款怎麼可能有二十萬？”
    沈墨白沒有說話。
    唐薇看著他，慢慢明白過來。
    “是他？”
    沈墨白點點頭。
    唐薇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他到底想幹什麼？”
    沈墨白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他說，”他慢慢說，“不是補償。”
    唐薇走到他身邊，看著他。
    “那是什——？”
    “是讓我知道，”沈墨白打斷她，聲音很輕，“我做的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唐薇愣住了。
    她看著沈墨白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很安靜，很柔和，眼睛裏有很淡很淡的光。
    那是她很久沒見過的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她說，“既然有人這麼看得起你，那就好好幹。”
    沈墨白轉過頭，看著她。
    “嗯。”
    那天晚上，沈墨白畫圖到很晚。
    小鎮圖書館的方案已經完成了，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坐在畫圖桌前，一遍一遍地看著那些圖紙。
    紅磚牆，木梁，新窗戶，閱覽區，活動區，儲藏室，辦公室……
    都對了。
    可那個閱讀角，他總覺得可以更好一點。
    他看著那個角落，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圖紙上加了一行小字：
    “此區域座椅，建議選用木質，舒適且有溫度。窗外可種植茉莉，讓閱讀時有花香相伴。”
    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窗外，那盆茉莉在月光裏輕輕搖晃。
    一周後，小鎮圖書館的方案正式提交。
    周鎮長看了之後，讚不絕口。
    “沈先生，您這方案太好了！那個閱讀角，太妙了！以後肯定是我們鎮上最受歡迎的地方！”
    沈墨白笑了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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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