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子軒努力回想。
    大概是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林婉兒找上他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走運了。
    林氏集團的千金，圈子裏誰不知道？長得漂亮，家世好，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她主動約他喝茶，說是“久仰周先生的大名”，想“交個朋友”。
    他當時得意極了。
    後來她慢慢透露，她和顧霆琛快訂婚了，但顧霆琛身邊有個礙眼的人——一個叫沈墨白的設計師。她說，這個人對顧霆琛影響太大，會影響兩家的聯姻。她說，如果周子軒能幫忙“處理”一下這個人，以後林氏的項目，都可以優先考慮他。
    他猶豫過。
    沈墨白是他大學同學，雖然這些年沒什麼聯係，但畢竟認識一場。而且他知道沈墨白的底細——孤兒，沒背景，靠自己拚出來的。這樣的人，他其實有點羨慕，也有點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他沈墨白一個孤兒，能去賓大留學，能拿下顧氏的項目，能被顧霆琛看上？
    而他周子軒，明明家境不差，明明更會來事，卻隻能在設計院熬資曆，看領導的臉色？
    他答應林婉兒的時候，告訴自己：這不是害人，是公平競爭。沈墨白擋了他的路，他為自己爭取一下，有什麼錯？
    於是他開始在各種場合散布謠言。
    “你知道嗎？沈墨白那個項目，其實是抄的。”
    “他當年在賓大，差點被開除，因為學術不端。”
    “他啊，就是靠臉上位，顧總看上他什麼，懂的都懂。”
    謠言這種東西，說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他親眼看著那些話在圈子裏發酵，看著沈墨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看著那些原本對沈墨白讚不絕口的人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他。
    他以為自己贏了。
    直到顧氏的聲明出來。
    那份聲明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關於周子軒先生學術不端、偽造履曆、行賄等行為的調查結果……”
    每一條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顧氏是從哪兒查到的這些。那些事，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本科時找人代寫的論文，簡曆上誇大的項目經曆，為了進設計院送出去的那筆錢——每一樣，他都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聲明發出來的第二天，設計院就找他談話了。人事經理的表情很客氣，話卻一點都不客氣：
    “周工，您的情況我們也很難辦。集團那邊壓力很大，說如果您不走，以後的項目合作就不好說了。您看……”
    他看什麼看？
    他當天就被清出了辦公室。電腦沒收，門禁卡注銷，連桌上的私人物品都是保安收拾好了送出來的。
    他站在設計院門口，抱著一個紙箱，裏麵裝著他五年攢下來的那些“榮譽證書”——大多數都是花錢買的。
    路過的人看到他，都裝作沒看見。偶爾有幾個認識的，也隻是匆匆點個頭，加快腳步走開。
    去找林婉兒。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哪怕是去林氏打雜，也比現在這樣強。
    林氏集團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沒有預約，但我認識林小姐，你告訴她，我叫周子軒。”
    小姑娘打了個電話，掛了之後說：“林小姐說，她不在。”
    他愣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她不在。”小姑娘的表情更微妙了，“先生，您請回吧。”
    他不信，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
    快下班的時候，林婉兒終於出現了。她穿著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踩著細高跟，從電梯裏走出來，身邊還跟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他立刻站起來，衝上去。
    “林小姐！”
    林婉兒看到他的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她很快恢複如常，對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先走了。
    她走到他麵前，語氣很淡：“你怎麼來了？”
    “我……我想請你幫個忙。”
    “幫忙？”林婉兒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他心裏發毛，“周先生，我們很熟嗎？”
    “林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當初幫你……”
    “幫我？”林婉兒打斷他，聲音壓低了，“你幫我什麼？散布謠言？周先生，那些事是你自己做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子軒瞪大眼睛。
    “你……你怎麼能……”
    “我怎麼了？”林婉兒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風，“周子軒，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們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我需要有人幫我做點事，你正好願意。現在事情結束了，你來找我，是什麼意思？”
    周子軒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林婉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但那不是笑，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知道嗎，”她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周子軒愣愣地看著她。
    “那個人也和你一樣，想往上爬，想證明自己，覺得隻要抓住機會，就能改變命運。”林婉兒頓了頓，“可最後他什麼也沒得到。”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周子軒，你知道你們這種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周子軒沒有說話。
    林婉兒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輕蔑，憐憫，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情緒。
    “你們從來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聲一聲，像釘子釘進他心裏。
    那天晚上，周子軒去了酒吧。
    他喝了很多酒，多到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他隻記得酒保一直看著他，像是在擔心他會不會鬧事。他隻記得有個女人過來搭訕，他還沒開口，那女人看到他旁邊空了的酒杯，就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趙記者坐到了他對麵。
    趙記者也喝了不少，臉通紅，領帶歪在一邊，襯衫上還有酒漬。
    “周子軒？”趙記者眯著眼睛看他，“你怎麼在這兒？”
    周子軒沒理他。
    趙記者自顧自地繼續說：“哦對，你也被封殺了是吧？我也是，媽的，顧氏那幫孫子，起訴我們媒體，害得老子丟了飯碗。”
    趙記者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兄弟。來，喝一個。”
    他端起酒杯，周子軒沒動。
    “怎麼？不給我麵子？”趙記者的臉色變了，“你以為你誰啊？一個抄襲的騙子，裝什麼清高？”
    周子軒猛地站起來：“你說誰抄襲？”
    “說你啊。”趙記者也站起來，兩個人麵對麵，像兩隻鬥雞，“你那些破事，圈子裏誰不知道？抄襲，偽造履曆，行賄，哪一件不是真的？我好歹是正規記者，你呢？你算什麼東西？”
    周子軒的拳頭握緊了。
    “想打我？”趙記者往後退了一步，但嘴上沒停，“你打啊，打了正好，我還能再寫一篇——落魄設計師酒後傷人，嘖嘖，標題我都想好了。”
    旁邊的人開始往這邊看。酒保走過來，一臉警惕：“兩位，有什麼事出去說。”
    周子軒鬆開拳頭，推開趙記者，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趙記者在後麵喊：
    “周子軒！你**的等著！老子倒了黴，你也別想好過！”
    他漫無目的地走。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棟寫字樓下麵。
    他抬起頭，看著那棟樓。
    那是顧氏大廈。
    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在夜色中燈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宮殿。最頂層的燈還亮著。他知道那是誰的辦公室。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那盞燈。
    腦子裏浮現出很多畫麵。
    大學時候，沈墨白坐在圖書館裏畫圖的側臉。那時候沈墨白穿得樸素，用的筆是最便宜的那種，可他畫出來的線條，比誰都漂亮。
    他那時候就嫉妒他。
    嫉妒他天賦好，嫉妒老師喜歡他，嫉妒他什麼都不爭，卻什麼都能得到。
    後來沈墨白出事了，被導師汙蔑抄襲。他其實知道真相。那些草稿是沈墨白的，他親眼看著沈墨白一張一張畫出來的。導師找他“幫忙”的時候，他猶豫過，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因為沈墨白擋了他的路。
    他想，隻要沈墨白走了，那個出國留學的名額，就是他的了。
    可沈墨白還是走了。去了美國，去了賓大，去了他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而他，留在了國內，進了一家普通的設計院，日複一日地熬著。
    憑什麼？
    他問過自己無數次。憑什麼沈墨白能去，他不能？憑什麼沈墨白能被顧霆琛看上，他不能？憑什麼沈墨白出事了還有人護著，他出事了所有人都在踩他？
    他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站在這裏，仰著頭看著那盞燈，他突然
    覺得很累
    周子軒站在原地，手裏拿著手機，渾身冰涼。
    他慢慢蹲下來，蹲在顧氏大廈的樓下，抱著頭，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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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