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地回來的第二天，沈墨白睡了一整天。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這些天繃得太緊，他躺在床上，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爬滿了半個房間，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晃。
    顧霆琛不在。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便簽：“去公司處理點事。晚上回來。——顧”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起床，洗漱，下樓。
    廚房裏有熱著的粥和小菜。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
    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唐薇。
    “沈墨白！”她的聲音又急又氣，“你在哪兒？！”
    “小院。”他說。
    “等著！我馬上來！”
    電話掛了。
    沈墨白看著手機，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吃粥。
    他知道唐薇會來。
    他欠她一個解釋。
    二十分鍾後，院門被猛地推開。
    唐薇衝進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她看見沈墨白坐在桂花樹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沈墨白！”
    沈墨白站起來。
    她跑到他麵前，揚起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個混蛋！”
    沈墨白沒躲。
    她又拍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沈墨白看著她，眼眶也熱了。
    “薇薇……”
    “別叫我！”唐薇的眼淚掉下來，“你一個人跑掉，關機，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你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嗎？！”
    她越說越激動，拳頭一下一下砸在他肩上。
    沈墨白沒躲。
    就那麼站著，讓她打。
    “我每天給你打電話！每天發消息！每天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唐薇哭得稀裏嘩啦，“我還以為……還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
    沈墨白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對不起。”他說，聲音發顫，“對不起，薇薇。”
    唐薇掙紮了一下，沒掙開。
    然後她靠在他肩上，放聲大哭。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安慰她。
    沈墨白抱著她，眼淚也流下來。
    三
    哭了很久。
    唐薇終於停下來，抽抽噎噎地推開他。
    “你……”她紅著眼睛看他，“你以後還敢這樣嗎？”
    沈墨白搖頭。
    “不敢了。”
    “真的？”
    “真的。”
    唐薇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她吸了吸鼻子，“下次再敢一個人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沈墨白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好。”他說，“讓你打斷。”
    兩人在桂花樹下坐下。
    唐薇接過沈墨白遞來的紙巾，擤了擤鼻子。
    “說吧，”她看著他，“為什麼跑？”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頓了頓，“顧霆琛他爸的事。”
    唐薇皺眉。
    “就是那個老頭？”
    “嗯。”沈墨白點頭，“他住院了，心髒病。顧霆琛被逼著做選擇——要我，還是要顧氏。”
    唐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所以你就跑了？”
    “嗯。”
    “你傻不傻？！”唐薇又要炸，“你跑了，他就不用選了？！”
    沈墨白看著她。
    “至少，他不用那麼為難。”
    唐薇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委屈，沒有不甘，隻有一種……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疼。
    “沈墨白，”她輕聲說，“你真的……”
    “嗯？”
    “你真的，就那麼愛他？”
    沈墨白沒有猶豫。
    “愛。”
    唐薇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值得嗎？”她問，“為他做這些，值得嗎？”
    沈墨白想了想。
    “值得。”他說，“因為他也為我做了很多。”
    他看著遠處那棵桂花樹。
    “薇薇，你不知道。那些天，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他爸住院，董事會施壓，林家的人搗亂。他每天隻睡兩三個小時，還要在我麵前裝沒事。”
    他頓了頓。
    “他為了我，快把自己累死了。”
    唐薇沒說話。
    “所以，”沈墨白轉過頭，看著她，“我跑，不是放棄。是想讓他……輕鬆一點。”
    唐薇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沈墨白，”她說，“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傻的人。”
    沈墨白笑了。
    “傻就傻吧。”他說，“改不掉了。”
    兩人在桂花樹下坐了一下午。
    唐薇給他講這幾天發生的事——工地停工後，趙晴天天被董事會的人找麻煩；老李出院了，天天念叨“沈工去哪兒了”；行業協會那邊出了通知，說鑒定結果沒問題，沈墨白清白了。
    沈墨白安靜地聽。
    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
    太陽慢慢西斜，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墨白，”唐薇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她看著他，“打算怎麼辦？”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還沒想好。”他說，“可能……先休息一段時間。”
    唐薇看著他，眼神複雜。
    “那顧霆琛呢？”
    沈墨白沒說話。
    “你不會還想跑吧？”唐薇的聲音提高了，“他都追到工地了！他爸都同意了！你還跑什麼？”
    沈墨白搖搖頭。
    “不跑了。”他說，“但有些事，需要時間。”
    唐薇盯著他。
    “什麼事？”
    沈墨白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遠處那棵桂花樹，看著夕陽把它的葉子染成金色。
    “薇薇，”他說，“你說，一個人，能同時愛很多人嗎？”
    唐薇愣住了。
    “什麼？”
    “我是說，”沈墨白轉過頭，看著她，“除了愛情，還有友情，還有親情，還有……那些說不清的感情。”
    唐薇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沈墨白說，“沒有家人，沒有親戚。李院長是我的第一個親人，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他頓了頓。
    “所以對我來說，你和李院長，和顧霆琛一樣重要。”
    唐薇的眼眶紅了。
    “沈墨白……”
    “這次我跑，”沈墨白繼續說，“最對不起的，不是顧霆琛。是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擔心我，知道你肯定會哭，知道你肯定會罵我。但我還是跑了。”
    他低下頭。
    “對不起，薇薇。”
    唐薇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
    她伸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還知道啊！”
    沈墨白沒躲。
    她又拍了一下。
    “下次再這樣，我真打斷你的腿！”
    沈墨白笑了。
    “好。”
    天快黑了。
    唐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該走了。”她說，“工作室還有一堆事。”
    沈墨白也站起來。
    “我送你。”
    兩人走到院門口。
    唐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沈墨白，”她說，“答應我一件事。”
    “嗯？”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她看著他的眼睛，“別一個人扛。有事給我打電話，24小時開機。”
    沈墨白點頭。
    “好。”
    “還有，”唐薇頓了頓，“對顧霆琛好點。那個人，為了你，也夠不容易的。”
    沈墨白笑了。
    “好。”
    唐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輕輕抱了抱他。
    “保重。”她在耳邊說。
    沈墨白拍拍她的背。
    “你也是。”
    唐薇鬆開他，轉身，走進夜色裏。
    走了幾步，又回頭。
    “沈墨白！”
    “嗯？”
    “記得回來！”她喊，“不管去哪兒，記得回來！”
    沈墨白站在院門口，看著她。
    “好。”他說，“一定。”
    唐薇揮揮手，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沈墨白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很久沒動。
    風很涼，吹得他眼睛發酸。
    回到院子裏，沈墨白在桂花樹下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把整棵樹照得銀白銀白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在孤兒院，李院長摸著他的頭說“墨白，你以後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大學時第一次見到唐薇，她大大咧咧地走過來，說“同學，借支筆唄”。
    還有顧霆琛。
    那個站在古根海姆博物館前，說“你以後會蓋出更美的”的人。
    每一個畫麵，都那麼清晰。
    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心裏那些亂成一團的東西，好像慢慢有了頭緒。
    他想，也許這就是人生。
    有相遇，有離別，有痛苦，有溫暖。
    但不管怎樣，都要往前走。
    他睜開眼，看著那輪明月。
    月亮很亮，很圓。
    他想，等一切都結束了，他要帶顧霆琛和唐薇，一起去看看海。
    就他們三個。
    好好吃一頓飯，好好說說話。
    他站起來，走進屋裏。
    拿出手機，開機。
    無數條消息湧進來——唐薇的，趙晴的，老李的，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
    他沒有看。
    隻是點開顧霆琛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下午發的：
    “晚上可能晚點回來。別等我吃飯。”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我等你。”
    發送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桂花樹的香氣。
    他深吸一口氣。
    心裏那些沉重的東西，好像輕了一點。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邊，有一個人，正坐在車裏，看著他的窗戶。
    那個人看著窗邊那個模糊的身影，看著他推開窗戶，看著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看著那條“我等你”的消息。
    笑了。
    笑得很輕，很溫柔。
    然後他發動車子，朝小院的方向駛去。
    車燈在夜色裏劃出兩道暖黃的光。
    像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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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