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與緯度 第二十六章:唐薇的提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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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白衝下樓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隻顧著跑,連鞋帶都沒係好。樓梯間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像急促的心跳。
衝出單元門,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一個激靈。
那輛車還停在那裏。
顧霆琛站在車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朦朧的暖黃裏。他看起來瘦了,也憔悴了,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化不開的墨。
但他看著沈墨白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墨白在他麵前站定,喘著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霆琛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互相看著。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雨後潮濕的涼意。
最後還是顧霆琛先開口。
“跑這麼急做什麼?”他說,聲音有些啞,嘴角卻微微翹起來,“鞋帶都散了。”
沈墨白低頭看了一眼——果然,右腳的鞋帶拖在地上,髒兮兮的。
他彎腰想去係,顧霆琛卻先一步蹲了下去。
沈墨白愣住了。
顧霆琛蹲在他麵前,手指很輕地拈起那根髒了的鞋帶,一圈一圈繞好,打了個結。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墨白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烏黑的發頂,看著他被大衣領子遮住的後頸,看著他因為低頭而微微凸起的頸椎骨。
眼眶突然就熱了。
“顧霆琛。”他叫他的名字,聲音發顫。
顧霆琛係好鞋帶,站起來,看著他。
“嗯?”
“你……”沈墨白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最後隻擠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顧霆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很輕地把沈墨白拉進懷裏。
抱住了。
沈墨白僵了一瞬,然後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
顧霆琛的懷抱很暖,帶著他熟悉的雪鬆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他的下巴抵在沈墨白頭頂,呼吸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想你了。”他說,聲音悶在沈墨白的頭發裏,“忍不住就來了。”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把臉埋在顧霆琛胸口,用力抱緊他。
那些委屈,那些不安,那些一個人扛著的日子,好像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不知道抱了多久。
顧霆琛先鬆開,低頭看著沈墨白的臉。
“哭了?”他問。
“沒有。”沈墨白別過臉。
顧霆琛伸手,輕輕托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回來。
月光下,沈墨白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濕意。
顧霆琛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
沈墨白搖頭。
“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顧霆琛說,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我答應過你,會保護好你。但我沒做到。”
沈墨白看著他,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張明顯瘦削了的臉。
他想起陳默說的那些話——他每天晚上都去工地,在車裏坐幾個小時,看著你,然後離開。
他想起那些匿名送來的夜宵,那些“剛好”出現的工地保安,那些他以為隻是巧合的事。
“你一直在。”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霆琛愣了一下。
“陳默告訴你了?”
“嗯。”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我不想讓你擔心。”他說,“你這邊壓力已經夠大了,我不能再……”
“顧霆琛。”沈墨白打斷他。
顧霆琛看著他。
“下次,”沈墨白一字一句地說,“不要一個人扛。”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一起。”
顧霆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溫柔。
“好。”他說,“我們一起。”
兩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很冷,顧霆琛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沈墨白身上。
“上去吧,”他說,“外麵冷。”
“你呢?”
“我該回去了。”顧霆琛看了看表,“明天一早還有會。”
沈墨白心裏一緊。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
顧霆琛看著他眼裏的期待,心軟得一塌糊塗。
“很快。”他說,“等我把那些事處理完,就天天來。”
沈墨白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顧霆琛。”
“嗯?”
“那些照片,”沈墨白看著他,“我知道是假的。陳默都告訴我了。”
顧霆琛愣了一下。
“你不生氣?”
“生氣。”沈墨白說,“但不是對你。”
他看著顧霆琛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氣我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你一個人去麵對那些。”
顧霆琛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走過來,又抱住沈墨白。
抱得很緊。
“你什麼都不用做。”他在他耳邊說,“你隻要好好的,等我就夠了。”
沈墨白靠在他肩上,輕輕點頭。
那天晚上,沈墨白睡得很好。
也許是顧霆琛來過,也許是心裏那些亂麻終於理清了一些,他一覺睡到天亮,連夢都沒做。
醒來時,陽光已經爬滿了半個房間。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起昨晚的事,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手機在床頭震動。
他拿起來,是顧霆琛的消息:
“早。開會去了。晚上再去看你。”
後麵跟著一個表情——一顆小紅心。
沈墨白看著那顆心,笑了。
他打字:
“早。等你。”
發送完,他起床,洗漱,吃早餐。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心裏那個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下來一點。
下午兩點,沈墨白按照約定,去了大學門口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還在老地方,門口那棵梧桐樹又粗了一圈,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沈墨白推門進去。
店裏還是老樣子,木質的桌椅,昏黃的燈光,牆上的照片又多了幾張。櫃台後的老板換了人,是個年輕姑娘,正低頭玩手機。
角落裏,周子軒已經在了。
他看見沈墨白,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明顯的得意。
“喲,沈大設計師來了?坐,坐。”
沈墨白在他對麵坐下。
“喝什麼?”周子軒問,“我記得你以前喜歡拿鐵?”
“不用。”沈墨白說,“我找你,不是來喝咖啡的。”
周子軒聳聳肩,靠回椅背。
“行,那咱們就直說。”他翹起二郎腿,看著沈墨白,“找我什麼事?”
沈墨白看著他,看了幾秒。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
眼神飄忽,笑容虛偽,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油膩。
“論壇上的帖子,”沈墨白說,“是你發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
周子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我發的。怎麼著?”
沈墨白沒說話。
“沈墨白,”周子軒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眼睛裏閃著一種病態的光。
“大學的時候,你就壓我一頭。畢業設計,你拿金獎,我拿優秀獎。找工作,你被賓大錄取,我隻能去個小設計院混日子。憑什麼?”
沈墨白平靜地看著他。
“就憑我的設計比你好。”
周子軒的臉漲紅了。
“你放屁!”他拍了一下桌子,引來周圍幾桌客人側目,“你那破設計,有什麼好的?不就是會裝清高,會討好老師嗎?”
沈墨白沒動怒。
他隻是看著周子軒,像看一個跳梁小醜。
“周子軒,”他說,“你恨我,我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恨的根本不是我,是你自己?”
周子軒愣住了。
“你恨自己沒天賦,恨自己不夠努力,恨自己拚了命也追不上別人。”沈墨白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你隻能通過毀掉別人,來證明自己存在。”
周子軒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你懂什麼!”他咬著牙說,“你這種人,生下來就有天賦,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你懂我的感受嗎?”
沈墨白沉默了。
他想起孤兒院的冬天,想起那些餓著肚子畫圖的日子,想起李院長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墨白,你的天賦不能浪費”。
他懂。
他比誰都懂。
“周子軒,”他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收手。”
周子軒冷笑。
“我要是不收呢?”
沈墨白沒再說話。
他轉身,離開。
走出咖啡館,沈墨白站在梧桐樹下,深吸了一口氣。
天很陰,像是又要下雨。
他掏出手機,想給顧霆琛發消息,告訴他見周子軒的事。
剛打開對話框,手機就被一隻手抽走了。
沈墨白抬頭——
唐薇站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他的手機,臉色很不好看。
“唐薇?”沈墨白愣住了,“你怎麼在這兒?”
“我跟蹤你來的。”唐薇說,把手機塞回他手裏,“沈墨白,你是不是傻?”
“什麼?”
“周子軒那種人,你去見他幹嘛?”唐薇瞪著他,“你還警告他?他那種人,你越警告,他越來勁!”
沈墨白沒說話。
唐薇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臉,突然眼眶紅了。
“沈墨白,”她的聲音發顫,“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我怕他帶人來,我怕他對你動手,我怕……”
她說不下去了。
沈墨白看著她,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薇薇,”他輕聲說,“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唐薇抹了一把眼睛,“你對不起你自己!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委屈都自己咽,你當你是什麼?鐵打的?”
沈墨白低下頭。
“我沒有……”
“你沒有個屁!”唐薇戳著他的胸口,“我問你,顧霆琛那邊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沈墨白愣住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唐薇說,“那些照片,那些謠言,還有那個林婉兒——我都知道。”
她看著沈墨白,眼神很複雜。
“沈墨白,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臉上哪怕多長一顆痘,我都能看出來。你這幾天什麼樣,你以為我看不見?”
沈墨白沒說話。
“你晚上不睡覺,白天吃不下飯,一個人發呆,你以為我看不見?”唐薇的聲音越來越高,“你把我當什麼?外人?”
“不是……”沈墨白搖頭,“我隻是不想讓你擔心。”
“你不想讓我擔心,我就不會擔心了?”唐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沈墨白,你什麼時候能明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多難,我們一起扛。”
沈墨白的眼眶也熱了。
他看著唐薇,看著這個從大學就陪在他身邊、一直罵他傻卻一直護著他的女人。
他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後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她。
“薇薇,”他說,“謝謝你。”
唐薇僵了一下,然後用力回抱住他。
“謝什麼謝,”她悶聲說,“下次再一個人扛,我就不理你了。”
沈墨白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下來。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天開始飄雨了,很細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走吧,”唐薇說,“找個地方坐坐。”
她們去了附近一家奶茶店。唐薇點了兩杯熱奶茶,把其中一杯塞進沈墨白手裏。
“說吧,”她靠在椅背上,“你打算怎麼辦?”
沈墨白握著那杯奶茶,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心裏。
“顧霆琛在查林家。”他說,“他說再等一周,就能解決。”
“你信他?”
沈墨白點頭。
“信。”
唐薇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墨白,”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很羨慕你。”
沈墨白愣住。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還能相信人。”唐薇說,低頭看著手裏的奶茶,“我就不行了。被傷過一次,就再也不敢信了。”
沈墨白知道她說的是誰。
那個她追了兩年、最後說“我喜歡的人不是你”的人。
“薇薇,”他輕聲說,“那個人,不值得。”
“我知道。”唐薇抬起頭,笑了笑,“但我還是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值得相信。”
她頓了頓,看著沈墨白的眼睛。
“顧霆琛,值得。”
沈墨白看著她,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不過,”唐薇話鋒一轉,“周子軒那邊,你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墨白點頭。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陳默說,顧霆琛把決定權留給了我。”他說,“我想……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唐薇看著他,眼神裏有些擔心。
“你想怎麼做?”
“還沒想好。”沈墨白說,“但這次,我不會再忍了。”
從奶茶店出來,雨已經停了。
天邊露出一小片藍,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閃閃發光。
唐薇開車把沈墨白送回工地。
下車前,她拉住他。
“沈墨白,”她說,“答應我一件事。”
“嗯?”
“不管發生什麼,”她看著他的眼睛,“別一個人扛。有事給我打電話,24小時開機。”
沈墨白點頭。
“好。”
唐薇鬆開手。
“去吧。”
沈墨白下車,走進工地。
身後,唐薇的車還停在那裏,一直沒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她隔著車窗,朝他揮了揮手。
他笑了,也揮了揮手。
轉身,走進工地。
下午的工地一切正常。
回填土已經完成了大半,再過兩天就能開始主體施工。那三棵香樟樹的保護架搭得很牢固,工人們進進出出,小心翼翼避開它們。
沈墨白檢查完最後一個節點,正準備回辦公室,手機響了。
是陳默。
“沈先生,”他的聲音很急,“出事了。”
沈墨白心裏一緊。
“什麼事?”
“林振國那邊,狗急跳牆了。”陳默說,“他聯合了幾個股東,明天要召開臨時董事會,逼顧總表態。如果顧總不同意訂婚,他們就要罷免他的CEO職務。”
沈墨白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顧霆琛呢?”
“顧總在準備明天的材料。”陳默說,“他讓我轉告您,不管發生什麼,別擔心。”
別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
“陳助理,”沈墨白說,“明天的董事會,我能去嗎?”
陳默沉默了。
“沈先生,那場合……”
“我知道。”沈墨白打斷他,“但我想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默說:“我問一下顧總。”
掛了電話,沈墨白站在基坑邊,看著那三棵香樟樹。
風很大,吹得葉子嘩嘩響。
他想起顧霆琛說的話——“你隻要好好的,等我就夠了”。
等。
他一直在等。
但現在,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站在他身邊。
不管結果如何。
手機又響了。
是顧霆琛。
“沈墨白。”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有些疲憊,但很溫柔,“你想來?”
“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顧霆琛說,“明天下午兩點,顧氏三十六樓。你來。”
沈墨白的心跳快了半拍。
“真的?”
“真的。”顧霆琛頓了頓,“但是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他一字一句地說,“別衝動。站在我身後,交給我處理。”
沈墨白握著手機,看著那三棵樹。
很久,他才說:
“好。”
掛了電話,天邊最後一片雲被風吹散,夕陽把整片工地染成金色。
那三棵香樟樹在夕陽裏,像三座沉默的燈塔。
沈墨白站在那裏,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是贏是輸。
但他知道,不管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再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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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