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第二天中午傳開的。
    沈墨白正在工地吃盒飯，手機震個不停。他以為是顧霆琛，放下筷子拿起來——群裏已經炸了。
    “臥槽，這是什麼情況？”
    “顧總和林氏千金？實錘了？”
    “有人拍到他們一起吃飯，看起來挺親密的……”
    照片一張一張往外蹦。顧霆琛和林婉兒坐在那家私房菜館裏，角度刁鑽，看起來兩人正含情脈脈對視。有一張顧霆琛正要起身，林婉兒伸手好像要拉他，抓拍得像在挽留。
    沈墨白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些照片，盯著屏幕上那些不斷刷新的評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沈工？沈工！”李工頭在旁邊喊他，“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
    沈墨白回過神，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飄，“我去趟洗手間。”
    他站起來，快步走進臨時板房的洗手間，關上門。
    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掩蓋了一切。他雙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
    沒有表情。
    太幹淨了，幹淨得像一張紙。
    可他知道，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裂開。
    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放大。
    再放大。
    顧霆琛的臉很清晰，是他認識的那個顧霆琛。林婉兒笑得很溫柔，是他見過的那種得體。
    他們看起來很配。
    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那他算什麼？
    他想起昨天淩晨，顧霆琛發的那條消息：“再等我一周。一周後，我親口告訴你所有事。”
    再等一周。
    等什麼？
    等他和林婉兒的訂婚宴嗎？
    沈墨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把手機收起來，關了水龍頭，推門出去。
    “沈工，”李工頭還在外麵等著，一臉擔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沈墨白走到剛才的位置，重新拿起盒飯，“吃飯吧，下午還有好多事。”
    他低頭，一口一口往嘴裏扒飯。
    米飯是冷的，菜也是冷的，他吃不出味道。
    李工頭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下午的工地，一切照常。
    汙染土壤已經清運完畢，新的回填土正在一車一車往裏運。那三棵香樟樹的防護措施已經加固完成，工人們在樹周圍搭起了臨時的保護架。
    沈墨白拿著圖紙，一項一項檢查。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每一個節點都不放過。
    “沈工，”趙晴走過來，“你……沒事吧？”
    沈墨白抬頭看她。
    “沒事。”他說。
    趙晴看著他，欲言又止。
    “那些照片，”她最終還是說了，“你別往心裏去。顧總那個人，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說，“他有他的道理。”
    趙晴還想說什麼，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走到旁邊去接。
    沈墨白繼續檢查圖紙。
    他知道趙晴是好意。
    他也知道顧霆琛肯定有原因。
    可是……
    他看著圖紙上那三棵樹，看著那些精心標注的尺寸和角度。
    他突然想起顧霆琛站在古根海姆博物館前說的那句話：“你以後會蓋出更美的。”
    那時候他信了。
    現在呢？
    他還該信嗎？
    傍晚收工時，唐薇來了。
    她把車停在工地門口，下車就朝沈墨白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泥地上，陷進去又拔出來，但她顧不上，一路小跑。
    “沈墨白！”她跑到他麵前，喘著氣，“你看到那些照片了？”
    沈墨白點頭。
    “顧霆琛他……”
    “別說了。”沈墨白打斷她，“我不想談這個。”
    唐薇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哭了？”
    “沒有。”沈墨白說。
    “你眼睛紅了。”
    “風大。”
    唐薇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沈墨白，你想哭就哭。在我麵前，你裝什麼裝？”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那三棵香樟樹。夕陽把它們染成金色，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安慰他。
    “我沒哭。”他說，聲音很輕，“我隻是……不知道該想什麼。”
    唐薇看著他，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
    她認識沈墨白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不是崩潰，不是憤怒，是一種……空洞。
    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回頭看，也找不到來路。
    “走吧，”她拉著他的手，“跟我回去。”
    沈墨白被她拖著，上了車。
    車子駛離工地，駛入城市的車流。沈墨白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一動不動。
    唐薇一邊開車，一邊偷偷看他。
    她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她隻是把空調調高了一點，把音樂關掉。
    車裏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唐薇把沈墨白送到他家樓下。
    “要我陪你上去嗎？”她問。
    沈墨白搖頭。
    “那我在這兒等你，”唐薇說，“你上去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沈墨白點頭，推開車門。
    走了兩步，又回頭。
    “薇薇，”他說，“謝謝你。”
    唐薇的眼眶又紅了。
    “謝什麼謝，”她別過臉，“快上去。”
    沈墨白上樓，開門，進屋。
    屋裏很黑，他沒有開燈，就那麼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顧霆琛發來的消息。
    “照片的事，是假的。別信。”
    沈墨白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假的。
    他說是假的。
    那什麼才是真的？
    他想起那天在西班牙，顧霆琛抱著他說“我愛你”的樣子。
    想起他站在桂花樹下，說“等我”的樣子。
    想起他在醫院ICU門口守了三天三夜，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發消息說“我想你”的樣子。
    那些，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他要和林婉兒一起吃飯？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不告訴他？
    如果是真的……
    他手指發顫，打字：
    “為什麼和她吃飯？”
    發送。
    他等著回複。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手機一直黑著屏。
    他想起顧霆琛說過的話：“再等我一周。一周後，我親口告訴你所有事。”
    一周。
    他要等一周嗎？
    等一周，等一個解釋，等一個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未來？
    他把手機按在心口，仰頭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眼淚終於流下來。
    沒有聲音，隻是默默地流。
    像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安，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天晚上，沈墨白沒有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開著台燈，翻著那些圖紙。
    “竹韻”的每一張圖，他都畫過無數遍。每一個節點，每一根線條，都刻在他腦子裏。
    他看著那些圖紙，看著那三棵香樟樹的位置。
    突然想起顧霆琛說過的另一句話：“我母親臨終前說，蓋一座和樹共生的房子吧。”
    他想，顧霆琛選他的方案，是不是因為這個？
    因為他做了**想做而沒做成的事？
    那那些擁抱，那些吻，那些“我愛你”呢？
    是不是也因為這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什麼都不確定。
    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顧霆琛的消息：
    “我和她吃飯，是為了爭取時間。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請你相信我，我隻愛你一個人。”
    沈墨白盯著這行字，盯著那個“愛”字。
    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了一下，又沉下去。
    相信。
    他該相信嗎？
    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評論區那些話，想起林婉兒說的“他要娶的是能幫他鞏固地位的人”。
    他想起自己是誰——一個孤兒院長大的設計師，沒有背景，沒有資源，什麼都沒有。
    他能給顧霆琛什麼？
    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他低頭打字：
    “我相信你。”
    發送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你也要相信我。不管發生什麼，我等你。”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很涼，吹得他渾身發冷。
    但他沒關窗。
    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他想，等吧。
    等一周。
    等一個答案。
    第二天早上，沈墨白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抓過手機，是趙晴。
    “沈工，快看論壇！”她的聲音很急，“又有人發帖了！”
    沈墨白心一沉，立刻打開論壇。
    首頁飄著一個新帖，標題很醒目：
    “某新銳設計師的”黑曆史”全記錄——從賓大到顧氏，他到底是怎麼上位的？”
    主帖很長，從他在賓大讀書開始，到抄襲風波，到回國後的每一個項目。時間線清晰，細節豐富，看起來像是有人做了很久的功課。
    評論區已經炸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能接顧氏的項目！”
    “這種人也配叫設計師？”
    “建議行業協會查一查，別讓這種人壞了行業風氣！”
    每一條都像針，紮進沈墨白眼睛裏。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冷。
    徹骨的冷。
    趙晴還在電話那頭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了。
    他隻是看著那些評論，看著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用最惡毒的語言，審判他的人生。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唐薇的消息：
    “我找人查了，發帖IP是境外的，用的是代理。但是……發帖人的賬號，跟之前那個帖子是同一個。”
    同一個。
    周子軒。
    沈墨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前。
    他看著那些圖紙，看著那三棵香樟樹。
    他想起顧霆琛說的那句話：“等我一星期。”
    一個星期。
    他能等。
    但輿論不會等。
    周子軒不會等。
    這個世界，不會等。
    他拿出手機，找到顧霆琛的對話框。
    最後一次聊天是昨晚，他發的“我相信你”。
    顧霆琛沒有回複。
    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你那邊，還要多久？”
    發送。
    他等著。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沒有回複。
    他又打：
    “論壇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嗎？”
    還是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陰了，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一句話——風雨欲來。
    是啊。
    風雨，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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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