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軒接到林婉兒電話的時候，正窩在他那個租來的單身公寓裏打遊戲。
    屏幕上槍火四射，他操控的角色剛被人爆了頭。他罵了一句髒話，正要重開一局，手機響了。
    看見來電顯示，他立刻放下遊戲手柄，清了清嗓子。
    “林小姐？”
    “按計劃來吧。”林婉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很冷，聽不出情緒。
    周子軒的眼睛亮了。
    “林小姐放心，”他連忙說，“我早就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掛了。
    周子軒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咧開嘴笑了。
    沈墨白。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灰撲撲的街道。夜已經深了，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偶爾有出租車駛過，濺起一路水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和沈墨白還是大學同學。沈墨白坐在角落裏畫圖，安靜得像不存在。他周子軒卻在拚命巴結老師、討好學長，想著將來能進個好設計院。
    結果呢？
    畢業設計展上，沈墨白的作品被導師當眾表揚，說“有靈氣”，“未來可期”。
    而他周子軒的，隻換來一句“繼續努力”。
    繼續努力？
    他努力得還少嗎？
    從那一天起，他就恨上了沈墨白。
    那種恨，不是那種一見麵就咬牙切齒的恨。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毒蛇一樣盤在心裏的恨——憑什麼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憑什麼我拚了命，還是比不上他？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周子軒轉身回到電腦前，打開那個加密的文件夾。
    裏麵是他這些年收集的“材料”——沈墨白在賓大的那些舊事，當年那場抄襲風波的帖子存檔，還有一些他花錢買來的、真假難辨的“證據”。
    他看著那些文件，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林婉兒要的是毀掉沈墨白。
    可他周子軒要的，是讓沈墨白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天一早，周子軒出門去見一個人。
    地點約在老城區一個很破舊的茶樓裏。茶樓在一棟快拆遷的老樓二層，樓梯嘎吱作響，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推門進去時，裏麵已經有人在等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夾克，頭發稀疏，眼睛渾濁。他正低頭剝著花生，桌上已經堆了一小堆殼。
    “周老板來了？”男人抬起頭，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坐，坐。”
    周子軒在他對麵坐下，皺了皺眉。
    “老胡，東西呢？”
    “在呢在呢。”老胡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卻沒推過來，隻是用手指按著，“周老板，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搞來的。當年在賓大念書那會兒，我跟沈墨白一個宿舍樓，他那些事，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子軒盯著那個U盤。
    “靠譜嗎？”
    “那必須的！”老胡拍拍胸脯，“有些是我親眼看見的，有些是我聽說的，但絕對都是真的！那個沈墨白，當年跟導師周文濤的事，鬧得多大啊！後來周文濤撤稿了，他自己也灰溜溜回國了，這裏麵肯定有事！”
    周子軒伸手想拿U盤，老胡卻沒鬆手。
    “周老板，”他笑**地說，“這價錢……”
    周子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
    老胡打開數了數，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周老板爽快！”他把U盤推過來，“東西歸您了。有什麼事再找我，我這兒還有別的料呢。”
    周子軒拿起U盤，沒再看他，起身走了。
    回到公寓，周子軒立刻把U盤插進電腦。
    裏麵是幾個文檔和照片。
    他一個個打開看——
    有當年校園論壇上關於抄襲風波的帖子截圖，雖然很多已經被刪了，但老胡居然都保存了下來。
    有幾張沈墨白和周文濤在一起的合影，拍攝角度刁鑽，看起來兩人關係很親密的樣子。
    還有一些據說來自“知情人士”的爆料，說沈墨白當年在賓大，是靠巴結周文濤才拿到獎學金的。
    周子軒看著這些東西，嘴角慢慢翹起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這就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隻要發出去，就夠沈墨白喝一壺的。至於真相？誰在乎真相？
    他拿起手機，給林婉兒發了條消息：
    “林小姐，材料準備好了。什麼時候發？”
    過了一會兒，林婉兒回了三個字：
    “等我通知。”
    周子軒盯著那三個字，皺了皺眉。
    還要等？
    他都等不及了。
    但他不敢得罪林婉兒。那可是林家的千金，得罪不起。
    他關掉對話框，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材料”。
    沈墨白。
    他在心裏念著這個名字。
    很快，很快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從雲端跌下來的滋味。
    那天下午，周子軒又接到一個電話。
    是他大學時的一個同學，姓劉，現在在一家設計院混日子。這人當年跟周子軒關係還行，屬於那種沒什麼本事、但消息靈通的類型。
    “子軒，”老劉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你聽說了嗎？沈墨白那個項目，出事了！”
    周子軒心裏一動。
    “什麼事？”
    “工地被環保局封了！說是有人往基坑裏倒工業廢料！”老劉嘖嘖兩聲，“這下可熱鬧了，他那項目本來就被人盯著，這下更完了。”
    周子軒握緊手機。
    “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聽說在查。”老劉頓了頓，“不過子軒，你跟沈墨白不是有過節嗎？這事兒……不會跟你有關係吧？”
    周子軒笑了一聲。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在工地。”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裏，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工地被封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沈墨白的壓力更大了。意味著顧霆琛會更焦頭爛額。意味著……
    他突然笑了。
    老天爺都在幫他。
    他重新打開電腦，調出那些“材料”。
    等林婉兒那邊的通知，太慢了。
    不如……他自己先放點料出去？
    那天晚上，建築圈的那個論壇上，出現了一個新帖子。
    標題寫得很含蓄：“聽說顧氏那個項目又出事了？有人知道內幕嗎？”
    主帖隻有幾句話，但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有人說工地汙染的事。
    有人說沈墨白當年抄襲的事。
    還有人陰陽怪氣地提了一句：“那種靠臉上位的人，能做出什麼好設計？”
    周子軒用自己的小號在下麵跟帖：
    “當年在賓大就聽說過他，名聲不太好。沒想到回國混得這麼好，真是世事難料啊。”
    發完這條，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麵。
    沈墨白看到那個帖子，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唐薇把鏈接發給他，附了一串憤怒的表情。
    “這幫人又開始了！你自己看看！”
    沈墨白點開鏈接，掃了幾眼，就關掉了。
    他沒時間管這些。
    工地的清理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今天要完成最後一批汙染土壤的裝運。他得盯著。
    “不用管。”他給唐薇回消息。
    “你心可真大！”唐薇發了一堆感歎號，“這幫人越來越過分了！什麼”靠臉上位”，什麼”名聲不好”，這是在毀你！”
    “清者自清。”沈墨白回。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圖紙。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裏還是有點亂。
    不是因為那些帖子。
    是因為……顧霆琛。
    已經四天了。
    四天沒有消息。
    他告訴自己，顧霆琛在忙，在處理那些事。林婉兒說了，董事會、顧家、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在逼他。
    可他還是很想他。
    想聽他說話，想看他笑，想……靠在他肩上，什麼都不想。
    手機又震了。
    沈墨白幾乎是立刻抓起來。
    但不是顧霆琛。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隻有一句話：
    “你以為這就完了？沈墨白，好戲還在後麵。——一個老朋友”
    沈墨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朋友。
    他認識的“老朋友”裏，會這麼恨他的，隻有一個。
    周子軒。
    傍晚收工時，沈墨白去了一趟那家舊書店。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他總想來這裏。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鈴鐺叮咚響。那個老人還在櫃台後看書，抬頭看見他，眯著眼笑了。
    “小夥子又來了？”
    “嗯。”沈墨白點點頭，“想來看看書。”
    老人指了指裏麵：“去吧。”
    沈墨白走到最裏麵那個書架前。那個他和顧霆琛第一次“偶遇”的地方。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些書脊。
    有一本書歪了，他把它扶正。
    有一本書書脊開裂了，他用手指輕輕壓了壓。
    然後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書架，看了很久。
    “在等人？”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墨白轉頭。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書架盡頭，笑**地看著他。
    “上次跟你一起來的那個人，”老人說，“他一個人在二樓坐了很久，看了你上次買的那本書。”
    沈墨白愣住。
    “他……什麼時候來的？”
    “好幾天前了吧。”老人想了想，“晚上來的，待了兩個多小時才走。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老人眯著眼回憶：“他說，”那本書，等她看完了再還我，不急”。”
    沈墨白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老人沒再說什麼，轉身慢慢走回櫃台。
    沈墨白站在書架前，抱著那本書，很久沒動。
    顧霆琛來過。
    一個人。
    在這裏坐了那麼久。
    在想什麼？
    在想他嗎？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顧霆琛的對話框。
    最後一次聊天還是五天前。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又打，又刪。
    最後他隻發了一句：
    “我想你了。”
    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抱著書，走出書店。
    周子軒這幾天過得很滋潤。
    論壇上的帖子越來越熱，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天。有人說沈墨白活該，有人說沒有實錘別瞎說，還有人開始扒當年那件事的舊賬。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熱度起來了，真相就不重要了。
    等林婉兒那邊再放一波大料，沈墨白就徹底完了。
    他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刷著手機，心裏美滋滋的。
    手機響了。
    是林婉兒。
    “周子軒，”她的聲音很冷，“論壇上的帖子，是你發的？”
    周子軒心裏咯噔一下。
    “林小姐，我就是……熱熱身，幫您造造勢……”
    “我讓你等我通知，你聽不懂？”
    周子軒額頭開始冒汗。
    “林小姐，對不起，我就是一時手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林婉兒說：“算了，反正遲早要發。你把那些材料整理好，明天晚上發出去。”
    周子軒眼睛一亮。
    “好的好的！林小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掛了電話，他立刻跳起來，打開電腦。
    開始幹活。
    那天晚上，沈墨白坐在小院的桂花樹下，等著顧霆琛的回複。
    月亮很亮，照得整棵樹銀白銀白的。空氣裏有淡淡的桂花香，是最後一批晚桂，快要謝了。
    手機一直黑著屏。
    他每隔幾分鍾就看一眼，始終沒有消息。
    他知道顧霆琛可能太忙了，可能沒看到，可能……
    但他還是等。
    等到快十二點的時候，手機終於震了。
    他立刻點開。
    是顧霆琛：
    “我也想你。再等等我。”
    隻有七個字。
    但沈墨白的眼眶又熱了。
    他把手機按在心口，仰頭看著月亮。
    那顆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下來一點。
    他知道，顧霆琛還記得他。
    還在乎他。
    還在……等他。
    他把那七個字看了很多遍。
    然後他打字：
    “好，我等你。”
    發送。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身上，斑斑駁駁的。
    風很輕，夜很靜。
    他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雖然見不到麵，雖然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但隻要知道，那個人也在想他，就夠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平靜的夜晚，某個陰暗的角落裏，有一雙手，正在敲擊鍵盤，整理著那些足以毀掉他的“證據”。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證據”裏，有些東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夜還很漫長。
    風雨還沒來。
    但烏雲，已經在天邊悄悄聚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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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