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與緯度  第十一章:圖紙上的交鋒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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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會所出來,雨下得更大了。
    沈墨白沒帶傘,也沒叫車,就那麼沿著濕漉漉的街道走。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但他沒擦,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
    腦子裏亂糟糟的。
    林婉兒那張漂亮但冰冷的臉,空白的支票,還有那句“純粹的人活不長”。
    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心裏。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梧桐樹上,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冷。
    刺骨的冷。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顧霆琛。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像一團火,燙得他手指發麻。
    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又暗下去。
    最終,他按下了關機鍵。
    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雨聲,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上,沈墨白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頭重腳輕,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是李工頭,臉色焦急。
    “沈工!沈工你在家嗎?出事了!”
    沈墨白打開門。
    李工頭看見他,嚇了一跳:“沈工,您這是……發燒了?”
    “沒事。”沈墨白聲音嘶啞,“怎麼了?”
    “工地……工地出事了!”李工頭急得語無倫次,“市建委的人來了,說接到舉報,咱們的施工圖紙有問題!要停工檢查!”
    沈墨白的心髒猛地一沉。
    “圖紙有問題?”他皺眉,“什麼問題?”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就說是結構計算書有漏洞,安全不達標!”李工頭抹了把臉上的汗,“趙總監已經在那邊了,讓我趕緊來找您!”
    沈墨白轉身回屋,抓起外套和手機:“走。”
    “您這樣能行嗎?”李工頭看著他蒼白的臉,“要不去醫院……”
    “不用。”
    沈墨白套上外套,剛開機,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未接來電十幾個,有趙晴的,有唐薇的,還有……顧霆琛的。
    他隻看了一眼,就按掉屏幕,跟著李工頭下了樓。
    到工地的時候,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臨時板房外麵停著兩輛公務車,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和趙晴交涉。趙晴臉色鐵青,但還是盡量保持著冷靜。
    看見沈墨白過來,她快步走過來:“沈工,你來了。”
    “怎麼回事?”沈墨白問,聲音還是很啞。
    “有人匿名舉報,說”竹韻”項目的主體結構計算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趙晴壓低聲音,“舉報材料很詳細,連我們內部的設計變更記錄都有。”
    沈墨白的心沉得更深了。
    內部記錄都有?
    “舉報人是誰?”他問。
    “不知道,匿名。”趙晴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但材料是直接遞到市建委一把手那兒的。來的人是質檢科的科長,姓孫,出了名的難纏。”
    她話音剛落,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就走了過來。
    “這位就是沈墨白設計師吧?”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我是市建委質檢科的孫明。接到舉報,你們這個項目的結構計算書存在嚴重問題。按照規定,需要立即停工,配合調查。”
    沈墨白迎上他的目光:“孫科長,計算書沒有問題。我可以現場演示計算過程。”
    “不用了。”孫明擺擺手,“我們已經請了第三方機構進行複核。在結果出來之前,工地必須停工。這是規定。”
    他說得很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墨白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停工多久?”他問。
    “看複核進度。”孫明說,“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就不好說了。”
    三五天?
    基坑裏還積著水,支護剛剛修複。停工三五天,等於前功盡棄。
    “孫科長,”趙晴上前一步,“這個項目是市裏的重點工程,工期很緊。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邊整改邊施工?”
    “不行。”孫明態度強硬,“安全無小事。萬一出了事故,誰負責?你嗎?還是這位沈設計師?”
    他把“沈設計師”四個字咬得很重。
    沈墨白聽出了裏麵的嘲諷。
    “好。”他忽然開口,“停工可以。但我要求參與複核過程。如果是我的問題,我承擔一切責任。如果不是……”
    他沒說完,但眼神很冷。
    孫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複核是第三方機構的事,你無權參與。等結果吧。”
    他說完,轉身對下屬吩咐:“貼封條,停工通知書開出來。”
    工地被封了。
    黃色的封條貼在臨時板房門口,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工人們圍在遠處,議論紛紛,眼神裏有擔憂,也有懷疑。
    沈墨白站在雨中,看著那些封條,渾身發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冷。
    “沈工,”趙晴走過來,給他撐了把傘,“先回去休息吧。你臉色很差。”
    沈墨白沒動。
    “趙總監,”他輕聲問,“你覺得……是我錯了嗎?”
    趙晴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實話實說,“但我知道,舉報的人,不是衝你來的。”
    沈墨白轉頭看她。
    “是衝顧總來的。”趙晴壓低聲音,“昨天董事會,有幾個老股東發難,說顧總為了你,不顧公司利益。今天工地就被舉報……太巧了。”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所以,是因為他?
    因為他和顧霆琛走得太近,才引來了這些麻煩?
    “那顧總他……”他聲音發顫。
    “顧總在集團處理這件事。”趙晴說,“他讓我轉告你,別擔心,他會解決。”
    沈墨白笑了,笑聲幹澀。
    解決?
    怎麼解決?
    工地已經停了,封條已經貼了。就算顧霆琛有通天的本事,也需要時間。
    而時間,是這個項目最耗不起的東西。
    回到那個破舊的小區,沈墨白沒上樓。
    他在樓下的石凳上坐下,看著雨幕發呆。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黏在皮膚上,冷得像冰。但他沒感覺,隻是坐著,一動不動。
    手機又響了。
    還是顧霆琛。
    沈墨白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終按下了接聽鍵。
    “沈墨白!”顧霆琛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很急,“你在哪兒?為什麼不接電話?”
    “在家樓下。”沈墨白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工地的事我知道了。”顧霆琛說,“你別急,我……”
    “顧總。”沈墨白打斷他。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林婉兒找過我了。”沈墨白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她給了我一張空白支票,讓我離開。”
    長久的沉默。
    久到沈墨白以為電話已經掛了。
    “你答應了嗎?”顧霆琛終於開口,聲音很啞。
    “沒有。”沈墨白說,“但我現在在想,也許……我該答應。”
    “沈墨白!”顧霆琛的聲音陡然提高,“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沈墨白笑了,笑聲裏有種說不出的疲憊,“顧總,您看,我才認識您多久?工地就被舉報了,項目就停工了。如果我再待下去,還會發生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林小姐說得對,您需要林家的支持。而我……隻會給您添麻煩。”
    “你不是麻煩!”顧霆琛幾乎是吼出來的,“沈墨白,你聽好了——你不是麻煩,從來都不是!”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聽著電話那頭急促的呼吸聲,聽著顧霆琛壓抑的怒火和……痛苦。
    “等我。”顧霆琛說,“我馬上過來。”
    “不用了。”沈墨白說,“顧總,我們……暫時別見麵了。”
    說完,他掛了電話。
    然後關機。
    世界重新陷入寂靜。
    隻有雨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
    那天下午,沈墨白發起了高燒。
    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腦子裏像塞了一團火。眼前全是晃動的影子——顧霆琛的臉,林婉兒的支票,工地的封條,還有孫科長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噩夢一個接一個。
    他夢見三棵樹被砍倒了,樹幹上的年輪像無數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夢見“竹韻”的建築轟然倒塌,灰塵漫天。
    他夢見顧霆琛站在廢墟上,背對著他,越走越遠。
    “別走……”他喃喃地說,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虛空。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一點路燈的光。他掙紮著坐起來,頭暈得厲害,伸手摸了摸額頭,燙得嚇人。
    手機就放在床頭,黑著屏。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開機。
    起床,搖搖晃晃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他擰開水龍頭,接了杯自來水,灌了下去。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像刀子。
    他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了,他靠著水槽,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涼,瓷磚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褲子,滲進骨頭裏。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孤兒院發燒的時候。李院長會把他抱在懷裏,用濕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額頭,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
    “墨白乖,睡一覺就好了。”
    可是現在,沒有人會抱著他,沒有人會給他擦額頭,也沒有人會告訴他,睡一覺就好了。
    因為他長大了。
    長大了,就得自己扛。
    門鈴在這時響起。
    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沈墨白沒動。
    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鄰居。
    但門鈴又響了。
    這次更急,更長。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燈壞了,一片漆黑。但借著窗外的月光,他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挺拔的,熟悉的。
    他的心髒猛地一跳。
    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打開。
    “沈墨白。”門外傳來顧霆琛的聲音,很低,很啞,“我知道你在裏麵。”
    沈墨白靠在門上,沒說話。
    “開門。”顧霆琛說,“讓我看看你。”
    沈墨白還是沒動。
    “沈墨白,”顧霆琛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哀求,“求你了。”
    這個“求”字,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沈墨白心裏。
    他閉了閉眼,最終轉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
    顧霆琛站在門外,渾身濕透,頭發還在滴水。他看見沈墨白,瞳孔猛地收縮。
    “你發燒了?”他伸手想摸沈墨白的額頭。
    沈墨白側頭躲開。
    “顧總,”他說,聲音嘶啞,“您不該來的。”
    顧霆琛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燒死在這兒?”他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
    “死不了。”沈墨白轉身往屋裏走,腳步虛浮,“習慣了。”
    顧霆琛跟進來,關上門。房間裏很黑,他摸索著打開燈。
    暖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沈墨白蒼白的臉,和淩亂的房間。
    顧霆琛看著,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坐下。”顧霆琛把沈墨白按在椅子上,轉身去廚房燒水。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
    沈墨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顧霆琛的大衣搭在椅背上,裏麵的襯衫也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背部線條。他燒水,找藥,洗杯子,每個動作都很穩,但沈墨白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水燒開了。
    顧霆琛倒了一杯,又找出退燒藥,一起端過來。
    “吃藥。”他把藥和水遞到沈墨白麵前。
    沈墨白沒接。
    “顧總,”他看著顧霆琛,“工地的事,您打算怎麼解決?”
    顧霆琛的手頓了頓。
    “我會解決。”他說,“你先把藥吃了。”
    “怎麼解決?”沈墨白追問,“找關係?施壓?還是……答應林家的條件?”
    顧霆琛的臉色沉下來。
    “沈墨白,”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沈墨白提高聲音,因為激動,又開始咳嗽,“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這個項目,您不會……”
    “夠了!”顧霆琛打斷他,聲音很冷,“沈墨白,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就算沒有你,顧氏的內鬥也不會停止。就算沒有你,那些老家夥也會找別的理由發難。”
    他把藥和水重重放在桌上。
    “所以,別自作多情了。”他說,語氣很重,“我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我是為了顧氏,為了我自己的利益。”
    這話說得很難聽。
    但沈墨白知道,顧霆琛在撒謊。
    他在用這種方式,逼他別多想,別自責。
    可越是這樣,沈墨白心裏越難受。
    “顧總,”他聲音發顫,“您知道嗎?我活了二十七年,最討厭的就是欠人情。可現在,我欠您的,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顧霆琛看著他,很久,才說:“那就用一輩子還。”
    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有沈墨白壓抑的咳嗽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顧霆琛重新端起水杯,試了試溫度,遞到沈墨白嘴邊。
    “喝點水。”他說,聲音柔和下來,“然後把藥吃了。算我求你了,行嗎?”
    沈墨白看著那杯水,看著顧霆琛眼裏的血絲,看著他濕透的頭發和衣服。
    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又軟又疼。
    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然後他拿起藥,吞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化開,但他沒皺眉。
    “躺下休息。”顧霆琛扶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我去給你煮點粥。”
    “不用了……”
    “我說了算。”顧霆琛把他按在床上,蓋上被子,“閉眼,睡覺。”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笑了。
    “顧總,您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那就寵壞。”顧霆琛說,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反正已經壞了,不差這一點。”
    他的手掌很暖,貼在沈墨白滾燙的額頭上,舒服得讓人想哭。
    沈墨白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沒入枕頭裏。
    顧霆琛看見了,但他沒說話,隻是輕輕擦掉了那滴淚。
    然後他轉身去了廚房。
    粥煮好的時候,沈墨白已經睡著了。
    呼吸很重,眉頭緊鎖,像是還在做噩夢。
    顧霆琛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查得怎麼樣?”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舉報材料是林氏那邊提供的。”陳默說得很直接,“孫科長的兒子在林氏旗下的公司工作,剛升了職。”
    顧霆琛的眼神冷下來。
    “工地封幾天?”
    “至少三天。”陳默說,“第三方機構那邊,林家也打了招呼。複核結果……不會太好。”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林婉兒那邊呢?”他問。
    “林小姐今天見了沈先生。”陳默頓了頓,“談了什麼不清楚,但沈先生離開時,狀態很不好。”
    顧霆琛握緊手機,指關節發白。
    “知道了。”他說,“繼續查。另外,幫我約林董事長,明天上午十點,在我辦公室。”
    “顧總,您這是要……”
    “攤牌。”顧霆琛說,語氣很冷,“告訴他們,有些線,別碰。”
    掛了電話,他重新看向沈墨白。
    睡夢中的人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一半。顧霆琛輕輕幫他蓋好,手指無意識地拂過他的臉頰。
    很燙。
    也很脆弱。
    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輕輕一碰就會碎。
    “沈墨白,”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你說你欠我的。可你知道嗎?是我欠你的。”
    “欠你一個安穩的設計環境,欠你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未來。”
    “所以,別再說離開了。”
    “我不會讓你走的。”
    窗外,雨還在下。
    夜色深沉,像化不開的墨。
    但有些決定,已經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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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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