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大陸，玄天峰頂。
    “蕭尊，玄州三十六宗門送上賀禮，恭賀蕭尊登臨洞虛境巔峰。”一位老者躬身說道。
    蕭屹川站在峰頂崖邊，聽著老者的恭維，麵上波瀾不驚。
    “退回去……”蕭屹川冷聲打斷了老者，語氣不容置喙，“告訴各宗門，心意領了，本尊自即日起閉關，不見外客，你也退下吧。”
    “這……”老者遲疑。
    “照做……”
    老者見蕭屹川強硬的態度，再不敢多說一二，點頭稱是，領命而去。
    蕭屹川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殘舊的獸皮，盯著獸皮上的小字若有所思。
    他雖然已修煉至洞虛境巔峰，之前也曾數次嚐試，觸碰合道境的屏障，但始終無法觸及一絲，破鏡隻怕是遙遙無期。
    洞虛之後，修的不再是靈力，而是道心，可他百年苦修，一心向道，卻從未嚐過七情六欲，道心看似堅固，實則殘缺一塊。
    “斬道墮凡，觀微知著，情牽一念，窺源道成，情牽靈根，道源自生。”蕭屹川喃喃低語。
    蕭屹川把獸皮收了起來。他天生過目不忘，悟性驚人，百年間，丹器陣符諸道，皆入化境。也正因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晰得看見了合道的屏障，此關不涉技法，隻問本心。
    他一念之間，已經將古卷的殘意，與自身的道途推演完畢：欲窺圓滿，唯入凡情。
    蕭屹川似是心有所悟，“斬道墮凡，以情窺道……看來，這一遭，非走不可……”
    他抬起了右手，淩空虛點了七下，待到第七下落下，心脈傳來撕裂般的一陣劇痛，百年修為已然被層層封印，隻顯露出了凝息境一重的水準。
    蕭屹川隨後脫去了雲紋錦衣，換上了一身粗麻布衣，又取出了兩枚玉符，放置在貼身處。一枚用來隱匿骨齡，另一枚則是斂靈符，不僅能將自身靈氣的本質，偽裝成凝息境的水準，還能隔絕來自高階修士的探查，避免自身的靈氣本源暴露。
    做完這一切後，蕭屹川再取出了一塊空白的身份木牌，指尖凝結出了微弱的靈力，輕輕的在木牌上麵篆刻：蕭屹川，男，十九歲，散修，凝息境。
    他需要讓他的身份看起來與修為完全匹配才行，避免露出破綻。
    蕭屹川一步踏出了懸崖，虛空陡然間撕裂了一道口子，界壁蕩起了波紋。
    待到他再落地時，已位於下界，那是青蕪大陸的南域荒郊處。
    蕭屹川徒步行走了三日，等到第三日黃昏時，青楓城的城牆輪廓，隱隱的浮現在他的眼前。
    青楓城的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守城的修士挨個查驗著入城之人的身份牌，手中還握著探靈尺，用來查探入城修士的修為。
    輪到蕭屹川時，守城的修士抬起眼皮，輕輕的掃了他一眼，接過他的身份木牌查看，又將探靈尺按在他的手腕上。
    蕭屹川刻意收斂了靈力，讓探靈尺隻測出了凝息境的氣息，尺身亮起的微弱青色的光芒，剛好停在凝息境一重的刻度線處。
    “凝息境一重？”
    “是。”
    “散修？”
    “從南域過來的。”
    “行吧，進城吧，進去後守點規矩。”說著修士扔回了木牌。
    蕭屹川接過了木牌，低頭致謝。
    進城後，他拐進了西街。西街的街角處立著塊木板，上麵貼滿了招工的告示。
    蕭屹川隨手撕下了最底下的那張告示，上麵寫著：李記藥鋪招曬藥工一名，日結兩塊下品靈石，管午飯。
    蕭屹川按照告示上的地址找到了藥鋪。
    掌櫃引著蕭屹川來到了後院，藥鋪後院堆滿了竹筐。
    掌櫃指著牆角的一堆紫雲藤說道：“那些紫雲藤都要攤開曬，然後葉片不能疊，到了酉時就可以收工。”
    蕭屹川搬起竹筐走到了角落，利落的開始捋藤摘葉。
    正午的陽光灼人，紫雲藤的小刺猝不及防的紮進了指尖，蕭屹川的眉梢微蹙。
    換作從前，他指尖一動便可碾滅山川，如今竟被這小小的藤刺給紮傷。他反而刻意放緩了感知，任由指梢傳來細微的痛感。他知曉，這便是化凡的第一課，體驗凡人的脆弱與堅韌。
    他刻意不用靈氣自愈，任由虎口被紫雲藤刺出了細小的傷口，血珠緩緩的滲出後，才用袖口胡亂的擦去，這便是他選擇的“凡”。
    汗水順著額角滑進了眼睛裏，他抬手，隨手用袖子抹了抹，繼續幹著活。
    等到日到午時，掌櫃遞給了蕭屹川兩個饅頭：“餓了吧，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吧。”
    蕭屹川接過了饅頭，向掌櫃致謝，蹲在牆角，咬了一口饅頭，他隻覺得，百年間山珍海味皆味如嚼蠟，如今這粗糲的饅頭竟然別有一番滋味。
    前堂傳來了一陣聲音。
    “掌櫃爺爺，清心草還有嗎？”聲音脆生生的傳來。
    蕭屹川吃著手裏的饅頭的動作，不由得頓了頓。
    “哎呀，是林果小少爺來啦！清心草啊，有有有，今早剛收的！”
    “那我要三株，要葉尖帶晨露的那種。”
    “好嘞！”
    前堂的簾子掀開，一個小少年抱著三株清心草走了出來，少年正低頭數著葉片，一抬頭，直直的撞上了蕭屹川的視線。
    少年眨眨眼。
    蕭屹川抬眸打量著少年，圓臉，眼睛又大又亮，一身淡青色的短衫，袖口上還沾著草汁，腰間掛著的香囊隨著動作晃動，仿佛是初臨人世的小精靈一般，透著一股靈動。
    少年看向他的虎口，眉頭皺了皺。他向蕭屹川走了過來，從身上的香囊裏摸出個小玉盒，塞進了蕭屹川的手裏。
    “你受傷了，塗這個吧，好得快。”
    蕭屹川接住了玉盒。少年的指尖觸碰到蕭屹川時，他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
    蕭屹川打開了盒子，淡綠的藥膏泛著淡淡的清香。他輕輕的摳了點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藥膏緩緩的滲入皮膚，細口逐漸的愈合了。
    看來……不是凡藥。
    蕭屹川抬眼看向了少年，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真誠：“多謝。”
    少年看他塗完了藥膏，咧嘴笑了笑：“不用謝，我叫林果！”
    說完抱著清心草往外麵跑去，跑到門口時又回頭：“記得塗完啊！不用省！”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漸的遠去。
    蕭屹川站在原地，手裏握著玉盒，盒子上還能感覺到少年殘留的溫度。
    那溫度宛若順著他的血脈，流入了心脈之中，竟讓他沉寂了百年的道心，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漪瀾。
    他忽然間明白了，也許唯有這種發自本心的純粹，才是補全道心的關鍵吧！
    這難道便是情嗎？
    酉時收工，掌櫃結了兩塊靈石。
    蕭屹川捏著冰涼的靈石，頗有所感。想他百年間隨手賞賜的靈石，便可抵得上這下界修士的數年辛苦了。
    他收好了靈石，走出了藥鋪，刻意在青楓城漫無目的的走了半圈。
    “靈米餅！剛出鍋的靈米餅！”
    “新鮮的百穀糕團，便宜賣了，客官，來一塊糕嗎……”
    “不貴不貴，半塊下品靈石……”
    ……
    街邊小販絡繹不絕的叫賣聲，聲聲入耳，裹挾著熱乎氣息的煙火氣在四周飄散，順著鼻息，耳畔，指尖緩緩的湧入腦海。
    街邊叫賣的靈食、來往修士的低階靈氣，都讓蕭屹川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陌生感。
    蕭屹川低頭看向掌心的薄繭，第一次真切的觸碰到了凡的質感。
    走到福運茶館時，他才停下了腳步。
    蕭屹川上了二樓，靠窗坐下。
    “一壺霧雨靈茶。”
    “好嘞……霧雨靈茶一壺……”
    茶上來，他倒了一杯茶，細細的品茗。
    隔壁桌的兩個修士正在聊天，蕭屹川也聽了幾耳。
    “聽說了嗎……林家要給他們家小公子選夫呢，這次招親，門檻倒是怪，要求年齡十六到二十歲，凝息境左右，還限定必須是木係或者水係靈根。”
    “木係水係？難道和林小公子的先天靈木血脈有關？”
    “林家又不傻，那是給林果小少爺招童養夫呢。“
    蕭屹川驟然聽到林果的名字，腦海中浮現出少年那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心頭彌漫出了幾分暖意，不由自主的被這話題吸引了過去。
    ”聽說這林家小公子身子骨弱，血脈總出問題，每月十五都會躁動，上次差點震傷了心脈，林家七兄弟輪流用靈力壓製，都越來越吃力了。”
    蕭屹川端茶杯的手微微的停頓了下。
    “我記得林家七兄弟的修為都不弱啊，大公子林敖都已經是嬰胎境修為了，這都壓不住嗎？”
    “壓不住……聽說隻有找到靈氣純淨且與之相適配的年輕修士，用溫和的木係或水係靈氣長期為林果小公子調理，才能穩住血脈。不然再過半年，林果小公子的修為不僅可能會倒退，甚至……”
    修士壓低聲音：“危及性命。”
    蕭屹川放下了茶杯。
    樓梯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三個氣勢沉穩的青年迎麵走了上來。
    掌櫃趕忙迎了上去：“三位林爺，還是老位置？”
    “嗯。”
    三人坐下。
    身著暗金勁裝的青年敲了敲桌子：“掌櫃的，三壺碧螺春！”
    赤袍青年端起了茶杯，看向了玄衣青年，低聲問道：“大哥，果果的選夫大會，你真要親自坐鎮？”
    “嗯，凰弟，還是我親自坐鎮比較放心。”林敖的指尖輕叩桌麵，眉頭微蹙。
    “那些人裏，能有合適的嗎？”暗金勁裝的青年眉頭緊蹙，煩躁不已：“都是衝著林家的資源來的。”
    蕭屹川垂眼。
    “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麼，不過，嘯弟，現在我們沒得選。”玄衣青年林敖開口說道，聲音低沉，“果果的血脈躁動近來越來越頻繁了，我們用靈力來輪流壓製，也不是長久之計。隻有找到靈氣純淨且與果果相適配的人，用溫和的木係水係靈氣長期調理，才能穩住果果的血脈。”
    林凰放下了茶杯：“可一個凝息境的修士，真的能幫果果調理嗎？修為也太低了，怕是沒什麼用吧！”
    “慢慢教吧”林敖抿了口茶水，“心思幹淨最要緊，修為高的修士，怕是年紀也不輕了。年紀大的心思多，我怕反而對果果起了壞心思，果果又向來心思單純，十六到二十歲，凝息境的是最合適的。果果的血脈需要純淨未染的靈氣來滋養，凝息境的修士靈氣雖然弱，但未受外界的雜氣汙染，剛好適配。而且年紀差不多的，也容易建立羈絆。”
    林嘯抓了抓頭發：“果果昨天還說，不想找年紀大的，他說修為高的都幾百歲了，他才不要。”
    “果果還說什麼了？”
    “說不想被人老牛吃嫩草。”林嘯笑了。
    林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小家夥懂得還挺多的……果果說的也沒錯。”林凰：“果果才十五歲，要是找個幾百歲的道侶，那確實……”
    林敖打斷：“所以才要限年齡，十六到二十歲。這個年紀的修士的靈氣尚未定型，純度也適配果果的血脈，凝息境的修為剛好也能緩慢調理果果的血脈。”
    蕭屹川放下了茶盞，起身下了樓。
    走出茶館時，天已經黑了。
    夜色漸濃，蕭屹川站在了茶館的門口，一股陌生的悸動，第一次衝破了他百年修煉築起的心防。

    作者閑話：

    大佬化凡第一天，被藤刺紮傷、吃粗饅頭，主打一個接地氣😂下一章遇真愛（不是），拉近和讀者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