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主考命題現媚骨,童生俯首叩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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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亮,霜氣漸散。貢院青磚地上那層薄白開始融化,濕意滲進鞋底,冷得刺骨。考場內無人走動,也無人交卷,紙聲未起,筆尖懸在半空,像一群被凍住的蟬。
林嘯天仍站在原地。
他沒坐下,也沒動過。粗布麻衣貼著脊背,草繩束發,右眉骨那道舊疤微微發燙。殘破筆匣掛在腰間,麻線纏著的木扣輕輕晃了一下——是風吹的,還是他呼吸太重?
滿堂目光掃來又退去。有人低頭避開,有人怒目相向,也有人悄悄將草稿往硯台底下壓了壓。先前還吵嚷的爭論聲,此刻已沉入死水。監考官拄著拐杖立在門口,獨眼望著林嘯天,左眼覆著白翳,像蒙了層霧,不言不動。
空氣凝滯如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靴聲。
不是皮底,是硬木叩地,一聲一聲,穩、準、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眾童生耳尖一動,紛紛抬眼望向門口。
主考官來了。
他身著深青官袍,補子繡鷺鷥,腰佩玉帶,袖口鑲金線。左手負後,右手輕撫袖口一枚白玉佩,步履從容,麵無表情。踏入考舍那一刻,全場考生齊刷刷低頭,筆尖落紙,沙沙聲起,仿佛剛才的騷亂從未發生。
他緩步登台,站定高處,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林嘯天身上。
林嘯天站著,沒低頭。
兩人視線撞上。主考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不說話,隻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絹,展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本次童生試,正題《邊患論》。”
全場筆聲一頓。
主考官繼續念:“今外敵勢強,國庫空虛,兵疲民困,宜以何策安邦?可議和、納貢、修睦,亦可陳弊求變。限三千言,申時前交卷。”
話音落下,沒人提筆。
不是不敢寫,是這題太熟。
“賠款換太平”“歲幣買安寧”“聖恩廣被,恕人先恕己”……這些話早就在私塾裏背爛了。每逢邊事吃緊,朝廷不出兵,便要各地學子寫文章替“大局”張目。寫得好,能入禮部法眼;寫得差,輕則落榜,重則罷考三年。
可這一次不同。
林嘯天還在站著。
他沒撕卷,也沒罵人。但那一地碎紙還沒掃淨,像雪化後留下的泥痕,誰都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主考官看著他,忽然一笑:“林童生,題目聽清了麼?”
林嘯天不答。
他盯著那張黃絹,仿佛要看穿它背後是誰的手在寫字。
主考官也不惱,緩緩收起黃絹,轉身踱步至案前,端起茶盞吹了口氣,茶煙嫋嫋升起,遮住半張臉。
“諸生執筆,為文載道。”他語氣平緩,“然道有順逆,言有吉凶。今日之題,非考文采,實考識見。識見明,則國運昌;識見昏,則禍亂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向林嘯天:“有些人,血氣方剛,恨不能提刀上陣,殊不知,刀兵一起,百姓流離,十室九空。所謂”仁政”,不在逞一時之勇,而在保萬民之安。”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鋒利如針。
“賠款納貢,亦是仁政。”
“閉關修德,勝於出兵。”
“忍一時風浪,換十年太平。”
這些話,早就是朝中權貴的口頭禪。如今由主考官親口說出,等於是給《頌敵賦》蓋上了官印。
滿堂童生低頭,筆尖落紙。
沙、沙、沙。
有人寫下:“敵勢浩大,非我所能敵,當以謙卑之心,納貢求和,以全百姓。”
有人寫道:“修德自省,去浮華,返淳樸,或可感化外邦。”
還有人奮筆疾書:“聖心仁厚,不欲興兵傷民,我等臣子,更當體恤上意,力主和談。”
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林嘯天站在自己桌前,手搭在空白考卷上。
墨已磨好,筆已備齊。可他沒動。
他記得父親最後一次回家,破襖裹身,臉上結著霜,手裏拎著半塊凍硬的饃。他說:“兒啊,字要寫正,話要說真。不然,對不起這身骨頭。”
他也記得三營將士餓著肚子衝出關隘,連刀都舉不動,被北狄騎兵砍瓜切菜一樣殺光。戰報傳回,邸報卻說:“邊境安寧,歲豐民安。”
現在呢?
八百裏加急昨夜抵達,敗訊未宣,這群讀書人倒先動起筆來。不寫請戰,不擬抗敵,反倒捧著敵軍鐵騎當聖物供奉,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而主考官一句話,就把這種跪,封成了“仁政”。
林嘯天喉嚨發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考卷。
白紙黑字,等著他落筆。
寫什麼?
寫一篇四平八穩的八股,換一個秀才身份?
還是寫一篇真正的話,哪怕明日就被抓進大牢?
他伸手取筆。
指節繃緊,青筋突起。
筆杆入手的瞬間,他忽然用力一握。
“哢!”
一聲脆響。
筆杆從中斷裂,碎木紮進掌心。一滴血順著虎口滑下,落在紙上,暈開一點紅。
他沒覺痛。
隻是盯著那滴血,像盯著某種預兆。
滿堂筆聲如秋蟲啃葉,密密麻麻爬過耳膜。他抬眼掃去——一張張低垂的頭顱,一行行卑微的字跡,一句句舔靴子的文章,像蛆蟲在紙上爬行。
“敵強我弱,和為上策。”
“歲幣可換十年太平。”
“聖恩廣被,宜先恕人。”
他咬牙。
右手抖了一下,想蘸墨重寫。
手還未落,指尖一顫。
碰到了硯台邊緣。
“哐!”
硯台翻倒。
濃墨潑灑,整張試卷瞬間染黑,字跡全無。墨汁沿桌緣滴落,在地麵砸出一個個黑點,像未幹的血。
滿堂筆聲一頓。
主考官轉頭,目光如鉤。
“林童生。”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可是題目太難,不知從何下筆?”
林嘯天沒動。
他緩緩抽回手,任墨汁從指尖滴落。斷筆的碎木還嵌在掌心,血混著墨,順著指縫流下。
他抬頭。
雙目赤紅,直視主考官。
沒有求饒,沒有解釋,也沒有低頭。
眼神如刃,釘在對方臉上。
主考官嘴角微揚,似笑非笑。他一手負後,一手輕撫玉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站著的童生。
他知道這人在想什麼。
想反抗?
想罵人?
想撕卷?
可你敢嗎?
你是邊關小吏的兒子,無門無派,無師無靠。你爹死了,屍首都沒搶回來,朝廷還說他是“失職喪土”。你現在站在這裏,隻要再開口一句重話,就能坐實“狂悖誤國”之罪,永世不得翻身。
而我,是朝廷命官,是本次主考,是規則本身。
你寫不了文章,是你無能。
你汙了試卷,是你失儀。
你拒不低頭,是你忤逆。
我不用動手,隻需站著,看著,等你崩潰。
全場寂靜。
童生們偷偷抬眼,又迅速低頭。有人憐憫,有人鄙夷,也有人暗自慶幸——還好我沒跟著他鬧。
墨汁還在滴。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地上的黑點越來越大。
林嘯天依舊站著。
他不擦血,不抹墨,也不看那張廢卷。他隻盯著主考官,像盯著一塊擋路的石頭。
他知道,這一場考試,早已不是考文章。
是考骨頭。
有人跪著活,有人站著死。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寫完一篇文章,把自己的脊梁骨也寫沒了。
主考官終於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林童生,你的卷子髒了。”
這不是問話,是宣告。
意思是:你已經輸了。
卷子髒了,就不能交。
不能交,就沒有成績。
沒有成績,就不是秀才。
不是秀才,你就什麼都不是。
林嘯天依舊不語。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讓血與墨一同滴落。
然後,左手慢慢攥緊,指甲掐進肉裏。
他在忍。
忍那一句“你這文章,狗都不吃”的衝動。
忍那一腳踹翻桌子的憤怒。
忍那一次撕碎黃絹的瘋狂。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主考官在等他低頭。
等他求饒。
等他認錯。
可林嘯天隻是站著,像一根插在泥裏的鐵釘。
主考官眯起眼。
他沒想到這個人還能站得住。
他本以為,隻要一道《邊患論》,一句“仁政”,再加上一翻硯台,就能把這個狂生逼到角落。讓他慌,讓他亂,讓他自己把筆扔了,跪下認錯。
可他沒有。
他流著血,沾著墨,斷著筆,汙著卷,卻還站著。
主考官手指輕輕摩挲玉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忽然笑了。
“既然寫不了,不如退場。”他語氣淡然,“貢院不養閑人,更不收廢卷。你若無意應試,自行離去便是,不必在此礙眼。”
這是驅逐。
不是命令,是羞辱。
意思是:你不配考。
林嘯天眼皮都沒眨。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向自己那張被墨浸透的考卷。
然後,右手抹了一把臉,將沾著墨的指尖按在卷首。
留下一個漆黑的指印。
像蓋章。
主考官瞳孔一縮。
這是挑釁。
你汙了卷,不但不認錯,還要蓋印?
你以為這是你的戰書?
你不過是個連秀才都不是的童生!
主考官冷笑:“林嘯天,你可知此為何地?”
“貢院。”林嘯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
“那你可知,擅汙考卷,該當何罪?”
“輕則除名,重則枷號三日,永不許考。”林嘯天盯著他,“你說得沒錯。”
主考官一愣。
他沒想到對方會接得這麼幹脆。
“那你為何還……”
“因為我不想寫。”林嘯天打斷他,“不想寫你們想要的文章。”
主考官眯起眼:“哦?那你想要寫什麼?”
“我想寫邊關將士餓著肚子衝鋒的事。”
“我想寫百姓啃樹皮熬冬的事。”
“我想寫朝廷說”歲豐民安”,實際餓殍遍野的事。”
他一字一頓:“但我不能寫。因為寫了,就是”辭氣激烈,不合時宜”;寫了,就是”煽動民心,動搖國本”;寫了,就是”狂悖之徒,不堪錄用”。”
他冷笑:“所以你們幹脆不讓我寫。一道《邊患論》,逼我低頭。可我告訴你——”
他聲音陡然拔高:
“我寧可卷子髒,也不願心也髒!”
滿堂嘩然。
有人筆尖頓住,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有人抬起頭,眼中閃過震動。
也有人急忙低頭,生怕被牽連。
主考官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人竟敢當麵頂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聲沉重,步步逼近。
“林嘯天。”他站在林嘯天麵前,高出半個頭,“你父林振,邊軍把總,戰死關外。朝廷追贈七品散官,賜銀二十兩,已是恩典。你若安分守己,憑此功蔭,或可謀個文書小吏。可你偏偏要來考試,還要寫這些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林嘯天咧嘴一笑,右眉骨的疤跟著抽了抽,“我寫真話,叫大逆不道?他們寫投降書,反倒成了忠臣良士?這世道,真是顛倒得厲害。”
主考官眼神一冷。
“來人。”他回頭喝道。
一名監考官上前:“在。”
“記下。”主考官冷冷道,“童生林嘯天,擾亂考場秩序,汙損考卷,拒不答題,言語衝撞主考,按例當除名,永不許考。”
監考官提筆就要寫。
林嘯天卻笑了。
他不躲,不求,也不慌。
他隻是站著,雙目灼灼,盯著主考官。
“你記吧。”他說,“反正我也不想考了。”
主考官一怔。
他沒想到這人竟如此幹脆。
他本以為,聽到“永不許考”,總會慌一下,求一句,至少臉色變一變。
可沒有。
林嘯天就像等著這一天。
主考官盯著他,忽然覺得這人不像童生,倒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緩緩道:“你以為你不考,就贏了?”
“我沒想贏。”林嘯天搖頭,“我隻想告訴你們——還有人記得邊關的雪有多冷,記得餓死的兵,記得死不瞑目的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們可以不讓我寫。
可以不讓我考。
可以把我名字從冊上劃掉。
但你們堵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捂不住天下人的嘴。”
主考官沉默。
全場寂靜。
墨汁還在滴。
一滴,落在桌角,順著裂縫滲入木紋。
林嘯天緩緩抬起手,將斷筆的殘片從掌心拔出,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他挺直脊背,雙目直視主考官,不再言語。
主考官站在他麵前,忽然覺得這人像一座山。
不高,不壯,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韓慕白要在信裏說:“此人不除,後患無窮。”
可現在,他已經被逼到絕境。
卷子髒了,人被除名,永不許考。
他已經輸了。
可他為什麼還站得這麼穩?
主考官緩緩後退一步。
他不再看林嘯天,而是轉身走回高台。
“諸生繼續作答。”他聲音恢複平靜,“勿受幹擾。”
筆聲重新響起。
沙、沙、沙。
童生們低頭書寫,內容依舊:“和為上策”“納貢換安”“聖恩廣被”。
可他們的筆,比剛才慢了。
他們的頭,沒那麼低了。
有人寫到一半,忽然停筆,盯著林嘯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
主考官立於高台邊緣,一手負後,一手輕撫玉佩,嘴角含冷笑,目光居高臨下鎖定林嘯天。
他在等。
等他崩潰。
等他求饒。
等他低頭。
可林嘯天隻是站著。
雙手空垂,掌心殘留斷筆碎木與墨漬,麵前試卷被濃墨浸透無法辨識,雙目緊盯主考官,未交卷、未坐下、未開口,處於極端壓抑的對抗臨界點,精神高度緊繃,隨時可能爆發。
窗外,陽光照進貢院。
照在滿地紙屑上。
像雪化了。
考場內,無人再提《頌敵賦》。
監考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久久未動。
下一章,筆會斷。
墨會濺。
柱會裂。
文氣會反吸。
但此刻——
林嘯天仍立於貢院中央。
粗布衣,草繩發,殘筆匣,眉骨帶疤。
周圍同窗或怒視,或退避,或低頭不語。
無人上前,無人離去。
對峙未解,風波未平。
他盯著主考官。
仿佛在等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