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邊關烽火卷急報,學子媚敵獻賦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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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京城貢院內外燈火通明。霜氣未散,青磚地麵上浮著一層薄白,像是昨夜有人悄悄撒過石灰。鐵蹄聲已在子時盡頭響起,八百裏加急軍報由邊關直送皇城,騎卒滾鞍下馬時,戰袍上還凝著血冰。消息未宣,可風已透牆。
貢院東廂第三排,林嘯天坐著。
十八歲,清瘦,粗布麻衣,草繩束發,右眉骨有道舊疤,顏色比旁處深些,此刻隱隱發紅。他腰間懸著個殘破筆匣,木扣崩了一角,用麻線纏了三圈。手搭在匣上,指節泛白。
四周紙聲窸窣,如秋蟲啃葉。
不是寫策論。
是寫《頌敵賦》。
一名秀才伏案疾書,筆鋒流暢:“胡騎南下,鐵甲映日,勢若奔雷,誠為天威所鍾……”念到得意處,嘴角微揚,硯台都多蘸了兩回墨。
另一人接話:“非但兵強,其律亦嚴,其民亦勇,我大玄若能修睦納貢,或可借勢自強。”說罷還點頭,仿佛已見自己穿著使臣袍服,立於敵酋帳前談笑風生。
監考官踱步經過,目光掃過幾張攤開的草稿,眉頭未皺,腳步未停。
林嘯天喉頭一滾。
他記得去年冬,雪埋到膝蓋,父親押運糧草至雁門關外,半路遭劫。不是敵騎,是逃荒的邊民。老卒跪在雪裏求一口米,父親解下幹糧袋,卻被上官以“資敵”罪名當場抽了十鞭。三日後,北狄突襲,守軍餓著肚子迎戰,三營潰散,守將陣亡。
邸報怎麼說?
“邊境安寧,歲豐民安。”
如今敗報已至,朝議未開,這群讀書人倒先動起筆來。不寫請戰書,不擬抗敵策,反倒捧著敵軍鐵騎當聖物供奉,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他盯著鄰座那張考卷。
上麵寫著:“敵勢浩大,非我所能敵,當以謙卑之心,納貢求和,以全百姓。”
再往下,竟是“此乃天賜良機,促我修德自省,去浮華,返淳樸”。
林嘯天指甲掐進掌心。
修德?省什麼德?讓邊民啃樹皮修德?讓將士凍死在關外修德?讓敵騎踏碎城池,還要叩謝上蒼賜我反省之機?
他猛地抬頭。
目光掃過數張低垂的臉。
有人正奮筆:“胡風雄健,禮儀雖簡,然重信守諾,遠勝我輩虛文浮禮。”
有人輕歎:“我文教雖盛,然武備鬆弛,民心渙散,實難與虎狼爭鋒。”
還有人低聲笑:“學政大人亦讚胡風雄健,言”不可妄動刀兵,傷天地和氣”。”
韓慕白的名字被提起時,語氣恭敬。
林嘯天牙根發緊。
胸口像壓了塊燒不化的冰。
他不是沒聽過這話。三個月前,春闈初試,一名寒門學子上呈《邊患十二策》,痛陳賦稅苛重、兵源枯竭、屯田荒廢,條條有據。主考官批了八個字:“辭氣激烈,不合時宜。”落榜。
而今呢?
寫投降的,叫“識時務”;
吹敵人的,叫“有遠見”;
罵朝廷的,叫“悖逆”;
替百姓說話的,叫“煽動”。
他緩緩鬆開筆匣。
手指一寸寸收緊。
考場靜得隻剩筆尖刮紙聲。
突然——
“哐!”
林嘯天站起,撞翻座椅。
木凳砸地,聲響刺耳。滿堂筆聲一頓。
他幾步跨到鄰座身後,右手一伸,奪過那張正在謄抄的《頌敵賦》草稿。紙未幹,墨跡在指尖暈開一點黑。
看也不看。
雙手一扯——
“刺啦!”
紙張撕裂,聲音清脆如裂帛。碎片紛飛,飄落在地,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眾人驚愕抬頭。
林嘯天轉身,目光如刀,釘在那秀才臉上。那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幹什麼?這是我的考卷!”
“考卷?”林嘯天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你這文章,狗都不吃。”
滿場死寂。
那秀才瞪眼:“你……你說什麼?”
“我說,狗都不吃!”林嘯天抬手,指向他鼻尖,“你寫敵騎如龍,甲胄生光,說什麼”非我所能敵”,那你不如直接剃發易服,去給他們牽馬!”
四周有人吸氣。
有人低頭避開視線。
也有人怒目而視。
“林嘯天!你瘋了?這是貢院!是考秀才的地方!不是讓你撒野的市井!”一名藍衫學子拍案而起。
“撒野?”林嘯天冷笑,“你們寫這種舔靴子的文章,倒是文雅了?我告訴你,我爹就是死在邊關的!親眼看著三營將士餓著肚子衝出去,連刀都舉不動,被人家砍瓜切菜一樣殺光!現在你們坐在這暖屋子裏,喝著熱茶,提筆就誇敵人兵強馬壯,還嫌自己跪得不夠快?”
“住口!”又一人怒喝,“邊事如何,自有朝廷決斷!你一介童生,有何資格在此咆哮?”
“資格?”林嘯天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驚疑、憤怒、畏懼的臉,“我沒什麼資格。我沒中過秀才,沒進過書院,更沒拜什麼大儒為師。但我見過雪地裏的屍首,見過餓極了啃皮帶的兵,見過孩子抱著死娘哭到嗓子啞。你們呢?你們見過什麼?除了四書五經,除了做官發財,你們還知道人間有苦字怎麼寫嗎?”
無人應聲。
隻有火盆裏炭塊“噼啪”一響。
“爾等執筆不為民請命,反為敵張目,還有臉稱儒生?!”他聲音陡然拔高,“筆是刀,字是刃,你們卻拿它來割自己的脊梁骨!寫這種文章,不嫌髒了手?”
“你放肆!”先前那藍衫學子怒極,“此乃國家大事,豈容你如此輕慢?敵軍勢大,和談也是權宜之計!你懂什麼?”
“我懂什麼?”林嘯天嗤笑,“我懂你們怕。怕考不中,怕得罪人,怕說了真話被貶被罰。所以寧可把敵軍誇成天神,也要保住自己那點前程。可你有沒有想過,等敵騎真打進來,你跪著寫一萬篇《頌敵賦》,他們會不會饒你一條狗命?”
“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林嘯天從地上拾起一片碎紙,抖開,念道,“”胡風雄健,禮儀雖簡,然重信守諾”——你見過他們守信?去年冬,北狄使者來朝,收了我朝歲幣三十萬,轉頭就毀盟南下!這就是你說的”重信”?還是你腦子也被狗啃了?”
全場嘩然。
有人漲紅了臉,有人攥緊拳頭,也有人悄然後退半步。
“你……你竟敢辱及同窗!”
“辱?”林嘯天冷笑,“你們寫這種文章,才是辱沒了”讀書人”三個字。我父林振,邊軍把總,戰死關外,屍首都沒搶回來。朝廷說他是”失職喪土”,可我知道,他是餓著肚子死的!你們現在倒好,一邊吃著朝廷俸米,一邊寫文章給敵人唱讚歌,你們對得起誰?對得起這片土地?對得起那些死在雪地裏的兵?”
“夠了!”一名監考官終於開口,臉色鐵青,“林嘯天!你擾亂考場,撕毀他人考卷,咆哮無禮,按例當逐出貢院,取消本次考試資格!”
林嘯天站著沒動。
他緩緩轉頭,看向那監考官。
“逐我出去?”他聲音低了些,卻更冷,“可以。但你得先告訴我,這篇《頌敵賦》,是誰讓寫的?是禮部下的令?還是學政授意?若是沒人下令,你們為何不攔?為何默許?為何聽著這些話,還能麵不改色地走來走去?”
監考官語塞。
林嘯天盯著他:“你們不是不知道邊關敗了。八百裏加急昨夜就到了。可你們不議戰,不問罪,反倒縱容這群人寫文章給敵人戴高帽。你們想幹什麼?是想告訴天下人,大玄的讀書人,骨頭早就爛了?”
“你……你簡直狂悖!”
“狂悖?”林嘯天咧嘴一笑,右眉骨的疤跟著抽了抽,“我撕一張紙,叫狂悖。你們寫一萬張投降書,反倒成了忠臣良士?這世道,真是顛倒得厲害。”
他不再看那監考官,目光重回滿堂學子。
有人低頭,有人怒視,有人眼神躲閃。
“你們寫吧。”他聲音忽然平靜,“繼續寫。寫敵人有多強,寫我們有多弱,寫該不該納貢,寫該不該割地。寫到最後,別忘了在末尾加上一句——”臣等伏首,乞存社稷”。”
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座位。
沒有坐下。
站在原地,雙手撐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碎紙片還沾在他袖口,像雪未化。
火盆裏的炭又“噼啪”一響。
監考官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
趕他走?
可尚未正式交卷,且無主考官命令,驅逐考生需具名上報,程序繁瑣。
留他?
他又站在那裏,像一根刺,紮在考場中央。
其餘學子,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方才還洋洋灑灑的《頌敵賦》,此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有人偷偷將草稿往硯台底下塞。
有人用袖子蓋住題目。
也有人盯著林嘯天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林嘯天沒回頭。
他隻盯著自己桌上那張空白考卷。
墨已磨好,筆未沾。
他知道,這一撕一罵,秀才夢基本斷了。
可他不在乎。
他不是為了功名來的。
他是邊關小吏的兒子。
他見過太多謊言,披著“文章”的皮,活活把人騙死。
“你這文章,狗都不吃。”
他低聲重複一遍,像是說給那滿地碎紙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窗外,晨光漸亮。
霜氣開始融化。
貢院大門緊閉,無人進出。
考場內,寂靜如死。
直到一名學子突然開口:“他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
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嘯天緩緩抬頭。
說話那人,二十出頭,麵容清瘦,手中筆懸在半空,臉上有掙紮之色。
“敵軍確實勢大,可……可就這麼認輸,是不是太早了?”那人喃喃,“我叔父在北地為官,曾來信說,敵部內亂未平,糧草不足,此次南下,實為劫掠,並非滅國之誌。若我朝能速調邊軍合圍,未必不能勝。”
另一人遲疑道:“可……可貿然開戰,若再敗,豈不更糟?”
“那就想辦法贏!”又一人猛然抬頭,是個年輕童生,臉頰尚帶稚氣,“我讀《孫子》,知”上下同欲者勝”。若朝廷能減賦稅,開倉濟民,募勇練兵,何愁無戰力?寫《頌敵賦》有什麼用?能擋一箭?能退一騎?”
“你閉嘴!”先前那藍衫學子怒道,“你們都被他蠱惑了!林嘯天不過一介狂生,憑何在這裏指手畫腳?”
“他指手畫腳?”那清瘦學子冷笑,“可你們寫的,才是真正的指鹿為馬。”
爭論聲漸漸響起。
從竊竊私語,到公開對峙。
有人堅持“識時務者為俊傑”,
有人開始質疑“和談是否真能保平安”,
也有人低聲問:“若人人如此,大玄還有沒有讀書人的骨氣?”
監考官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來回踱步,敲了三次戒尺,無人理睬。
林嘯天依舊站著。
他聽著那些爭吵,嘴角微微動了動。
不是笑。
是鬆了口氣。
他知道,有些人,心還沒死。
隻是被規矩壓久了,忘了怎麼站起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張空白考卷。
終於,伸手,取筆。
筆尖蘸墨。
懸於紙上。
卻遲遲未落。
他在想,寫什麼。
寫一篇四平八穩的八股,換一個秀才身份?
還是寫一篇真正的話,哪怕明日就被抓進大牢?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回家。
破襖裹身,臉上結著霜,手裏拎著半塊凍硬的饃。
“兒啊,”他說,“字要寫正,話要說真。不然,對不起這身骨頭。”
他記得自己點頭。
也記得父親摸了摸他的頭,說:“**走得早,我若也走了,你要記住——人可以窮,可以死,但不能跪著活。”
筆尖,終於落下。
第一字,是“邊”。
墨跡沉實,橫如刀斬。
考場內,爭吵未歇。
有人指著林嘯天:“你看他還在寫!他以為自己是誰?”
“讓他寫。”一名老監考官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既然他不怕死,就讓他寫完。”
眾人一怔。
那老者拄著拐杖,獨眼望著林嘯天背影,左眼覆著白翳,像蒙了層霧。
“二十年前,也有個年輕人,在這兒撕了考卷。”他低聲說,“他說,”文章若不能救民,不如燒了取暖”。後來,他在貢院前自焚,手裏還攥著半卷策論。”
沒人接話。
老者不再言語,隻靜靜看著林嘯天。
筆聲重新響起。
但不再是《頌敵賦》。
有人寫起了《守邊策》,
有人提筆擬《募兵議》,
還有人咬牙寫下“拒和書”三字,重重頓筆。
林嘯天寫到最後,擱筆。
全文三千言,無一句諂媚,無一字退縮。
標題二字:《直言》。
他沒交卷。
也沒走。
就站在原地,雙目赤紅,手中還捏著一小片撕碎的《頌敵賦》,邊緣割得指腹發疼。
窗外,陽光照進貢院。
照在滿地紙屑上。
像雪化了。
考場內,無人再提《頌敵賦》。
監考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久久未動。
下一章,主考官將入考場。
筆會斷。
墨會濺。
柱會裂。
文氣會反吸。
但此刻——
林嘯天仍立於貢院中央。
粗布衣,草繩發,殘筆匣,眉骨帶疤。
周圍同窗或怒視,或退避,或低頭不語。
無人上前,無人離去。
對峙未解,風波未平。
他盯著門口。
仿佛在等什麼人。
或者——
等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