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夜晚，宿舍裏彌漫著泡麵、汗水和年輕人特有的躁動氣息。趙磊戴著耳機在遊戲世界裏廝殺，陳桁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林疏剛洗完澡，頂著半幹的頭發，盤腿坐在自己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他習慣性地點進了校園匿名論壇APP——“象牙塔雜談”。
    隨意點開“灌水區”，一條被頂到首頁前列、標題紮眼的帖子，猛地撞入他的眼簾。
    標題是：「八一八某院係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人”教授——是真高嶺之花，還是矯情裝X？」
    林疏的眉頭下意識皺起。他點了進去。
    主樓用看似客觀甚至帶著“仰慕”的口吻描述了那位教授的顏值、氣質、學術能力，接著話鋒微妙轉折：
    「但是吧，接觸多了，總覺得這位教授有點……太不食人間煙火了。永遠一副溫和有禮的樣子，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跟誰都隔著至少三米遠的距離感……嚴苛到幾乎不近人情。」
    「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好看是好看，但沒有溫度。難道真有人能完全脫離世俗人情，活在雲端裏？還是說，這隻是一種更高段位的”裝”？」
    帖子下麵，跟帖已經炸開了鍋。討論逐漸偏離最初的“吐槽”，開始夾雜著各種猜測、攻訐，甚至出現了幾個明顯帶有人身攻擊和隱晦揣測的回複。
    林疏盯著那些文字，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頭頂。
    放屁！通篇放屁！
    沈墨言是裝模作樣，是假正經……但這些話他自己在心裏罵罵就算了。看到這些陌生人用如此輕佻、惡意的語氣去解剖沈墨言，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的“景觀”，林疏感到的卻不是印證，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被冒犯般的憤怒。
    沈墨言再怎麼樣，那也是憑真才實學站在講台上的教授，是……至少算得上一個“體麵”的人。這些人懂什麼？他們有什麼資格躲在屏幕後麵，用這種下作的口吻編排他？
    更讓他煩躁的是，自己心底深處，竟然因為看到這些攻擊沈墨言的話，而泛起了一絲……類似“不平”的情緒。
    衝動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他切到回複框，論壇默認是匿名。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飛快地敲擊，用一連串毫不客氣的字句懟了回去：
    「上課內容紮實、要求嚴格也是錯？自己不想學就別怪老師認真。隔著網絡judge別人很爽？現實中敢當麵說一句嗎？」
    「笑死，還”活在雲端”，人家把學問做實了，把課講明白了，這叫本分。倒是有些人，自己活在陰溝裏，就以為別人都該下來陪他？」
    「拿外貌和私人生活說事的，是有多自卑？關注點能不能放在正事上？難怪隻能在這裏匿名找存在感。」
    他一條接一條地回懟，專挑那些說話最難聽、最陰陽怪氣的樓層，用詞直接甚至有些粗糲，完全是體育生直來直去的風格，和論壇裏常見的或迂回或矯飾的文風截然不同。
    很快，他的幾條匿名回複被圍攻了。
    「哪來的衛道士？說話這麼衝？」
    「該不會是正主的小號吧？急了？」
    「這語氣……怎麼一股子體育生懟人的味道？別是跑錯片場了吧？」
    「樓上別說，還真有點像。文學院的事，體育學院的來這麼激動？」
    林疏看著這些猜測，心頭一跳，但手上沒停，又懟了一句：「管你哪院的，看不慣背後陰人不行？有意見當麵提，在論壇裏叭叭算什麼本事？」
    這條回複一出，更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宿舍裏，趙磊剛結束一局遊戲，隨手刷了下論壇，點進那個熱帖，翻著翻著，眼睛慢慢瞪大了。他轉頭看看林疏——對方正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惱火。
    趙磊小心翼翼地開口：“疏哥……那帖子下麵，有個一條條評論懟回去的猛人……不會是你吧？”
    林疏頭也不抬，硬邦邦地甩來一句：“不是。”
    陳桁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敲鍵盤，轉過椅子，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林疏緊繃的側臉和快速動作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電腦屏幕上打開的同一個帖子頁麵。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無波：“根據回複的時間間隔、用詞習慣、句式結構，以及針對涉及”體育生”指控時的應激反應模式分析，就是你吧，疏哥。特別是那句”看不慣背後陰人”，與你上周針對校隊背後議論對手言論時的措辭一致性高達92%。”
    林疏猛地抬起頭，耳朵尖有點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陳桁你閑得慌是吧？研究你的大數據模型去，在這瞎分析個屁！”
    陳桁不為所動，繼續道：“更有趣的是行為動機。你此前不是多次表達了對沈教授的不滿嗎？什麼”裝模作樣”、”偽君子”。按照常理，看到他人附和你原有觀點，甚至提供更多”**”，你應有的反應是認同或加深偏見。然而你的實際行為卻是激烈反駁，而非為你原有立場辯護。這顯示，你對沈教授的關注可能從單純的對立評價，轉變為某種……嗯，帶有排他性的複雜態度。簡單說，你隻能接受自己對他的負麵評價，無法容忍他人的惡意攻擊。這是一種非理性的情感卷入。”
    “你閉嘴！”林疏抓起枕頭扔過去，被陳桁輕鬆接住，“我就是純粹看不慣那幫隻敢匿名的孫子！跟沈墨言沒關係！少在那裏瞎分析！”
    趙磊在一旁眨眨眼，看看林疏，又看看陳桁，小聲嘀咕：“可疏哥，你這反應……確實有點像被說中了啊。而且，那猛人果然就是你吧……”
    林疏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不再理會他們，把手機反扣在床上，胸口起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衝動，也隱約意識到自己的馬甲並沒有披的這麼牢。但看到那些汙糟的話，他就是忍不住。
    ***
    教師公寓的書房裏，隻開著一盞暖黃色台燈。
    沈墨言剛剛結束視頻會議，一位碩士研究生猶豫著告訴他論壇上有個關於他的熱帖，並提到“有個匿名用戶反駁得很激烈，說話風格挺特別的”。
    沈墨言本無意理會，但“風格特別”幾個字，讓他心中微動。
    他點開了那個鏈接。
    平靜地看完主樓和那些逐漸不堪的跟帖，他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又迅速恢複古井無波。
    然後，他看到了幾乎跟在每句評論下麵的那些畫風突變的匿名回複。
    激烈，直接，用詞甚至有些莽撞，但矛頭清晰地指向那些惡意揣測和人身攻擊，維護的意圖顯而易見。在眾多或曖昧或迂回或同樣充滿惡意的文字中，這幾條回複像幾塊棱角分明的石頭，格格不入，又異常醒目。
    尤其是當有人猜測是“體育生”時，那條立刻反彈的「管你哪院的，看不慣背後陰人不行？」——那種不耐煩的、帶著點被戳中似的急躁反駁……
    沈墨言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著桌麵。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句子，腦海中幾乎能浮現出那個人敲下這些字時，擰著眉頭、一臉不爽卻又固執地要懟回去的模樣。
    林疏。
    幾乎不需要更多證據，某種直覺，或者說，是對那個少年獨特氣質和思維方式的熟悉，讓他立刻認定了匿名之後的人。
    那個總對他橫眉冷對、公開質疑他的少年。那個在暴雨中顯得有點狼狽的男孩。
    沒想到卻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匿名角落裏，用這樣一種笨拙的、毫不掩飾的方式，為他辯駁，雖然他本人對這些針對他的評論一向不甚在意。
    沈墨言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心底蔓延。有些許意外的微暖，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無奈和隱約的擔憂。
    這個少年，似乎總是這樣。討厭得明目張膽，維護起來也……如此不計後果。
    他關掉了論壇頁麵。
    書房重歸寂靜，隻有台燈暖光籠罩一隅。沈墨言的目光落在虛空處，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