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雨中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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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月,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空萬裏,下午訓練快結束時,天色已陰沉得像塊吸飽了水的厚鉛灰絨布,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空氣裏彌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味。
林疏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坡道衝刺訓練,大汗淋漓,正和隊友們在田徑場邊做放鬆拉伸。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起初稀疏,轉瞬間就連成了密不透風的雨幕,伴隨著轟隆的雷鳴和驟起的狂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喧囂。
“我靠!真來了!快跑!”趙磊怪叫一聲,抓起包就往最近的體育館衝去。
隊員們頓時作鳥獸散。林疏反應慢了一拍,等他抓起自己裝著手機和幹淨衣服的背包時,訓練場通往體育館的捷徑已經被瓢潑大雨完全封鎖,能見度不足十米。
“靠!”他低罵一句,隻得調轉方向,朝著幾百米外的文理教學樓跑去。那是最近的、有屋簷遮蔽的建築。
雨勢太大,即使他拚盡全力衝刺,短短一段路也讓他瞬間濕透。冰涼的雨水順著頭發、臉頰、脖子肆意流淌,浸透了單薄的訓練背心和短褲,緊緊貼在皮膚上,布料變得沉重而冰冷。跑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響,每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
當他終於狼狽地衝到文理教學樓東側入口的寬闊屋簷下時,已經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幹燥的地方了。他大口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清晰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單薄的衣物緊貼著年輕而富有生命力的身體輪廓,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卻也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被暴雨打蔫了的、可憐兮兮的大型犬。
屋簷下已經躲了幾個人,都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困住的學生和教工。大家或站或靠,望著外麵連成一片的雨幕,臉上多是無奈和焦急。
林疏擰了擰衣服下擺,擠出一小股水流。他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掏出手機看了看,電量還剩不少,但沒有未讀消息。他煩躁地抓了抓濕發,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訓練後的疲憊和濕冷一起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他望著外麵被雨水衝刷得模糊的世界,心思卻有些飄忽。最近這些天,沈墨言那張臉,還有講座上自己那場丟人的“公開質疑”,總是不受控製地在他腦子裏打轉。每次想起,都有一股混合著羞惱、挫敗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熱流往臉上湧。
“偽君子……”他在心裏又罵了一句,卻感覺這稱呼似乎沒有以前那麼理直氣壯了。
就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一陣平穩而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教學樓內部走廊的方向傳來,停在了屋簷下的內側門口。
林疏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然後,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是沈墨言。
他似乎是剛結束工作或會議,手裏拿著一個深色的皮質公文包,另一隻手握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傘麵收攏著,傘尖輕輕點在地麵。他依舊穿著挺括的白色襯衫、淺灰色的窄腰馬甲和深色西裝褲,外麵套著一件薄款的卡其色風衣,衣著整齊得與周圍狼狽躲雨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似乎正準備撐傘離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屋簷下躲雨的人們,然後,停在了角落裏渾身濕透、頭發還在滴水的自己身上。
四目相對。
林疏清晰地看到,沈墨言鏡片後的淺色眼眸裏,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那訝異很快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或許有一絲了然,或許有一絲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波動。
沈墨言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門口內側幹燥的地麵上,與站在屋簷最外側、半個肩膀都淋在飄進來的雨絲中的林疏,隔著幾米的距離和嘩嘩的雨聲相望。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
林疏感到一陣莫名的局促,他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濕透的鞋尖。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叫囂:看什麼看!沒見過落湯雞啊,不對,或許落湯狗?更不對,他才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雞狗!
就在這時,他聽見布料摩擦的輕微聲響,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沉穩的腳步聲靠近。
他猛地抬頭。
沈墨言已經走了過來,停在他麵前一步之遙。實際上沈墨言的個子很高,雖然比不過幾乎稱得上是野蠻生長的林疏。但181公分的身形也足以在屋簷下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帶著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書墨與雪鬆氣息的味道,驅散了些許雨水的土腥氣。
沈墨言的目光快速掠過林疏濕漉漉的頭發、滴水的臉頰、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膛輪廓的濕透背心,以及那微微發白的、因濕冷而可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輕微,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動作幹脆地“嗒”一聲按開了手中長柄傘的自動開關。
黑色的傘麵“嘭”地撐開,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將兩人頭頂的一小片空間與嘩啦啦的雨幕隔絕開來。
沈墨言上前半步,將傘的大部分空間傾向林疏所在的方向,自己的右肩外側則暴露在了飄搖的雨絲中。他微微側頭,用那雙沉靜的眼眸看了林疏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詢問,沒有客套,隻有一種平靜的、不容拒絕的示意:跟上,走一段。
“……”林疏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墨言,看著對方被傘沿陰影切割出明暗的側臉,看著那握著傘柄的、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腦子忽然有點空白。
鬼使神差地,他挪動了腳步,靠近了那片幹燥的庇護之下。
傘下的空間,比想象中還要狹小。
為了最大限度遮雨,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林疏幾乎能感覺到沈墨言風衣布料偶爾擦過自己濕漉漉手臂的微涼觸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更加清晰的、讓人心神微凜的冷冽氣息。他的左肩幾乎要碰到沈墨言的右臂,每一次步伐移動,都帶來細微的、難以忽略的摩擦感。
林疏全身僵硬,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他從未與人在如此近的、非對抗性的距離下並肩而行。濕冷的衣服貼在身上已經很難受,此刻身邊人散發出的存在感和那種無形的、屬於成熟男性的氣息,盡管沈墨言看起來文雅,但也足以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的柏油路麵,走得極其別扭,甚至有些同手同腳。
反觀沈墨言,卻似乎全然不受影響。他步履平穩,氣息清淺均勻,握著傘柄的手穩定有力,傘麵穩穩地籠罩著兩人,除了偶爾因為風向需要微微調整角度,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他甚至微微將傘又往林疏那邊傾了一點,確保那不斷滴水的腦袋和肩膀能被完全遮住。
一路無言。
隻有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傘麵,鞋底踩過積水的聲音,以及兩人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無形屏障的呼吸聲。
沉默像粘稠的液體,填充在狹小的傘下空間裏。林疏覺得這短短幾十米的路,簡直比跑一個馬拉鬆還要漫長難熬。他想說點什麼,哪怕是句“謝謝”或者抱怨天氣,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濕透的褲腿偶爾會蹭到沈墨言幹淨筆挺的西褲,這讓他更加窘迫。
沈墨言也始終沉默。他的側臉在傘下的陰影裏顯得格外沉靜,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鏡片後的目光望著前方的雨幕,深邃難測。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是覺得麻煩,是出於基本的教養,還是……有那麼一絲別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緣由。
終於,他們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往林疏的宿舍區,還得走上個十幾分鍾,另一條則通向校外的教師公寓方向,看起來大概隻有500米。
沈墨言停下了腳步。
林疏也跟著停下,心裏莫名鬆了一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空落落。
沈墨言轉過身,麵對林疏。雨水順著黑色的傘沿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看了一眼林疏依舊濕漉漉的樣子,又看了看宿舍區的方向——那段路沒有連續的屋簷,雨勢依然猛烈。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林疏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直接將手中的傘柄塞進了林疏濕冷的手心裏。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溫熱的體溫,那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林疏微微一顫。
“拿著吧。”沈墨言的聲音終於響起,比雨聲更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宿舍區還有一段路。”
說完,他甚至沒有給林疏反應和拒絕的時間,抬手將風衣的領子稍稍豎起來一些,然後便徑直轉身,步入了另一條路的滂沱大雨之中。
他走得很快,步伐依舊平穩,但頎長的身影瞬間就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沒,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輪廓。卡其色的風衣很快被雨水染成深色,貼在他的背上。
林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把沉重的黑傘。傘麵依舊撐開著,完好地遮蔽著他頭頂的天空。
傘柄上殘留的體溫,透過他濕冷的手掌,一點點滲入,順著血管蔓延,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的暖意,與他渾身濕冷的難受感形成鮮明對比。
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麵上,聲音清晰而密集。
他望著沈墨言消失的方向,那裏隻有連綿的雨線和被風吹得搖晃的樹影。剛才那十幾分鍾裏,兩人擠在狹小傘下,幾乎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微妙距離,此刻被空曠的雨幕和冰冷的空氣無限拉遠。
心情複雜得像被這暴雨攪渾的積水。
有被照顧的、細微的感激;
有對沈墨言這種沉默付出行為的不解與困惑;
有對自己剛才僵硬別扭表現的懊惱;
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的悸動。
那把黑色的傘,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留在了他的手裏。
林疏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又一個炸雷響起,他才猛地回過神,握緊了傘柄,轉身朝著宿舍區快步走去。
黑色的傘麵在雨中穩穩前行,將他與冰冷的雨水隔開。
這一路,他再沒有被淋濕分毫。但心裏某個角落,卻仿佛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那個沉默遞傘又轉身走入雨中的身影,悄然浸潤,變得有些潮濕而柔軟,不複以往的堅硬與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