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故意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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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月的學術活動總是格外密集。文學院主辦的“古典與當代”係列講座,因其主講人多是院內明星教授且選題新穎,常常一座難求。
本周的海報早早貼出,主講人:沈墨言副教授。主題:《矯若遊龍,勁鬆迎雪——古典詩詞中的身體隱喻與力量美學》。
海報上的沈墨言,依舊是那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證件照,金邊眼鏡後目光沉靜,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標準的溫和弧度。下方的小字簡介羅列著他一係列閃光的學術頭銜和成果。海報設計素雅,卻莫名透著一種高級的疏離感。
“喲,疏哥,看看這是誰?”趙磊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拉伸的林疏,指著宣傳欄上的海報,擠眉弄眼,“你的”老對頭”開講座了嘿!這題目……”力量美學”?沈教授講這個?”他語氣裏帶著三分好奇七分調侃。
林疏正專注於腿筋的拉伸,聞言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海報。沈墨言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映入眼簾,他心頭下意識地一跳,隨即又被一股熟悉的、混雜著不甘與煩躁的情緒覆蓋。
“關我屁事。”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繼續壓腿。
“別啊,”趙磊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聽說這場講座能給跨學院選修課加分,名額有限,先到先得。陳桁已經搶到票了,幫咱倆也報了名。”他拍了拍林疏的肩膀,“走走走,去見識見識”沈美人”是怎麼把”力量”講出花來的,順便蹭個學分,不虧。”
林疏本想拒絕,但“學分”兩個字讓他猶豫了一下。他最近因為訓練和比賽,出勤率確實有點懸。而且……他心底某個角落,那個自從圖書館筆記事件後就一直蠢蠢欲動的探究欲,也悄悄冒了頭。
他想看看,在那個全是文縐縐學生的講座上,沈墨言又能“裝”出什麼新高度。
講座設在文學院最大的階梯教室。當晚,能容納兩百多人的教室幾乎坐滿了八成。除了文學院的學生,還有許多其他學院被題目或主講人吸引來的聽眾,其中不乏一些年輕教師和外校的訪問學者。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學術活動特有的、略帶興奮的肅穆感。
林疏和趙磊、陳桁坐在靠後偏右的位置。這個角度,既能看清整個講台,又不太顯眼。林疏坐下後,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鎖定了前方那個已經布置好的講台。深紅色的幕布前,放著簡單的講桌、筆記本電腦和一瓶水。
七點整,沈墨言準時出現在側門入口處。
他今天罕見地沒有穿西裝,而是選擇了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裝。立領的設計襯得他脖頸修長,挺拔的身姿被流暢的布料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少了幾分西式的嚴謹,多了幾分東方的儒雅與清峻。他依舊戴著那副金邊眼鏡,手裏拿著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步伐從容地走上講台。
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顯然不少人被這不同以往的裝扮驚豔到了。
林疏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盯著桌麵,心裏先是中肯的讚歎了一聲:果然會打扮!但很快又忍不住暗罵:一個男的,開個講座還穿這麼好看幹嘛!
沈墨言調試了一下麥克風,試音時清越溫和的“喂”聲透過音響傳出,瞬間讓嘈雜的教室安靜下來。他環視台下,目光平穩地掃過眾人,在掠過某個後排角落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即自然移開。
“各位老師,同學,晚上好。感謝大家蒞臨。”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比課堂上更添幾分沉穩的磁性,“今晚,我們暫時拋開純粹的義理考據,嚐試從一個或許稍顯特別的角度——”身體”——來重新凝視我們古老的詩詞,探尋其中蘊含的、關於力量、姿態與精神的密碼。”
開場白簡潔有力,瞬間抓住了聽眾的注意力。他身後的巨幕PPT亮起,展現出精心製作的圖文。
講座內容深入淺出,旁征博引。從《詩經》中“有力如虎”的武士雄姿,到楚辭裏“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的孤高形象;從漢賦鋪陳的田獵聲勢,到唐詩中“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的狂放不羈……沈墨言用他特有的、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言,將詩詞中那些或顯或隱的身體描寫與力量表達,梳理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他不僅解讀文本,更引入古代繪畫、雕塑、乃至武術典籍中的圖像與論述作為佐證,展現出極其廣博的學識儲備和跨學科的研究視野。台下聽眾聽得如癡如醉,筆記聲沙沙作響。
林疏起初還帶著挑刺的心態,但不知不覺也被吸引。他從未想過,那些在他看來拗口又遙遠的古詩裏,竟然藏著這麼多關於奔跑、跳躍、力量、甚至疲勞與損傷的描述。沈墨言的解讀,讓他這個整天與身體打交道的人,隱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然而,當講座進行到中段,沈墨言引用了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中的句子“㸌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來形容劍舞之妙,並進一步引申到古典文學中對於“矯捷”這一身體美感的推崇時,他提到了另一句詩:
“曹植《白馬篇》中描繪遊俠兒,”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這裏的”狡捷”或曰”矯捷”,不僅指動作的靈敏迅速,更蘊含著一種超越凡俗、近乎本能的、與自然生靈媲美的身體控製力與爆發力,是力量臻於化境的一種詩意表達。”
沈墨言的聲音平靜而充滿說服力,配合著PPT上展示的古代武士畫像和猿猴、豹子的動態速寫對比圖,畫麵極具衝擊力。
就在這時,後排靠右的位置,一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是林疏。
他動作幅度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瞬間打破了教室裏專注聆聽的氛圍。幾乎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他,包括講台上的沈墨言。
林疏站在那裏,胸膛因為某種激動而微微起伏,心念一動,他在想這時候再不挑點什麼刺,講座就要結束了。燈光下,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他直視著講台上那個穿著中山裝、顯得愈發清雅卻也愈發“文弱”的身影,一股憋了許久的、混合著不服氣、被“筆記回應”隱隱挑釁的不爽,以及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想要撕破對方那層完美表象的衝動,衝垮了理智。
他根本沒等主持人示意,也全然不顧這是在嚴肅的學術講座現場,突兀地、聲音洪亮地開口,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沈教授!”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趙磊在旁邊嚇得差點去拉他袖子,陳桁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快速分析著局勢。
林疏深吸一口氣,迎著沈墨言透過鏡片望過來的、看不清情緒的目光,繼續大聲道:
“您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矯捷過猴猿”?說得真輕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質疑,“可我就想問問——您自己呢?”
他抬手指了指沈墨言,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話語卻清晰無比地傳遍整個教室:
“您這樣……坐在書齋裏、穿著這身衣服、講著這些大道理的……”他似乎想找一個足夠有衝擊力的詞,最後衝口而出,“——您這樣文弱的教授,真的能理解什麼是”矯捷”嗎?能真正體會”力量”到底意味著什麼嗎?不會是……紙上談兵吧?”
“嘩——!”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提問,這是近乎人身攻擊的公開質疑!而且質疑的不僅是學術觀點,更是主講人作為闡釋者的“資格”和“體驗”。不少文學院的學生臉上露出憤慨之色,覺得這個體育生簡直粗魯無禮到了極點。也有一些人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趙磊捂住了臉,陳桁的眉頭微微蹙起。
講台上,沈墨言靜靜地站著。
林疏那番話像帶著棱角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他能感覺到台下瞬間聚焦的、各種意味的目光,能聽到那一片壓抑的嘩然。
鏡片後,他淺色的眸光幾不可察地冷了一下。那冷意並非憤怒,而是一種被觸及某個敏感點的、下意識的防禦與疏離。但僅僅是一瞬,快得幾乎無人捕捉。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明顯的慍色。沒有尷尬,沒有慌亂,連嘴角那絲慣常的溫和弧度都沒有消失,隻是似乎淡了一些,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他抬手,輕輕扶了一下眼鏡框,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沉靜。他沒有立刻回應林疏,而是將目光從林疏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台下或驚愕或不滿的聽眾,仿佛在用這短暫的沉默重新掌控全場的氣氛。
幾秒鍾後,他才重新看向林疏,目光平靜,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依舊清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添了一絲理性的涼意:
“感謝這位同學的……非常直接的提問。”他刻意略過了林疏的姓名和身份,語氣客觀得像在討論一個學術觀點,“這確實觸及了一個有趣的核心:我們對於”力量”、對於”體驗”的認知,是否必然、且隻能來自於親身實踐?”
他沒有被林疏牽著鼻子走,去辯解自己是否“文弱”,是否擁有“矯捷”的身體體驗。而是巧妙地將問題拔高、抽象化。
“《莊子·養生主》裏庖丁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文惠君讚歎的是其技藝出神入化,而庖丁自言:”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沈墨言的聲音不疾不徐,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可見,極致的身體技藝,其內核通往的是”道”,是精神層麵的領悟與掌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林疏,這次帶著一種師長般的、引導式的深邃:
“詩詞中讚美的”矯捷”與”力量”,當然源於古人真實的觀感與實踐。但文學作為一種提煉與升華的藝術,它所捕捉和放大的,往往是那種精神氣質,是超越單純肌肉力量的、一種更為抽象的生命力、控製力與意誌力。所謂”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是強調實踐的重要性。但同樣,”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們是否也能通過深刻的觀察、共情與思考,去理解和詮釋另一種形態的”力量”?”
他隨即列舉了曆史上不少文弱書生卻胸懷大勇、肩扛道義的例子,又談到中國古代文人“六藝”中“射”、“禦”的傳統,說明文與武、精神與體魄並非截然對立。
“退一步說,”沈墨言最後看向林疏,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論意味,“即便我個人真的未曾體驗過極致的奔跑速度或爆發力,但通過研究史料、分析文本、與不同領域的交流,我是否就沒有資格去解讀和闡釋這份被文字記錄下來的、人類共通的對於卓越身體狀態的向往與讚美呢?知識的價值,或許正在於它能讓我們跨越個體經驗的局限,去觸摸更廣闊的人類精神圖景。”
一番話,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既化解了針對個人的攻擊,又升華了講座的主題,展現了淵博的學識與從容不迫的風度。台下原本不滿的文學院學生紛紛露出讚同甚至欽佩的神色,不少其他聽眾也頻頻點頭。
林疏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釘住的木頭。
他聽著沈墨言用那些他半懂不懂的古文和道理,輕而易舉地將他的尖銳質疑化解於無形,甚至反過來被“教育”了一通關於“精神力量”和“知識價值”的大道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撞上了一堵柔軟卻堅韌無比的橡皮牆,所有的力氣都被反彈回來,打在自己身上,悶痛無比。
沈墨言沒有生氣,沒有失態,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中山裝,站在講台燈光下,清雅,從容,高高在上。
那種明明被冒犯卻依然完美掌控局麵的姿態,比直接的怒斥更讓林疏感到挫敗和……難堪。他再一次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和沈墨言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年齡和身份,還有一整個他難以理解、更難以企及的“世界”。
什麼精神,什麼道,什麼共情……他不懂。他隻知道,自己又一次像個小醜一樣,在對方絕對的知識與風度麵前,一敗塗地。
“如果這位同學沒有其他問題,我們繼續。”沈墨言平靜的聲音響起,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隻是講座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林疏僵著臉,在滿室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他低著頭,能感覺到臉頰和耳根燒得厲害,既是憤懣又是羞惱,更是無處**的憋屈。
趙磊悄悄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疏哥,算了算了……”
陳桁則低聲說:“雖然我能理解你想要故意找茬的心態,但從找茬的策略看,你的攻擊點選擇失誤。質疑其闡釋資格,反而給了他展示知識廣度與思維深度的機會。下次應聚焦具體論點細節。”
林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隻覺得講台上那個人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那份遊刃有餘的從容,那種將一切情緒完美掩蓋的平靜,在他眼裏,不再是涵養,而是更深層的【虛偽和能言善辯】。
講座的後半段,林疏再也沒有抬頭。他盯著自己的腳尖,腦子裏反複回響著沈墨言的話,還有自己剛才那番愚蠢的衝動發言:這下那家夥該更看不起自己了。
直到散場,人潮開始湧動,林疏才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第一個衝出了教室,將趙磊和陳桁的呼喚拋在身後。
他需要奔跑,需要讓風灌滿胸腔,吹散此刻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煩躁與自我厭棄。
而講台上,沈墨言正在耐心回答最後幾位學生的提問。他的神情依舊專注溫和,無人能窺見他扶在講桌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