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轉，到了董事會這天。
    九點整，陳星月推開會議室的門。
    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王董靠窗，麵前攤著筆記本。幾位股東低聲交談，見他進來，陸續收了聲。
    柳雲輕坐在慣常的位置，手裏拿著一支筆。
    陳星月在主位坐下。
    “開始吧。”
    第一項議程，確認本次董事會合法性。法務簡短通報，符合章程。一帶而過。
    例行議題走完，柳雲輕合上文件。
    “星月，我有個事想提。”
    陳星月看著她。
    “是股權的事。”柳雲輕說，“這些年我手裏的股份一直有爭議。今天股東都在，我想請各位表個態。”
    她說得隨意。
    幾位股東交換了一下眼神。
    王董皺起眉。
    陳星月沒接話。
    他想起昨晚顧渠說的話。
    “明天柳雲輕肯定會提那21%。”顧渠靠在椅背裏，聲音很平，“顧長明和林正坤也會盯著。”
    陳星月點頭。他早料到了。三個人綁在一起，挖好了坑等著他跳。
    “如果我接了這話……”
    “那正好著了他們的道。”顧渠接過去，“他們要的就是你接。”
    陳星月看向他：“但我之前提到過，會在董事會上拿出我們掌握的證據。”
    顧渠搖頭：“目前的證據還不夠充分。如果現在拿出來，反而容易被對方抓住漏洞，失去主動權。”
    “可是……”
    顧渠沒有多做解釋，隻是沉聲說了四個字：“明天不提。”
    現在坐在這間會議室裏，麵對著柳雲輕那雙等著他跳進去的眼睛，他才發覺這四個字壓著多少東西。
    柳雲輕等了幾秒，見他不接話，又補了一句：“星月，你也不用多想。我就是覺得這事拖著不是辦法。備案在我名下是事實，你那邊也有你的說法。要不今天大家議一議。”
    陳星月開口：“股權的事，今天不談。”
    柳雲輕愣住。
    “今天是董事會。”陳星月說，“議程裏沒有這一項。”
    “臨時加一項不行嗎？”柳雲輕語氣變了。
    “不行。”
    柳雲輕張了張嘴，又閉上。
    陳星月看著她：“還有別的事嗎？”
    柳雲輕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兩個字：“沒有。”
    陳星月說：“下一項。”
    ……
    王董這時開口：“既然股權的事今天不談，那董事長的人選，今天得有個說法。”
    幾位股東聞言，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王董是星月控股說話最有分量的人。這些年公司能撐下來，全靠他。
    他這番話一出，等於把今天的底牌攤在了桌麵上。
    前段時間陳星月雖曾找過他，他也隻是表示視情況而定，如今局勢明朗，陳星月的應對顯然已有調整，大家自然明白什麼是順勢而為。
    柳雲輕看向另外幾位股東。
    這幾個月來，她沒少與幾人私下周旋，該提的話早已說盡，該許的好處也已逐一明示。
    他們雖曾有過動搖，可眼下……
    卻無人回應她的目光。
    王董掃視全場：“按章程來，投票吧。”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隻能聽見紙張細微的摩挲聲。
    投票結果很快揭曉：
    陳星月票多。柳雲輕一票，孤零零的。
    王董起身，向陳星月伸出手：“恭喜。”
    陳星月握住他的手，鄭重道：“這些年，辛苦王叔了。往後星月控股，依然離不開您的支持。”
    王董頷首：“應該的。”
    另外幾位股東也過來打招呼，說著以後多關照之類的話。
    他們向來隻觀形勢。形勢一旦明朗，支持者自然就隨之而來。
    柳雲輕仍坐在原處，目光定定落在陳星月身上。
    那眼神裏壓著不甘、惱怒、還有別的。
    ……
    董事長選舉結束後，王董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他說：“星月，下一項吧。人都等著呢。”
    陳星月點頭。
    他看向法務：“通知外麵，可以進來了。”
    法務推門出去。
    片刻後，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幾個人陸續走進來。顧長明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林正坤，再後麵還有三四個人——都是對城海地塊有意的合作方代表。
    他們進來後，在靠牆的旁聽席坐下。
    最後進來的那個人，陳星月一眼就看見了。
    顧渠。
    深灰色西裝，神色很淡，在靠邊的位置落座。就像他隻是眾多旁聽者中的一個。
    幾個合作方代表看見他落座，目光都頓了一下。
    顧氏那位年輕的掌權人，親自來旁聽城海地塊的說明會。
    顧長明笑了一下。
    林正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顧渠始終沒看任何人，隻是把目光落在陳星月麵前那份文件上。
    陳星月收回視線，轉身看向身後的投屏：“這是城海地塊的初步開發方案。”
    ……
    方案彙報了半小時。
    陳星月講得簡潔——地塊現狀、規劃方向、預期周期、需要評估的風險點。數據點到為止，結論留有餘地。
    講完後，他看向旁聽席：“各位有什麼意見，可以提。”
    顧長明第一個開口：“方案不錯，但太保守。城海這塊地，盯著的可不隻一家。星月，你打算什麼時候正式招標？”
    陳星月看著他：“需要等詳細規劃出來。最快下個月。”
    林正坤接話：“下個月？這中間的時間，是不是可以讓有意向的先接觸接觸？”
    “可以。”陳星月說，“但隻是接觸。正式流程按規矩來。”
    林正坤點點頭，沒再追問。
    另外幾家公司代表也問了些問題，陳星月一一作答。
    整個過程中，顧渠始終沒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偶爾翻一下手邊的資料，偶爾抬眼看陳星月一眼。目光很淡，像是不經意掃過。
    可陳星月每次對上，都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一小時後，他合上文件：“今天就到這裏。詳細方案出來後，會通知各位。”
    顧長明站起身，走過來。
    用隻能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星月，今天這兩場，走得都穩。”
    陳星月：“顧副總過獎了。”
    顧長明笑了笑：“顧渠眼光不錯。”
    陳星月笑而不語。
    顧長明也不在意，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林正坤跟在後麵，經過時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陸續離開。
    顧渠站起身，走到陳星月麵前，對他說：“我在車上等你。”
    陳星月點了點頭。
    ……
    走出辦公樓時，陽光刺眼。
    顧渠的車等在門口。他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完了？”
    “嗯。”
    顧渠拉開車門。
    陳星月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顧渠從另一邊上來，發動引擎。
    車子駛上主路。
    過了很久，陳星月忽然開口：“你剛才怎麼不說話？”
    顧渠看著前方：“不是該我說話的時候。”
    陳星月側頭看他。
    顧渠從儲物格裏拿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陳星月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寫著顧渠的名字，受讓方空著，股份比例——10%星月控股的股份。
    陳星月愣住。他抬頭看向顧渠。
    “你什麼時候——”
    “斷斷續續收的。”顧渠說。
    陳星月盯著那份文件。
    “原本打算今天用。”顧渠說，“如果他們一定要提那21%的事，我就當場把這個轉給你。不過沒用上。”
    他又說：“不影響我今天把這10%給你。”
    陳星月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他想問為什麼。想問你為什麼做這些。
    三百億注資，教他看報表，陪他去見沈律師，半夜推開他的門說不想讓他一個人待在黑暗裏。
    每一件事都剛剛好。每一步都踩在最需要的地方。
    不解釋，不邀功，就那麼做了。
    他問過為什麼。顧渠說，因為他是陳星月。也說過，不希望自己的Omega是一個花瓶。
    可這解釋不了全部。
    一種陌生的卻令人安心的感覺悄然蔓延：原來自己也可以試著去相信一個人，不必獨自承擔一切。
    陳星月默默合上文件，遞了回去。
    “你先收著吧，”他說，“放在你那兒，也一樣。”
    顧渠目光微微一動，眼裏像有什麼悄然化開了。
    他接過文件收好，低聲應了句：“好。”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
    陽光穿過車窗，落在他手背上，一片暖意。
    陳星月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顧長明臨走前說了一句話。他說，你眼光不錯。”
    說完，轉過頭看向顧渠。
    顧渠側過臉，與他對視了一眼，又轉回去看向路麵。靜了片刻，他才開口：“他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麼？”
    “顧氏確實對城海地塊有興趣，”顧渠喉結動了動，“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這個。”
    陳星月望向他，顧渠也回看了一眼，眼裏帶著很淡的笑意，隨即又專注開車。
    陳星月沒有再問，靠回座椅望向窗外。
    隻是心跳，卻悄然快了一拍。
    ……
    回到西山莊園時，天色還早。
    陳星月換了身衣服下樓，顧渠正站在窗前看花園。
    他走過去：“在想什麼？”
    顧渠仍看著窗外：“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我別的。。”
    陳星月頓了一下。
    顧渠回過頭，目光沉靜地看向他。
    陳星月有太多想問的，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顧渠低聲開口：“那10%的股權，還在我這兒。”
    “嗯。”
    “不想問我為什麼收嗎？”
    陳星月想了想，搖搖頭：“等你想說的時候，你會說的。”
    顧渠的目光忽然軟了下來，仿佛長久緊繃的某根弦，悄然鬆開。
    心裏好像有個聲音在說：“星月，試著相信我一次吧。”
    兩人之間，似乎又近了一步。
    他伸手握住陳星月的手，順勢一帶——將人攬入懷中，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一個很輕的吻，卻帶著無需回避的溫存。
    夕陽斜斜地漫進室內，將他們的影子溫柔地融在一起。
    光影之中，陳星月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這個吻柔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