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溫眠
    鎏金晚宴的尾聲，水晶燈折射出的光芒漸漸染上幾分倦怠。顧言清站在宴會廳角落，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不遠處被眾人圍住的蘇沐辰身上。男人身著深灰色手工西裝，肩線挺拔利落，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即便被敬酒的人圍得水泄不通，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眉峰間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顧言清本不想來這場商業晚宴，若不是蘇沐辰前幾日打電話說“顧家旁支總得有人撐個場麵”，他大概率會窩在公寓裏看文件。他對這種推杯換盞的場合向來不熱衷，尤其厭惡那些帶著功利心的寒暄，可此刻看著蘇沐辰被輪番敬酒的模樣，竟莫名生出幾分不耐。
    “顧先生，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侍者端著托盤走過，禮貌地詢問是否需要添酒。
    顧言清搖了搖頭，目光仍未從蘇沐辰身上移開。隻見蘇沐辰抬手擋了擋遞過來的酒杯，語氣謙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抱歉，今晚確實喝得不少，再喝怕是要失禮了。”
    可敬酒的人顯然不願罷休，是城西地產界的老董，仗著資曆深，語氣帶著幾分強迫：“蘇總這就不夠意思了，咱們好不容易聚一次，多喝幾杯算什麼？”
    蘇沐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開口，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王董，蘇總今晚確實不勝酒力，不如我替他喝了這杯？”
    眾人循聲望去，顧言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形高挑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給自己斟滿，不等王董反應，仰頭便飲盡了杯中酒，白酒的辛辣在喉嚨裏灼燒，他卻麵不改色。
    “顧先生這酒量，真是令人佩服。”王董愣了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既然顧先生替蘇總擋了，那我自然不能再強求。”
    蘇沐辰看向顧言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多謝。”
    “舉手之勞。”顧言清淡淡回應，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臉頰上，“差不多該走了，再待下去，你該站不穩了。”
    蘇沐辰確實有些醉了，酒精在血液裏蔓延，頭微微發沉，聽顧言清這麼說，也沒反駁，點了點頭：“好。”
    兩人跟主辦方告辭後，便離開了宴會廳。走出酒店大門，夜晚的涼風迎麵吹來，蘇沐辰下意識地攏了攏西裝外套。顧言清見狀，自然地脫下自己的黑色大衣，披在他肩上，帶著淡淡的雪鬆香氣，將涼意隔絕在外。
    “不用，我不冷。”蘇沐辰想把大衣還給他。
    “披著吧，免得著涼。”顧言清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拒絕，“我開車送你回去。”
    蘇沐辰沒再堅持，任由他將自己扶到副駕駛座上，還細心地係好了安全帶。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裏，路燈的光影在蘇沐辰臉上明明滅滅，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像是有些難受。顧言清從儲物格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他：“喝點水，會舒服點。”
    蘇沐辰睜開眼，接過水瓶，小口小口地喝著，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之前跟顧琛來過一次，記下來了。”顧言清目視前方，語氣平淡，“你家管家應該還沒休息。”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一片靜謐的別墅區，最終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別墅的庭院打理得十分精致，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芒，透著溫馨的氣息。顧言清熄了火，下車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扶著蘇沐辰下來。
    蘇沐辰的腳步有些虛浮，大半重量都靠在顧言清身上，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幹淨的雪鬆味，竟讓他莫名覺得安心。
    “蘇先生，您回來了。”管家林伯聽到動靜，連忙從屋裏迎了出來，看到被顧言清扶著的蘇沐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恭敬地說道，“這位是顧先生吧？快請進。”
    林伯在蘇家做了十幾年管家，看著蘇沐辰長大，也見過不少來家裏的客人，卻很少見蘇沐辰這般失態的模樣，更少見他被人這樣攙扶著回來。他打量著顧言清，這個年輕人身形挺拔，氣質清冷，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卻在扶著蘇沐辰的時候，動作格外輕柔，透著不易察覺的細心。
    “麻煩林伯了，他喝多了。”顧言清客氣地說道。
    “不麻煩，應該的。”林伯側身引路，“我已經備好了醒酒湯，您扶蘇先生到客廳坐會兒，我去端過來。”
    顧言清點了點頭，扶著蘇沐辰在沙發上坐下，順手拿過一旁的毯子，蓋在他腿上。蘇沐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臉色依舊泛紅，呼吸略有些急促。
    林伯很快端著醒酒湯過來，顧言清接過，吹了吹，確認溫度合適後，才遞到蘇沐辰嘴邊：“喝點醒酒湯。”
    蘇沐辰順從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喝著，溫熱的湯水流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甜意，確實舒服了不少。喝完醒酒湯，他的意識清醒了一些，看著顧言清：“謝謝你送我回來，還麻煩你跑一趟。”
    “沒關係。”顧言清將碗放在茶幾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上樓休息？”
    蘇沐辰點了點頭，掙紮著想站起來，卻還是有些頭暈。顧言清見狀，立刻伸手扶住他：“我扶你上去。”
    林伯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眼底的好奇更甚。蘇沐辰向來獨立，即便喝多了，也很少會讓別人扶著上樓，更何況是留宿客人。他總覺得，這位顧先生跟蘇沐辰的關係，似乎比表麵看起來要親近得多。
    顧言清扶著蘇沐辰走進臥室，房間很大，裝修風格簡約大氣，以黑白灰為主色調，卻並不顯得冰冷，反而透著低調的奢華。他將蘇沐辰扶到床上坐下，剛想鬆開手，卻被對方抓住了手腕。
    蘇沐辰仰頭看著他，眼神帶著幾分酒後的迷離，卻異常認真：“今晚……謝謝你。”
    “說了，舉手之勞。”顧言清的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發燙，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別走。”蘇沐辰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一個人睡，有點不舒服。”
    顧言清愣了愣，看著他泛紅的臉頰和眼底的疲憊，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醉酒的人容易難受，身邊有人陪著，或許能安心些。“好，我不走。”他說道，“我在旁邊守著你。”
    蘇沐辰似乎滿意了，點了點頭，慢慢躺了下來。顧言清替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漸漸平穩的呼吸，心裏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清也覺得有些疲憊，他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剛想閉眼休息，卻聽到床上的蘇沐辰低低地哼了一聲，像是做了噩夢。他立刻走過去，看到蘇沐辰眉頭緊蹙，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沐辰？”顧言清輕聲喚道，伸手想替他擦汗，卻被蘇沐辰一把抓住，拉著他倒在了床上。
    顧言清猝不及防，壓在了柔軟的床墊上，與蘇沐辰麵對麵，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混合著酒精和雪鬆味的氣息，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別離開。”蘇沐辰閉著眼睛，喃喃說道，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顧言清僵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能感覺到蘇沐辰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灼人的溫度。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掙脫，隻是小心翼翼地調整了姿勢，躺在他身邊，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蘇沐辰似乎感受到了身邊的人，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是做了個好夢。
    顧言清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光影朦朧，心裏卻異常清醒。他能清晰地聽到身邊人的呼吸聲，感受到彼此間微妙的氛圍。他知道，這樣同床共眠有些逾矩，可看著蘇沐辰安穩的睡顏，他卻不想打破這份寧靜。
    其實蘇沐辰並沒有完全醉倒，顧言清躺在他身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酒精讓他有些昏沉，卻沒有完全喪失意識。他能感受到身邊人均勻的呼吸，感受到對方刻意保持的距離，心裏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今晚有些失態，若是平時，他絕不會這樣拉著別人留宿，更不會同床共眠。可不知為何，在麵對顧言清的時候，他總是能卸下所有的防備，展現出不為人知的脆弱。
    或許是因為兩人是旁支牽連的緣分，或許是因為顧言清身上那份幹淨純粹的氣息，讓他覺得安心。
    夜色漸深，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顧言清漸漸也有了睡意，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他睡得很沉，夢裏沒有商業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家族的責任重擔，隻有一片寧靜的月光和淡淡的雪鬆香氣。
    蘇沐辰半夜醒了一次，酒精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意識也完全清醒。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顧言清，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勾勒出他俊朗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格外安靜。
    顧言清的睡顏很乖，與平時清冷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柔軟。蘇沐辰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睫毛，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卻又停住了，輕輕收回了手。
    他知道，這份同床共眠的寧靜，或許隻是一時的。他們是蘇顧兩家的旁支，肩負著各自的責任，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此刻，他隻想珍惜這份難得的平靜，感受身邊人的溫度。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頭轉向另一邊，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或許，這樣的夜晚，也不錯。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顧言清就醒了。他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幾秒後，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他側過頭，看到蘇沐辰還在熟睡，呼吸平穩，臉色已經恢複了正常。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對方，輕輕地下了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驅散了夜晚的靜謐。
    顧言清站在窗邊，看著庭院裏的景色，晨霧繚繞，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氣，隻覺得神清氣爽。
    “醒了？”身後傳來蘇沐辰溫和的聲音。
    顧言清轉過身，看到蘇沐辰已經坐了起來，靠在床頭，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眼神卻清明得很。“嗯，剛醒。”他說道，“你怎麼樣？頭還疼嗎？”
    “好多了，謝謝你。”蘇沐辰笑了笑，“昨晚……麻煩你了。”
    “不麻煩。”顧言清語氣平淡，心裏卻有些不自在，畢竟是第一次在別人家裏過夜，還睡在了同一張床上。
    兩人簡單洗漱後，便下樓去了餐廳。林伯已經備好了早餐，豐盛又精致，有三明治、牛奶、煎蛋，還有新鮮的水果。
    “蘇先生，顧先生，早餐準備好了，請慢用。”林伯恭敬地說道，目光在兩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見他們神色自然，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心裏的好奇又多了幾分。
    “謝謝林伯。”顧言清客氣地說道，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很不錯。
    蘇沐辰喝了一口牛奶，看著顧言清：“一會兒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回去就好。”顧言清說道，“公司還有點事，得早點過去。”
    “也好。”蘇沐辰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早餐在安靜的氛圍中結束，顧言清起身告辭：“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蘇沐辰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走到門口，顧言清脫下披在身上的大衣，遞還給蘇沐辰：“謝謝。”
    “不客氣。”蘇沐辰接過大衣，“有空常來坐坐。”
    顧言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別墅。看著他的車子駛離視線，蘇沐辰才轉身回到屋裏。
    林伯走了過來，恭敬地問道：“蘇先生，顧先生是您的朋友？”
    “算是吧，顧家的旁支。”蘇沐辰淡淡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親近。
    林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這位顧先生，恐怕不僅僅是旁支那麼簡單。
    顧言清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的畫麵。同床共眠的寧靜，蘇沐辰熟睡的側臉，還有那份微妙的氛圍，都在他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還能感受到昨晚的溫度。他知道，從昨晚開始，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而別墅裏，蘇沐辰站在窗邊，看著顧言清離開的方向，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或許，他們之間的緣分，遠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這場意外的留宿，像是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兩人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未來的路還很長，蘇顧兩家的羈絆，年少時未明的相遇，還有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都在慢慢編織著屬於他們的故事。而林伯眼中的好奇，也隻是這場故事的一個小小注腳，見證著兩人關係的悄然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