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主人,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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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雷恩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幾隻精力過剩的“鐵鏽紅毛團”當成可以拆開的、帶響的古怪玩具徹底分屍,或是被它們不甚熟練的、帶著硫磺味的口水提前醃製入味時,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倏然彌漫了整個粗獷灼熱的洞窟。
那氣息並非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龍威壓迫,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內斂的平靜,如月光流淌過深潭,悄無聲息,卻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鬧。正興致勃勃“玩耍”的三頭幼龍突然齊齊一僵,嘴裏叼著的劍帶、扒拉頭盔的小爪子、扯背包的動作,全都停了下來。它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亮晶晶的琥珀色豎瞳望向洞口,喉嚨裏發出介於畏懼與好奇之間的、細微的嗚咽。
就連趴在遠處假寐的“碎岩”格羅姆,也猛地睜開了雙眼,琥珀色的豎瞳驟然收縮,警惕地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厚重的身軀下意識地微微繃緊。
洞口的光線被一個修長的人影遮擋了片刻。
來人走得並不快,甚至稱得上閑庭信步。他披著一件過於寬大的、沾了些塵土和可疑皺痕的深藍色騎士外袍,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蒼白鎖骨和赤著的雙腳。黑發依舊有些淩亂,但那張過分精致的臉上,之前易感期的潮紅和痛苦水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倦怠的平靜。金色的豎瞳在洞窟內晦暗的光線下,緩緩掃過,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戴維裏克。以人類的形態。
他沒有恢複巨龍之軀,沒有展開遮天的雙翼,沒有噴吐灼熱的龍息。就那樣保持著易感期時的少年模樣,赤足踩在灼熱粗糙的岩石上,一步步走了進來。姿態隨意,仿佛隻是路過自家後花園。
然而,洞窟內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格羅姆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盡管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解,甚至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但一種源自血脈和力量的、根深蒂固的等級本能,讓它無法在這個形態看似脆弱的存在麵前保持完全的倨傲。它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含混的咕嚕聲,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致意?
而那三頭幼龍,反應則更為直接。它們完全放開了被蹂躪得暈頭轉向的雷恩,小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朝著格羅姆的方向靠了靠,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那個走進來的、散發著讓它們既親近又畏懼氣息的“人”。
雷恩癱在地上,頭暈眼花,盔甲歪斜,額前頭發又被燎掉一縷,正狼狽不堪。他察覺到身上的“酷刑”停止,艱難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了那個披著他外袍、赤足走來的身影。
戴維……裏克?他怎麼來了?還這副樣子?
雷恩腦子裏一片混沌,幾乎以為自己是被幼龍玩出了幻覺。然而,下一刻,更讓他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戴維裏克的目光淡淡掠過如臨大敵的格羅姆和瑟縮的幼龍,並未停留,仿佛它們隻是洞窟裏無關緊要的擺設。他徑直走向洞窟深處,那裏有一塊天然形成的、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暗紅色巨石,形狀如同王座,顯然是格羅姆平時休憩和彰顯地位的地方。
然後,在格羅姆驟然變得難以置信的注視下,戴維裏克施施然走到那“王座”前,姿態隨意地,坐了上去。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過於寬大的外袍下擺攏了攏,疊起一條腿,手肘支在岩石扶手上,托著腮。
那模樣,不像坐在象征力量與領地的龍族王座上,倒像是坐在自家窗邊無聊看風景。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準確地說,投向了還癱在地上、灰頭土臉、盔甲上沾滿幼龍口水印的雷恩。
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隻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打量,以及深處一抹難以察覺的……不悅?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雷恩額前那新添的焦痕和一身狼狽,薄唇輕啟,吐出的聲音依舊帶著龍族特有的磁性低回,卻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刻意拖長了某個音節:
“主人~”
兩個字,清晰地在寂靜的洞窟裏回蕩。
“您怎麼……這麼狼狽?”
雷恩:“……???”
他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不僅出現了幻覺,還出現了幻聽。主人?誰?叫他?!這龍是不是易感期後遺症燒壞腦子了?還是被幼龍的口水濺到耳朵裏了?
沒等雷恩從這記“精神重擊”中回過神來,洞窟裏其他聽眾先炸了鍋——雖然是以一種極度壓抑和懵逼的形式。
格羅姆巨大的身軀明顯震了一下,琥珀色的豎瞳猛地瞪圓,裏麵寫滿了巨大的問號和荒謬感,死死盯著王座上那個姿態閑適的黑發少年,又猛地扭頭看向地上那個一臉呆滯的人類騎士。它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含義不明、震驚到極點的咕嚕聲和氣流音,仿佛在說:什麼玩意?!首領你在叫誰主人?!你被這個人類下咒了嗎?!還是我睜眼的方式不對?!
那三頭幼龍也懵了,看看王座上讓它們本能敬畏的“大人”,又看看地上那個剛剛還被它們當球滾的“玩具”,小小的腦袋瓜完全無法處理這詭異的信息。它們下意識地往格羅姆身邊又縮了縮,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比噴火練習更難理解。
整個洞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地縫中岩漿偶爾鼓泡的噗噗聲,以及格羅姆因為過於震驚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雷恩終於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雖然幹澀得像砂紙摩擦:“什……什麼玩意?!”他試圖爬起來,但因為盔甲變形和渾身酸痛,動作頗為滑稽,“你叫我什麼?!戴維裏克!你腦子被金幣砸了?!”
王座上的戴維裏克對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甚至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依舊托著腮,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雷恩,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洞窟內每一個生物(包括智商不太夠的幼龍)都聽得清清楚楚:
“按照龍族古老的血脈法則,”他慢條斯理地說,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真理,“個體在力量最弱、形態最不穩定、意誌最易動搖的”蛻變之刻”——也就是你們人類粗淺理解的”易感期”——若得到外族個體的”度過”與”紓解”,而非殺害或掠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呆滯的格羅姆。
“那麼,度過此劫的龍族個體,其存在本身,便與那”外族個體”締結了最原始、最優先的”所屬契約”。”
他看著雷恩,金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微光流轉。
“換言之,騎士雷恩·加爾納,”他清晰而緩慢地吐出那個在龍族聽來毫無意義的凡人名字,“你在我的易感期,”幫”了我。所以,按照規矩,從那一刻起……”
他微微前傾身體,盡管是人形,那無形的氣場卻讓洞窟內的空氣再次凝滯。
“我,戴維裏克,”災厄”之名的繼承者,北境龍嶺的暫攝首領,以後,就是你的所有物了。”
話音落下,洞窟內落針可聞。
格羅姆已經完全石化,巨大的龍頭僵在半空,琥珀色的豎瞳裏充滿了世界觀崩塌的裂痕。所有物?!首領?!給一個人類?!一個偷了財寶(雖然現在看可能不是偷)、被它抓來當幼崽玩具的、弱小的人類?!古老法則裏有這麼一條嗎?!好像……似乎……隱約……有類似的傳說……但那是多古老多荒謬的事情了!早就被龍族摒棄了吧?!首領你醒醒啊!!!
雷恩更是如遭雷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所有物?龍?首領?這都什麼跟什麼?!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一會兒是龍巢裏混亂的片段,一會兒是眼前這荒謬絕倫的宣示。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搖頭,聲音都變了調:
“哥!龍哥!戴維裏克大哥!這不好!這不好啊!”他語無倫次,試圖跟一頭(人形的)龍講道理,“那……那隻是個意外!權宜之計!咱不提了行不行?你看,你是龍族首領!高高在上!我就是一個普通騎士,咱們物種不同,生活習性不同,追求不同……這”所有物”什麼的,太離譜了!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他恨不能賭咒發誓,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想要“擁有”一頭龍,尤其是龍族首領的可怕想法。
戴維裏克靜靜地聽著他毫無章法的辯白,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有那雙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了一點。等雷恩說完,他才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規矩就是規矩,主人。”
他又叫了一次那個讓雷恩頭皮發麻的稱呼。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修長的手指在寬大的外袍袖子裏摸索了一下,然後——就像變戲法一樣——抽出了一柄長劍。
劍身修長,刃口流轉著寒光,護手處有簡潔的鳶尾花紋飾,正是雷恩那柄遺落在龍巢、名為“裁決”的佩劍。
戴維裏克用兩根手指隨意地捏著劍尖,仿佛那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根稍長的鐵片。他手腕輕輕一抖。
“咻——”
長劍劃破空氣,發出清越的鳴響,旋轉著飛向雷恩,最後“鏘”的一聲,精準地插在了雷恩身前不到一尺的地麵上,劍柄微微顫動。
“主人,你的劍。”戴維裏克收回手,重新托住腮,看著雷恩,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你的靴子掉了”。
“玩夠了,也該物歸原主了。”
他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三頭噤若寒蟬的幼龍,以及旁邊僵立如雕塑的格羅姆。
雷恩呆呆地看著眼前顫動不已的“裁決”,又抬頭看看王座上那個披著他外袍、宣布是他“所有物”的龍族首領,再感受一下洞窟內其他龍族投來的、混雜著震驚、茫然、懷疑龍生的目光……
他覺得,自己之前關於“這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的抱怨,實在還是說得太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