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下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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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四層紅磚舊樓,石灰外牆多有剝落。最顯眼的是每層那條露天走廊,水泥樓板,磚砌的護欄齊腰高,從樓體南側直角伸出,像根粗笨的“L”型骨架掛在樓麵上。
唯一的樓梯在西側山牆處,陡峭狹窄,水泥踏步邊緣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圓滑。這是整棟樓進出的咽喉,也是此刻危機潛伏的通道。
樓梯底部延伸出一條約四米長的門洞式通道:前口連著鄰棟的過街樓底,光線幽暗;後口則開向一個寬敞的公共大院。
這大院是幾棟舊樓合圍出的“天井”,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縫隙裏鑽出枯草。院角立著一口蓋著石板的公用水井,旁邊是兩座低矮的磚砌平房。一間是公共廚房,另一間是公廁,牆麵早被油煙熏得發黑。整個院子擁擠、雜亂,透著大雜院特有的煙火氣與破敗感。
而這棟小洋樓本身,每層原本隻有六個房間。房東為多收租金,將每個房間都進行了隔斷,重新開門。於是每層走廊兩側,便出現了十二扇門——六扇保留原樣的寬大木門,六扇後加的窄小板門,如錯位的牙齒般交替排列。
303室內。
鄭有海背貼著自家門洞內側的牆壁,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有耳朵在竭力捕捉門外的每一個聲響。
鳥啼,蟬鳴,風聲,遠處模糊的異響。沒有近處的威脅聲。
他緩緩側身,將頭探出小半個,目光如刀,筆直射向右側走廊的盡頭——樓梯口。這是最大的威脅通道,必須首先確認。
空蕩,安靜。水泥踏步上的汙漬在晨光中清晰可見,沒有移動物。
樓梯口側的走廊安全。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真正的危險,藏在那個走廊拐角的另一側。
他必須去確認。
探出身子,背緊貼著自家門洞左側的外牆,像一道影子,開始向走廊拐角處橫向挪動。每一步都極輕、極慢,鞋底幾乎沒有離開水泥地麵。
兩步之後,他停了下來。此時,他的左肩已經與拐角邊緣齊平。
屏住呼吸,猛地將頭探出拐角,視線如探照燈般掃過走廊……同時,身體重心後傾,隨時準備縮回。
一瞥之間,迅速縮頭,背靠牆壁,心髒亂跳,腦海裏景象定格:
走廊向前延伸,左側是一排緊閉或虛掩的房門,沉默如墓碑;右側則是齊腰高的磚砌護欄,之外便是空曠的三樓高空。
沒有遊蕩的身影,沒有佇立的怪物。目力所及,皆是空的。
他長長地鬆了口氣。看來,至少此刻,這層樓是安靜的,緊繃的肩背略微鬆弛下來。
再次確認樓梯口處安全後,他來到走廊拐角處的護欄邊緣。
視線從這裏出發會更加開闊同時也能兼顧走廊兩邊的情況。
當鄭有海的視線越過齊腰的護欄,投向樓外那片雜亂無章的“鋼中生活家園”天際線時。
“哎。。。。”深深的歎息,讓他的眉頭直皺。
目之所及,是高低錯落、擠作一團的舊樓。許多窗戶黑洞洞地敞著,有的玻璃碎裂。
正對麵一棟三層的小樓,一扇窗戶裏,隱約懸掛著一截看不清是人還是衣物的東西,在微風裏輕輕晃蕩。更遠處,幾股濃黑的煙柱從不同的方向歪斜地升起,融入灰白的天空。
視線拉近,他看向自己所在的這棟樓與鄰樓之間的狹窄空隙,以及樓下那個被幾棟樓圍起來的公共大院。
院子的景象更為清晰、也更為殘酷:
水泥地上,幾灘已經發黑幹涸的大片血跡觸目驚心。一隻辨不出原色的鞋子孤零零地丟在井邊。通往其中一座低矮磚房的泥路上,一道長長的、拖曳式的暗紅痕跡清晰可見,盡頭隱沒在已經部分坍塌的油氈屋頂下。那兩座磚房的門窗都有破損,其中一扇門半掛著,裏麵幽深一片。
院子中央胡亂堆著些被撞散架的桌椅和破木板,顯然是匆忙設置又很快被突破的障礙。
沒有了犬吠,沒有了吵鬧,也沒有了生機。
隻有一片劫掠過後凝固的死寂,混合著陽光也化不開的破敗與絕望。
這景象帶來的並非安心,而是一種更龐大的、被死亡包圍的窒息感。
“這到底怎麼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內心的絕望。
短暫的失神後,生存的迫切將鄭有海從外界拉回,落回到眼前最具體、也可能藏著生機的。。。。。。。那些門,那些房間。
鄭有海越過303房,來到隔壁房間門口,盯著門牌,眨了眨眼,有點發愣。
這是扇寬大的木門,門是虛掩著的,但門牌顯示:313。
鄭有海一陣恍惚,下意識地回頭。。。。。。。目光落在自己家那個空蕩蕩的門洞上。木門早已不複存在,隻剩下撕裂的門框和屋內的一片狼藉。
他愣了一瞬,才把這個景象和自己家聯係起來。
搖搖頭,繼續往前看,313號房前麵的則是扇窄小的板門,門緊閉著,門牌:302。
“302……313……303?額。。。。。”
鄭有海盯著這三個數字,嘴巴無意識地動了動。
在裏麵十年,編號順序是天大的事,從沒亂過。眼前這跳來跳去的門牌,讓他那套十年沒處理過這種小事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但也就楞那麼幾秒鍾,最後憋出一個簡單直接、甚至有點樸實無華的結論。
“可能這房東……數學不太行吧。”
自己給自己整樂了,無奈的撓了撓頭,動作牽動右手的傷,疼得咧了下嘴。
“算了不管這些了,哪個房內有吃的,危不危險,才是現在最該知道的。”
這個小小的、生活化的困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更洶湧的風暴卷走了。
咕嚕——咕——嚕嚕——
胃裏傳來的轟鳴,比任何邏輯都響亮。
餓!
這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掉了所有關於門牌編號的碎碎念。
他挪到313門前,門旁邊的窗戶被泛黃的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一絲縫也沒有。
看不到裏麵,隻能進去了。
右手指關節仍在腫痛,僅能虛握,勉強抓起鑄鐵秤砣,左手則緊握住更需操控的菜刀。
在推門前,他做了最後一件事:右耳貼近虛掩著的門,屏息凝神。
裏麵一片死寂,隻有自己的心跳。
用腳尖,極其緩慢地,將門頂開一道縫。
吱呀。。。。。。。。
老舊門軸發出的摩擦聲,在這種寂靜裏顯得異常刺耳,如同拉響了一道警報。
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側身縮在門框外。
耳朵像雷達般搜索走廊兩端,尤其是樓梯和拐角深處,是否有被聲響驚動的異動。
同時,目光透過逐漸打開的門縫,如探針般急速掃入室內。。。。。。。光線尚可,地麵、床腳、桌腿,以及更深處相對開闊的空間。
沒有移動的影子,沒有佇立的人形,也沒有撲來的黑影。
一個“初步安全”的判斷在腦中閃過。
屏息凝神,再聽。門外無逼近聲響,門內也無動靜。
幾秒鍾的沉默,被拉得很長。
不能再等了。每多在門口暴露一秒,風險就增加一分。
他做出決定:進!
但並非魯莽地衝入。側身,以防禦姿態,沿著門框滑入屋內,視線快速掃視。
門後空的,床底塞滿了東西,櫃門是關著的。
呼~~~~
鄭有海鬆了一口氣,後背將門輕輕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