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死亡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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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沒有燈,隻能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一個大概輪廓:很高,很瘦,姿勢極其怪異,肩膀一高一低,腦袋歪向一邊。
“誰?”鄭有海下意識的動嘴,聲音沙啞不堪。
那身影的頭顱,極其僵硬地朝他的方向轉動了一個細微的角度。它沒有“看”,更像是在用整個麵部,精準地捕捉剛才那一聲詢問在空氣中留下的最後震顫。
月光正好掠過它的側臉。
鄭有海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那不像是一張活人的臉。
皮膚是死灰般的青白色,布滿暗紫色的淤血和潰爛的傷口;眼睛完全翻白,渾濁的眼白在微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嘴巴半張著,露出染著黑紅色汙漬的牙齒,粘稠的、拉絲的口水從嘴角不斷滴落;脖子上還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皮肉外翻,卻早已沒有鮮血流出。
“你……”
“嗬……”
一聲低沉、幹澀、仿佛從破損氣管裏擠出的呼氣聲,打斷了鄭有海的話。緊接著,“它”的肩膀猛地一聳,原本踉蹌僵直的四肢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似乎鎖定了目標,與其笨拙外表完全不符的迅猛,像一具被無形線纜扯動的木偶,又如饑餓的猛獸,直直朝著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的鄭有海撲來!動作之快,帶起一股陳腐的腥風。
鄭有海根本來不及站起,隻能本能地抬手格擋。
“噗嗤!”
劇痛瞬間炸開!“它”一口狠狠咬在了鄭有海的左前臂上!牙齒穿透薄薄的袖子,深深嵌進皮肉!
幾乎同時,那枯瘦但異常有力的雙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攥住了鄭有海手臂的內外側,將他整條左臂死死固定!
這一口雖凶狠,但更偏向於一種本能的固定和試探獵物。然而,下一瞬間——
溫熱的鮮血,從撕裂的傷口湧出,浸透了襯衫,氣味在空氣中猛地炸開。
那怪物的身體陡然一僵,隨即,一種徹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發生了!
“它”喉嚨裏低沉的“嗬嗬”聲瞬間拔高,變成了急迫、狂亂的嘶鳴!
那雙鉗住他手臂的手抓得更緊,指甲深深摳進皮肉裏!死死咬合的頜骨開始瘋狂地左右撕扯,不再是固定,而是明確地想要撕下一塊肉來!伴隨著頭部猛烈搖擺,它開始大力**傷口湧出的血液,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貪婪而清晰的吞咽聲!
“它”在吃自己!
鮮血的腥氣在空氣中彌散,劇痛如鐵鉤般攫住他的大腦。但比劇痛更先壓倒他的,是衝擊力和重量。
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整個撲砸在他身上!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原本背靠床沿的上半身狠狠撞倒在硬板床上,後腦磕在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胸口被對方枯瘦卻異常沉重的軀體死死壓住,幾乎喘不過氣。
鄭有海的雙腿仍曲著,腳蹬在地上,但整個軀幹已被死死壓在床沿與“它”之間。
左臂被劇痛、撕扯和那雙鐵鉗般的手牢牢固定,身體被重量和狹窄空間壓製,逃跑和大幅度掙紮的可能性被徹底封死。他的右手也被壓在身體側方與冰涼的床板之間,五指徒勞地抓撓著粗糙的水泥地麵。
不能暈!暈了就被活吃了!
一股混雜著極端恐懼、暴怒和求生欲的蠻力,從被壓製的軀幹底部炸開!他勉強扭動脖子,視線在極近的距離內掃視。
“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張翻白的臉就在他左臂上方瘋狂撕扯,惡臭和血腥味直撲他的麵門。
他的右手在身下絕望地摸索——手指劃過冰冷的地麵,在散落的紙張和雜物下,突然碰到了一個冰冷、沉重、掌心大小的堅硬物體。
是那個實心的鑄鐵秤砣!黑乎乎、沉甸甸,像個不規則的矮圓柱。
鄭有海沉悶的吸口氣,肩膀和脊背拚命向上頂,利用床沿的支撐,在身體與床板之間掙出一絲寶貴的空隙!
根本沒有撿起的空間,完全是絕境下的本能,五指如鐵爪般猛地摳進秤砣邊緣可能存在的凹痕或棱角,手肘借著那一點點空隙,極其艱難地向上、向側麵抬起一點高度。
也根本沒有揮砸的空間,隻能用盡肩臂和手腕的力量,將鐵疙瘩朝著近在咫尺的那顆腦袋,狠狠地送了過去!
“嗙……!!!”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硬物撞擊顱骨的悶響。沉甸甸的鐵疙瘩伴隨著自身重量,結結實實地夯在“它”的太陽穴上。頭顱猛地向一側歪折,顳骨處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但是,沒用!
這怪物似乎沒有痛覺和恐懼,也不知道去躲閃或去格擋。
那雙鉗住手臂的手沒有絲毫放鬆,而那咬合的力度非但沒鬆,反而因受擊變得更加瘋狂!
“嘶~~~~”
這怪物頭顱劇烈搖晃並借助雙手的固定和頭頸的蠻力下,硬生生從鄭有海手臂上扯下一塊血肉!
不帶咀嚼的一口吞下,繼而繼續咬了上來。
“呃啊——!”
這股疊加的、幾乎讓鄭有海靈魂出竅的劇痛,成了最後的催化劑。恐懼被徹底燒穿,隻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毀滅衝動。
他的眼球瞬間爬滿血絲,視野裏一片猩紅。腦子裏隻有一個沸騰的念頭:
把“它”的腦殼砸穿!
“嗙!嗙!嗙!嗙!!!”
左臂再次被死死咬著,就用右臂掄著那實心的鐵秤砣,一下,又一下,用盡全身力氣,像掄一把微型攻城錘,對準那顆已經凹陷變形的腦袋,猛夯猛鑿!
每一次揮擊都短促、垂直、凶狠,利用鐵疙瘩自身的全部重量,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顱骨進一步碎裂的脆響和腦組織被搗爛的濕黏悶響。
此時的鄭有海也陷入瘋狂,腎上腺急速飆升,一切痛苦恐懼都被強壓下去。
這實心鐵疙瘩成了最純粹的毀滅工具,不會變形碎裂,隻是無情地將全部衝擊力夯進那顆腦袋裏。
黑血、粘稠的灰白漿體和碎骨渣滓不斷濺起,落在他的手上、臉上、身上。
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
“噗嚓……嘩啦。”
一種硬殼被徹底砸開、內裏稀爛東西湧出的、令人極度反胃的聲音傳來。鐵秤砣似乎陷進了一個失去所有骨性支撐的凹坑裏,觸感軟爛,像腐爛透了的瓜果瓤,裏麵全是膿水。
這怪物撕咬的力道,終於徹底鬆脫了。
在最後一擊的側向力道帶動下,怪物軀體猛地一僵,隨即像徹底斷線的木偶,如鐵鉗般的雙手也無力滑開,整個身體軟塌塌地朝著側麵歪倒下去,“噗通”一聲癱在地麵。
鄭有海又機械地、本能地補了幾下,“嗙!嗙!”,鐵疙瘩下傳來的觸感隻剩下軟爛的阻隔。
直到確認砸到的完全是一灘爛泥,才猛地停手。
他仍癱坐在床沿與怪物屍體之間的狹窄空隙裏,背靠著冰冷的床板,身體像被抽空了骨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沾滿紅白黑汙穢、變得滑膩膩的鐵秤砣,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僵硬發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兩處傷口緊挨著,觸目驚心。傷口周圍,還有幾道被指甲摳出的深深血口。
偏上一處,皮肉被硬生生撕開一個豁口,深可見骨,邊緣像破布般翻卷著,裏麵露出的筋肉正迅速失去血色,泛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黑。
緊挨著它的下方,是另一圈紫黑發亮的齒痕,深深嵌進肉裏,皮開肉綻,齒痕周圍的皮膚也正不祥地腫脹、變色。
黑紅的血混著渾濁的組織液,正從兩處傷口不斷往外滲。
劇痛、恐懼和全身的虛脫感,直到此刻才海嘯般衝垮麻木,轟然襲來。左臂像被烙鐵反複灼燒,而那不祥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皮膚下的血管紋路,向四周蔓延開來。
就在這劇痛將他淹沒的同時,右手五指一鬆,沾滿汙穢的實心鐵秤砣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咚……的一聲砸在地麵上。
一種極致冰冷的恐懼攥住了他。
被咬了。
被這個東西……怪物咬了,明顯已被感染了,會怎麼樣?會死?還是會……變成和這怪物一樣?
不!他不要變成那樣!父親用命換他出來,不是讓他變成會吃人的怪物!
鄭有海連滾帶爬爬到那個鞋盒邊,顫抖著手扒拉裏麵的東西。
藥!父親留下的藥!也許有用!他抓起幾個藥盒,也不管是止咳的還是止痛的,擰開瓶蓋就往嘴裏倒,幹咽下去。又找到一小瓶醫用酒精和一團髒兮兮的紗布。
咬開酒精瓶蓋,將透明的液體直接澆在猙獰的傷口上。
“嘶——啊!!!”
比被咬時強烈十倍的劇痛襲來,酒精灼燒著暴露的神經和正在異變的組織,疼得他眼前發黑,渾身**,差點暈過去。他死死咬住牙關,用還能動的右手抓起紗布,胡亂纏在傷口上,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但身體內部的變化才剛剛開始。
一股難以形容的燥熱從傷口處爆發,迅速流遍全身。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像被點燃了一樣,在血管裏奔騰咆哮。皮膚開始發紅,發燙,皮下的血管一根根暴凸起來,像無數條青色的小蛇在皮膚下遊走,看起來異常駭人。
天旋地轉,頭疼欲裂,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體溫急劇升高,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火爐,汗水瞬間浸透了衣服。
呼吸困難,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拽,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各種奇怪的聲音和幻象在腦海裏閃現。
“爸……段毅……對不起……”
他意識模糊地呢喃著,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他知道自己可能撐不過去了,恐懼、悔恨、不甘……各種情緒最後化為一片黑暗的混沌。
然而,這黑暗並非絕對的寂靜。
在他意識沉入混沌深淵的邊緣,甚至在高熱與疼痛主宰的噩夢中,一些遙遠而模糊的聲音,頑強地穿透了他緊閉的感官,斷斷續續地敲打著他的意識壁壘。
起初是幾聲短促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撞倒的悶響,從隔壁或樓上樓下或周邊傳來。
接著,一聲尖銳到變調的慘叫劃破夜空,但僅僅持續了幾秒,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隻剩下令人心悸的餘韻和一種……濕漉漉的、令人反胃的咀嚼聲。
聲音漸漸多了起來,混雜成一片不詳的背景音。
更多的尖叫,男女老少都有,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玻璃被猛烈打碎的清脆炸響,此起彼伏。汽車、電動車警報器被觸發,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滴滴”聲,一輛,兩輛,很快連成一片,像是垂死城市的淒厲哀鳴。
還有奔跑的沉重腳步聲,撞翻垃圾桶的哐當聲,以及一種他無法形容的、低沉而密集的、仿佛無數人同時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嗬嗬”聲,如同潮水般時近時遠。
有重物從高處墜落的悶響,有房門被瘋狂撞擊的砰砰聲,甚至,他依稀聽到很近的地方——也許就在這棟樓的某個樓層——傳來激烈的搏鬥聲、怒吼聲,然後是一切歸於沉寂,隻剩下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和吞咽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這些聲音混雜著,黏連著,像渾濁的泥漿不斷灌入他昏沉的意識。
它們與他高燒中的噩夢交織在一起:夢見父親在無盡的黑暗中蹬著三輪車,車輪下不是路,而是堆積的屍骸;夢見段毅蒼白帶血的臉在對他無聲地說著什麼;夢見自己也被無數雙翻白的眼睛和流淌著涎水的嘴包圍,被撕扯,被啃食……
最後闖入他感知的,是一陣極其猛烈、仿佛就在樓外街道上發生的撞擊和爆炸聲,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鼎沸和狂亂的嘶吼與尖嘯浪潮。
緊接著,另一種聲音,像無數把冰錐,同時刺穿了這片混亂。
這聲音太高,太尖,太整齊了。
沒有起伏,沒有間隔,從四麵八方的空中,從比所有樓頂都高的地方,持續不斷地壓下來。那不是活物的聲音,甚至不像機器——更像是一整塊巨大的、冰冷的鐵皮,在被看不見的巨力反複撕扯、刮擦,發出那種足以碾碎耳膜的、純粹的、高頻的哀鳴。
這股音浪蓋過了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這是每年的9。18都會響徹雲霄、警醒後人的城市警報聲。
然後,這壓倒一切的嘶鳴,和他體內血液奔流的轟鳴,一起被拉遠、扭曲,最終歸於沉寂。
他徹底昏死過去,右手還無意識地搭在染血紗布包裹的左臂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微微蜷曲。
在他身側不遠處,那個散落一地的鞋盒靜靜躺在牆角陰影裏,盒蓋翻開,裏麵那些曾被父親視若生命的紙張淩亂地灑在周圍,如同為這場剛剛結束的搏鬥,鋪了一層無聲的、慘白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