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暗湧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6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收到信的第二天,琴照請了病假。
    這在她的職業生涯中是極罕見的。但她的確“病”了——一種源自內心巨大震蕩後的失序與疲憊。
    她需要時間消化那封信,消化沈晴柔剖開的、鮮血淋漓的過去,以及那些關於“選擇”的詰問。
    她沒有回複沈晴柔那條關於“選擇”的最後通牒。沈晴柔也異常地保持了沉默,不再有日常的“騷擾”信息
    仿佛那晚的電話和那封信,已經耗盡了她所有主動的勇氣,將選擇權徹底交給了琴照。
    這種沉默反而讓琴照更加不安。她知道沈晴柔,那個看似瘋、橫衝直撞的女孩,實則心思縝密,極有耐心,尤其在認定的事情上。這種靜默,更像是一種蓄力,或是某種觀察。
    請假在家的第三天,琴照收到了房東的信息,提醒她下季度租金該續交了。
    看著銀行卡裏不算豐裕的餘額,她感到一陣熟悉的、細微的焦慮。健身教練的收入在北京不算低,但也不足以讓她有太多積蓄。
    大部分錢,她存了起來,目標明確——在老家給父母換一套帶電梯的房子。父親膝蓋不好,爬樓日漸吃力。這是她離開東北時暗自許下的承諾,也是這些年她對自己近乎苛刻節儉的原因之一。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家人。這是她為自己設立的責任與邊界,是她確認自我價值的一種方式。
    沈晴柔的“八萬塊闖北京”是傳奇,而她這種點滴積蓄、規劃未來的方式,是她琴照的務實與堅持。談不上誰更高明,隻是生存姿態不同。
    午後,她終於決定出門透口氣。在小區超市采購時,她碰到了樓下鄰居王姨。王姨拉著她聊了會兒家常,忽然壓低聲音問:“小琴啊,最近是不是有個挺**漂亮的姑娘總在樓下轉悠?阿姨看著眼生,不像咱小區的。”
    琴照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可能是我一個朋友,來找過我幾次。”
    “哦哦,朋友啊。”王姨眼神裏閃著八卦的光芒,“姨多嘴一句,那姑娘看著可緊張你。有次下雨,我看她在你單元門口站了好久,也沒帶傘,就那麼望著樓上。我叫她進來躲躲雨,她擺擺手就走了,怪招人疼的。”
    琴照提著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緊。沈晴柔...她到底在做什麼?明知道自己需要空間,卻用這種方式,無聲地侵入她的生活圈,留下這些痕跡。
    “謝謝王姨,我知道了。”她禮貌地笑笑,匆匆告別。心裏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再也無法平靜。沈晴柔的這種“觀察”和“靠近”,帶著強烈的掌控欲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在意,讓她既感到一絲被如此強烈關注的悸動,又本能地想要後退。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打破這種被動的局麵,或者至少,確認一些事情。
    隔天,琴照回到了健身房。生活似乎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上課,指導,回答會員問題,一切如常。隻是她偶爾會走神,目光掠過前台,掠過玻璃門外,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警惕某個身影的出現。
    沈晴柔依然沒有出現。但她留下的“痕跡”卻以另一種方式滲透進來。
    這天下午,琴照正在為一位新會員做體能評估,同事小雅湊了過來,等會員去喝水時,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琴姐,問你個事兒,你別生氣啊。”
    “什麼?”琴照記錄著數據,頭也沒抬。
    “就...最近是不是有人在追你啊?還是說,你有男朋友了?”
    琴照筆尖一頓,抬眼:“為什麼這麼問?”
    小雅指了指前台方向:“前兩天有個特別漂亮、特有氣質的小姐姐來,說是你朋友,找你不在,就跟我們前台小姑娘聊了會兒。問了好多關於你的事,比如你平時工作狀態怎麼樣啊,有沒有人常來接你下班啊,喜歡什麼花啊...哦,還特別”不經意”地問了句,琴教練這麼優秀,肯定很多人追吧?”
    琴照的心沉了沉。沈晴柔...她就不能稍微含蓄一點嗎?這種明目張膽的“調查”,讓她有種私生活被曝曬在陽光下的窘迫和惱怒。
    “她不是我朋友。”琴照語氣冷淡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以後她再來問什麼,不用理會。”
    小雅吐了吐舌頭:“我看她提起你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還以為...好吧好吧,我不說了。”她看出琴照心情不好,識趣地溜走了。
    琴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力。然而,沈晴柔這種孩子氣又霸道的“偵察”行為,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裏。她在乎自己有沒有新歡?以什麼身份在乎?又以什麼立場來“調查”?
    下班後,琴照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清吧。她很少喝酒,但此刻需要一點東西來平複紛亂的心緒。坐在吧台角落,點了一杯度數很低的果酒,她看著杯中搖晃的液體,思緒飄忽。
    手機震動,這次是沈晴柔發來的一張圖片。點開,是一張舞台設計的效果圖,極具視覺衝擊力,流動的線條與冷硬的金屬結構結合,矛盾又和諧。
    下麵附言:“新項目初稿過了,甲方很滿意。他們說我的設計裏有種很特別的生命力。姐姐,我覺得是你帶給我的好運氣。^-^”
    琴照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沈晴柔的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仿佛之前那些沉重的坦白、咄咄逼人的追問都不曾存在。她像一隻試探的小獸,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她,又迅速縮回去,觀察她的反應。
    她想起高中時,沈晴柔每次在大型考試或比賽前,總會蹭到她身邊,煞有介事地說:“琴照,快讓我沾沾你的學霸之光!”
    然後不等她反應,就飛快地碰一下她的手臂或肩膀,心滿意足地跑開。那時的自己,總是無奈又縱容地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
    如今,沈晴柔說,是“你帶給我的好運氣”。
    琴照的手指在回複框上停留。她應該冷淡,應該指責她調查自己的事,應該劃清界限。可最終,她隻是很輕地歎了口氣,回複了兩個字:“恭喜”
    發送成功後,她立刻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仿佛做了什麼心虛的事。心跳有些快,果酒微甜帶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不知道,屏幕那頭,沈晴柔收到這兩個字後,盯著手機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抱著抱枕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滾了半圈,把臉埋進抱枕裏,悶悶地笑出了聲。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琴照剛結束一節私教課,正在整理器械,手機響了。是沈晴柔。她猶豫了一下,接通。
    “琴照,”沈晴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是上揚的,“忙嗎?”
    “剛下課。有事?”
    “我在你健身房樓下。”沈晴柔頓了頓,“新項目第一階段驗收非常順利,甲方當場就打了第二筆款。我...想慶祝一下。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琴照走到窗邊,向下望去。果然看到沈晴柔那輛低調的黑色SUV停在路邊,她靠在車邊,仰頭望著窗戶的方向,手裏似乎還拿著手機。暮色中,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琴照想起那封信,想起同事的描述,想起那句“你帶給我的好運氣”。最終,她說:“等我十分鍾。”
    下樓時,琴照換了身簡單的休閑裝,頭發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她看到沈晴柔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為她拉開車門。
    “想吃什麼?”沈晴柔係好安全帶,側頭問她。車內彌漫著淡淡的、屬於沈晴柔的香水味,清冽又溫柔。
    “你定吧。不是你要慶祝嗎?”琴照係好安全帶,目視前方。
    沈晴柔笑了笑,發動車子。“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看起來並不起眼的私房菜館前。店麵不大,裝修雅致,老板娘似乎認識沈晴柔,熟稔地打招呼,將她們引到一處安靜的角落。
    等菜的時候,沈晴柔顯得很放鬆,話也比平時多,講著項目裏的趣事,甲方的奇葩要求,團隊熬夜改圖的崩潰瞬間。她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閃著光,那種對工作的熱愛和成就感,是偽裝不來的。
    琴照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她注意到沈晴柔眼下淡淡的青黑,顯然最近沒休息好,但精神卻很亢奮。
    “所以,真的很順利?”琴照問,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出乎意料的順利。”沈晴柔點頭,目光落在琴照臉上,變得深邃了一些,“我以前不信這些,但現在覺得,可能真的需要一點運氣,或者...一點念想。”她沒有明說那“念想”是什麼,但琴照聽懂了。
    菜上來了,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很合琴照的胃口。吃飯間隙,沈晴柔的手機響了幾次,她看了看來電顯示,直接按掉,對琴照解釋道:“團隊的小孩,一點小事就找我。不管他們。”
    琴照放下筷子,看著沈晴柔。她的頭發有些淩亂地別在耳後,低頭喝湯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與Bulgarizero1係列的項鏈。
    “沈晴柔,”琴照開口,聲音平靜。
    “嗯?”沈晴柔抬眼。
    “以後,別再向我同事打聽我的事。”琴照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指責,隻有清晰的陳述,“有什麼想問的,直接來問我。”
    沈晴柔拿筷子的手頓住了。她看著琴照,那雙總是帶著狡黠或銳利的眼睛裏,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戳穿的尷尬,隨即是了然,最後,竟奇異地化為一抹笑意。
    “好。”她答應得很幹脆,甚至有點愉悅,“直接問你。那你現在回答我,琴照,這幾年,有人陪你吃飯嗎?有人...讓你動心過嗎?”
    問題來得直接又突然。琴照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餐廳裏輕柔的背景音樂在流淌。
    “沒有。”琴照清晰地回答。這是實話。這些年,不是沒有過示好者,但她的心門關得太緊,讓她本能地推開任何試圖靠近的人。
    沈晴柔臉上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種真正放鬆下來的、帶著點得意的笑。她沒再追問,隻是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琴照碗裏:“這個好吃,你嚐嚐。”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停在琴照小區門口,沈晴柔沒有像上次那樣要求送進去。
    “謝謝你的晚餐,恭喜項目順利。”琴照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琴照。”沈晴柔叫住她。
    琴照回頭。
    夜色中,沈晴柔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今天,我真的很高興。”她說,語氣是罕見的認真,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或強勢。
    琴照看著她的眼睛,心口某個地方,柔軟地塌陷了一小塊。她點了點頭,推門下車。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轉身走回車窗邊。沈晴柔疑惑地降下車窗。
    琴照微微彎下腰,看著車裏的沈晴柔。路燈的光暈在她身後,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她的表情平靜,聲音也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晴柔,以後按時吃飯,少抽煙,注意休息。”
    她說完,直起身,沒再看沈晴柔瞬間怔住的表情,轉身走進了小區。
    步伐穩定,背影挺直,帶著一種屬於年長者、或者說是屬於“琴照”式的、內斂的關切與強勢。
    車內,沈晴柔怔怔地看著那個消失在單元門後的身影,良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氣息的耳尖,那裏有些發燙。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封閉的車廂裏回蕩,帶著難以言喻的愉悅和釋然。
    琴照回到家裏,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樓下,那輛黑色SUV還停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駛離。
    她靠在窗邊,閉上眼睛。腦海裏回閃著沈晴柔聽到她最後那句話時的表情——驚訝,無措,然後是一種被戳中心事的柔軟。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允許沈晴柔靠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劃定邊界,施加影響。這是一種危險的試探,也是一次主動的邁進。
    夜風吹起窗簾,帶著涼意。琴照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沈晴柔的“調查”和“運氣說”,她直白的提問,自己那句帶著“姐感”的囑咐...都在將她們推向一個無法回頭的、更加緊密糾葛的軌道。
    而關於未來,關於選擇,答案似乎正在這暗湧與暖光交織的夜色中,悄然浮現。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