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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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照起身,從衣架上掛著的大衣裏開始摸索,掏出來,是一個兔子圖案上有著蠟封的信封。
琴照打開,將那張泛黃的信紙攤平在茶幾上,北京秋日午後的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上麵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沈晴柔的字跡力透紙背,哪怕時隔多年,依然能感受到書寫時情緒的洶湧。
日期是07年8月23日。那個她們本該在臨河一中街邊小巷裏見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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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照:
當你讀到這裏時,我應該已經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道別。我知道這很懦弱,不像我平時表現的那樣。但我試過了,試過站在你麵前,看著你的眼睛說出那些話——關於未來...
不知道你這一年的大學生活過得怎麼樣,我了解你,在電話裏跟我隻是報喜不報憂。
關於我們的約定——要一起去北京,一起租個小房子,你在體校訓練,我考美院,要養隻小貓,周末我們可以去後海,去南鑼鼓巷,去所有我們在地圖上標記過的地方。
可我開不了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三天前,姥姥走了。心梗,夜裏走的,很安靜。我早上叫她起床吃早飯時,才發現她身體已經涼了。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處理所有事情。那個男人——我生物學上的父親——終於露麵了,帶著他的新家庭。說實話,拋開那個小女孩驕橫無禮的行為,長得還挺可愛的。
他簽了字,付了錢,然後像完成一件差事般離開,甚至沒問問我以後怎麼辦。
至於我媽?她在電話裏哭了十分鍾,說工作忙回不來,給我轉了兩千塊錢。
你看,這就是我的家庭。一地雞毛,冰冷得可笑。
姥姥留給我三樣東西:這個老房子的鑰匙,一本存折,還有一句話。她說:“柔啊,往南走,別回頭。咱們東北的冬天太長了,你得去有光的地方”
存折裏有八萬塊錢。是她一輩子省吃儉用,從退休金裏一點點摳出來的。她說這是給我上大學的錢,讓我“走得遠遠的”。
琴照,我得走了。不是逃離你,是逃離這裏,逃離這徹骨的冷。
姥姥說得對,這裏的冬天太長了,長得讓人喘不過氣。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北京,因為那裏四季分明。我想去看看春天是怎麼來的。我要去有光的地方。
關於我們之間的事...也許我們都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隻要足夠喜歡,就能對抗一切。但我現在明白了,有些東西比喜不喜歡更重要——比如活下去的尊嚴,比如不再被拋下的安全感。
幾個月前和你打電話,你問我為什麼總想賺錢,為什麼對錢有種近乎偏執的在意。現在你知道一部分原因了。
錢對我來說,意味著選擇權,意味著當我在乎的人需要時,我不至於像姥姥那樣,因為湊不齊手術費而整夜睡不著;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連體麵地安葬她都要求助於那個我恨了十幾年的男人。
那晚在電話裏,你說你覺得配不上我,覺得我的未來會更好。
其實恰恰相反,琴照。是我覺得我配不上你。你的家庭雖然普通,但有溫度。而我,我身後是一片荒原,冷風呼呼地往裏灌。我怕有一天,這風會吹到你。
所以我選擇先轉身。就當我是個膽小鬼吧。
別來找我。我會換個號碼,徹底消失。這不是懲罰你,是給我自己一條生路。我得證明,沈晴柔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能在這個**的世界裏,用姥姥給的八萬塊錢,掙出一片天地來。
如果,我是說如果,很多年以後我們能在某個街角偶遇,希望那時候的我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坦然地站在你麵前,說一句:“好久不見,我做到了。”
保重。
沈晴柔
2007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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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的最後幾行,墨跡有些暈染,像是被水滴打過。琴照的手指拂過那些模糊的字跡,仿佛能觸摸到那個十八歲的沈晴柔,在寒城冰冷的夜裏,一邊流淚一邊寫下這些決絕話語時的顫抖。
她的眼眶發熱,喉嚨發緊。這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拋下的人,沉浸在自以為是的痛苦裏,用回避築起高牆。她從未想過,沈晴柔的轉身,背後是那樣一片狼藉的荒原。
那個總是笑得狡黠、眼神明亮的女孩,那個在美術教室偷偷畫她側臉的沈晴柔,那個在大雪天把圍巾分她一半的沈晴柔——原來心裏一直藏著這樣沉重的冬天。
琴照想起她高三那年和沈晴柔閑聊時的一些細節。沈晴柔很少提起家人,偶爾說起姥姥,眼睛會亮一下。她總是穿得很簡樸,但永遠幹淨整潔。
她會在周末接一些畫牆繪、設計班報的零活,拿到錢時笑得特別開心,說要“存起來幹大事”。有一次琴照問她為什麼這麼拚,她隻是聳聳肩:“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唄。”那時琴照以為她在開玩笑。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玩笑,是沈晴柔早已習慣的生存方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晴柔發來的信息:“看到信了?”
琴照盯著屏幕,指尖冰涼。她該說什麼?對不起我當年沒有更堅持?對不起我沒有試著去找你?還是質問她為什麼選擇獨自承擔一切?
最終,她隻回了一個字:“嗯。”
幾乎立刻,沈晴柔的電話打了過來。琴照猶豫了三秒,接通。
“看完了?”沈晴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不像話,仿佛那封信寫的是別人的故事。
“...嗯。”
“有什麼想問的?”沈晴柔的語氣很淡,帶著一種“我準備好接受審判”的疲憊。
琴照深吸一口氣:“為什麼那年不告訴我?為什麼那年這封信沒有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自嘲:“告訴你什麼?說我姥姥走了,我成了孤兒?說我爸給了我五萬塊錢讓我自生自滅?還是說,琴照,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還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會——”
“你會什麼?”沈晴柔打斷她,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會同情我,會可憐我,會因為我可憐而選擇留下?還是說,你會因為內疚而跟我走?琴照,我要的不是這些。”
她的語氣強硬起來,那是琴照熟悉的、帶著她那份倔強:“我要的是平等。是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麵前,不是作為需要被拯救的可憐蟲,而是作為能與你並肩的人。如果當時告訴你,我們之間就永遠失衡了。我不允許。”
琴照閉上眼。她太了解沈晴柔了,了解她的驕傲,她的固執,她那種近乎偏執的、對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
“那八萬塊錢...”琴照輕聲問。
“啟動資金。”沈晴柔說得幹脆,“我來北京的第一年,住地下室,吃泡麵,同時打三份工——教小孩畫畫、給網店做設計、晚上去酒吧畫壁畫。一邊攢錢,一邊準備自考。
第二年,我用姥姥那八萬加上我自己攢的,報了最好的舞台設計進修班。第三年,我開始接一些小項目,熬夜是家常便飯,有一次連續四十八小時沒睡,差點暈倒在工地上。”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琴照能想象那種艱難。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獨自在舉目無親的北京,用八萬塊錢和一身倔強,硬生生闖出一條路。
“工作室是去年成立的。”沈晴柔繼續說,“接的第一個大單,是給一個獨立戲劇做舞台設計。預算很少,但我幾乎是不計成本地投入,因為那是個關於離別的故事。後來那部戲意外火了,我也跟著有了點名氣。再後來又接了大大小小幾個項目,跟著業內前輩學到了很多。再然後,就是國家大劇院那個項目。”
“所以你現在...過得很好。”琴照說,聲音有些澀。
“物質上,是的。”沈晴柔沒有否認,“我有錢了,比大多數同齡人都有錢。我可以買得起當年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但琴照——”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有些東西,錢買不回來。比如時間,比如...我十八歲那年冬天,我本該赴的那個約。”
窗外,天色漸暗。北京的秋夜來得早,華燈初上。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琴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沈晴柔緩緩吐出一口煙的細微聲響。過了很久,她才說:
“因為我不想再逃了。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我,或許終於有資格,重新站在你麵前。”
“也因為,”她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罕見的、不確定的脆弱,“我想讓你知道,當年那個一聲不吭就走掉的沈晴柔,不是不愛你。恰恰是因為太愛了,愛到不敢用那樣狼狽的樣子,去玷汙我們之間最好的時光。”
琴照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那些她這些年反複咀嚼的痛苦、困惑、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有了新的解釋。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段關係裏的弱者,是被拋下的那一個。可現在她才知道,沈晴柔背負著比她沉重得多的枷鎖,卻選擇獨自遠行。
“琴照,”沈晴柔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信你看完了,我的底牌也亮給你了。現在輪到你選擇了。
是繼續躲在你安全區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是...給我們一個機會,重新認識彼此?”
她沒有說“重新開始”,而是說“重新認識”。這個用詞很微妙,既給了彼此退路,也拋出了可能。
琴照看著茶幾上那封舊信,看著那句“如果很多年後我們能在某個街角偶遇。”
命運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戲劇性讓她們重逢。隻是她們不是在街角偶遇,而是在北京的健身房,在俄餐廳,在沈晴柔的工作室裏,一步步重新走進彼此的生活。
“我需要時間。”琴照最終說,這是她一貫的風格,不輕易承諾,不貿然前進。
“好。”沈晴柔沒有逼迫,“我給你時間。但琴照,別讓我等太久。我的耐心...你是知道的。”
她掛了電話。聽筒裏傳來忙音,琴照卻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北京燈火輝煌,這座容納了無數夢想與傷痕的城市,此刻顯得既遙遠又切近。她想起沈晴柔信裏那句話:“我得去有光的地方。”
那麼現在呢?沈晴柔找到她的光了嗎?
而她自己,能否鼓起勇氣,走出自己建造了多年的安全堡壘,去迎接那片可能溫暖也可能灼傷她的光亮?
茶幾上的舊信在漸暗的光線裏泛著微黃。那不隻是沈晴柔的過去,也是她們共同的、未曾真正道別的青春。
琴照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高中時沈晴柔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她們躺在操場上看星星,沈晴柔說:“琴照,你信不信,有些人就像彗星,繞一大圈,最後還是得回到原點。”
當時她不懂。現在,她似乎開始明白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琴照關上窗,卻關不住心裏那片被沈晴柔的信攪動的、洶湧的海。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而她和沈晴柔的故事,在這個秋夜之後,將不得不駛向一個全新的、未知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