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初升，園中燈火次第亮起，台下人影幢幢，茶煙嫋嫋浮在闌珊裏。
    忽聞檀板輕敲，簫管幽咽。
    簾幔徐徐卷起，台上一女子水袖如雲，蓮步碎移，唱腔泠泠似寒泉濺玉：“良辰美景奈何天——”
    尾音顫顫地散進夜色，台下聽客皆閉目擊節，沉迷在婉轉的戲曲中，而二樓雅座上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們卻隻盯著那截露在戲服外的雪白皓腕。
    “你們什麼時候喜歡上聽戲了？”李恪摳了摳耳朵，麵露不耐，“還不如去雲韶苑喝酒。”
    一旁看得正起勁兒的兩人聞言露出一臉他不識貨的表情。
    “世子有所不知，蘭園最近換了位花旦，那長相和身段，比雲韶苑的魁首還美上幾分，再加上那把好嗓子……”
    “行了行了。”李恪忍不住打斷他，“廢話連篇，那一臉的油彩看得出什麼美不美的……本世子聽不下去了，走了。”
    二人也攔不住他，便由他去了，隻遺憾他與美人無緣了。
    蘭園是京都最大的戲園子，傳聞其前身是前朝某位達官貴人的私家園林，因此其中的路徑修得有些複雜，李恪隻不過中途去上了趟茅房，再出來便迷了路。
    “戲樓在那邊，那大門的方向應當是這邊吧……”李恪不確定地撓了撓頭。
    又在小徑裏繞了好一會兒，不知走到了哪裏，李恪忽然感到一陣不適。
    隻覺渾身上下隱隱刺痛，仿佛有針在紮他一般。越往前走，這種感覺就越發明顯，直到他來到了一個破敗的院落。
    忍著刺痛，李恪推開院門，院中一座二層小樓梁倒屋塌，往二樓的路被倒塌的木頭封住了，隻剩下一座失去用處的樓梯立在那裏。
    這個普普通通的場景在此時此刻倒顯得有些詭異了。
    李恪周身的刺痛不知是在警告他離開，還是在催促他上前。
    出於好奇和缺乏警惕之心，他將手搭上了樓梯一側欄杆，抬步踩上了第一層台階。
    ……
    一大清早，蘭漪便已在院中將一柄銀槍舞得烈烈生風，薄汗將額前的碎發浸濕，槍尖挑起半弧寒光，帶起的風旋得滿地落英翻飛。
    “不好了！”蕭若水的叫喊聲由遠及近。
    槍尖倏地一滯，停在半空。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蘭漪用槍杆接住跑得太快差點摔倒的蕭若水，待她站穩後便收了起來。
    蕭若水喘勻了氣後才說道：“我剛出門，就聽說那位薛王世子……失蹤了！”
    “失蹤？”蘭漪放下心來，嘲諷道，“怕不是在哪兒鬼混，或者醉得不省人事了吧？這樣也好，省得再來找玄都監的麻煩。”
    “不是，是真的失蹤了。”蕭若水擺擺手，“王府已尋人數日，都快把京都翻個底朝天了都沒找到。算算日子，隻怕是那日我們在糖水鋪遇到之後沒多久就失蹤了。”
    蘭漪恍然大悟，難怪沒見他來找麻煩，還以為放完狠話後就沒膽子了，原來是人不見了。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蘭漪攤開手，一臉無可奈何，“又不是我讓他失蹤的。”
    “可薛王府懸賞千兩黃金尋找世子。”蕭若水雙眼放光。
    蘭漪張了張嘴，冒出一句：“……原來他這條命還真值千金啊。”
    “如何？”
    蘭漪看著蕭若水那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失笑：“你就這麼想賺這千兩黃金？”
    “蘭姐姐～”蕭若水拉著她胳膊搖晃，“你就不好奇嗎？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就突然失蹤了，而且薛王府也沒收到什麼要換贖金的消息。”
    蘭漪被她晃得沒辦法，隻好道：“好好好，我留意著就是。但我還有日常事務要處理，沒辦法專門去調查這件事。”
    玄都監日常會從巡查使處收到許多異象線索，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核實這些線索是否真的與異象有關，而真正鎮壓異象的工作恐怕隻有十之一二。
    一上午，調查完周阿婆家豬仔失蹤事件，發現實際是對街鄰居為了報複阿婆每日往他家門口潑汙水而偷走了豬仔後，蘭漪又順路去給韓徹拿了藥，才回玄都監。
    正午時分，日光正烈，蘭漪提著藥包走在小巷的石板路上，整個人被曬得有些發昏。
    出了巷口就要到玄都監了，就在這時，蘭漪忽然覺得被什麼輕輕拍了拍後背，她猛然回頭，卻見巷子空空蕩蕩，隻有牆頭探出的幾枝薔薇，在風裏輕輕晃動。
    “錯覺？”蘭漪蹙眉，繼續往前走。
    剛走進院裏，她又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一下沒站穩摔倒。
    蘭漪神色一凜：“什麼東西，敢在玄都監裝神弄鬼？還不快滾出來！”
    可周圍安安靜靜的，隻有風聲和蟬鳴。
    琥珀色眼眸中驟然金光流轉，環視四周後，蘭漪皺起眉頭：“沒有？怎麼回事……”
    蘭漪晃了晃腦袋，心想著或許是她太過敏感了，便收回心神，繼續往韓徹的住處走去。
    將藥送到後，蘭漪回到自己房中，覺得有些困倦，便準備小憩一會兒。這時桌上的茶壺忽然自己挪動了一寸，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蘭漪一個激靈坐起來。
    真是見鬼了。
    她盯著那茶壺半晌，沒說話，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但我自認行事光明磊落，從未做過什麼對不起他人之事，若是有冤屈，你可盡數講來，我若能幫定會幫你。”就連蘭漪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聲音竟帶著幾分顫抖。
    等待了好一會兒，什麼事也沒發生。
    就在蘭漪即將鬆了一口氣之時，桌上的水壺忽然飛起，撞碎在房柱上。
    這是……生氣了？她說錯什麼了嗎？
    茶水潑濺一地，水跡在地麵隱隱約約浮動，顯現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蘭園……”
    字跡隻持續了一瞬便消散了。
    蘭漪瞳孔微縮，這絕不是錯覺，的確有“東西”在試圖聯係她，而且方式笨拙又急切，似乎受到極大的限製。
    而此刻，在某個與蘭漪所處環境幾乎相同，卻明顯灰敗扭曲的維度裏，李恪正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
    他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才能影響到那邊的一瞬。
    他當時為什麼要走上那台階？
    李恪恨不得一頭撞死，卻也隻敢想想而已。
    如今隻能寄希望於那個妖怪般的女子能看出不對，盡快將他救出。
    至少，要趕在他被那東西找到之前，將他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