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蘭花由王媒婆陪著走來。
    她那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一身當時最時興的淡粉色的確良花襯衫襯得臉色越發白皙，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的確良褲子，褲腳熨得筆直，腳上是一雙半新的方口布鞋幹幹淨淨。
    她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發髻，別著一根廉價卻幹淨的塑料發卡。
    走過來的時候她腰杆挺得筆直，眼神帶著幾分傲氣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看不起路邊的野草。
    曾小輝抬眼一看，他的心一下子就動了。
    姑娘模樣周正眉眼順眼站在那裏幹幹淨淨利利索索，曾小輝長這麼大第一次對一個姑娘生出這樣真切的喜歡，他的心裏怦怦直跳緊張得手心冒汗，甚至暗暗想：隻要她願意我這輩子拚了命也不讓她受一點苦。
    曾小輝一眼，就相中了。
    可是李冬梅的目光落在曾小輝身上的那一刻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層烏雲。
    她從上到下把曾小輝掃了一遍：破舊的褂子短了的褲子磨邊的鞋子一身洗得發舊的窮酸氣，沒有半點體麵沒有半點精神活脫脫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窮小子。
    她臉上的那點客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明顯的嫌棄和不滿。
    不等曾小輝開口呂蘭花臉色一沉一把將王媒婆拉到一邊，然後她壓低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責怪道：“媒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麼害我！”
    王媒婆一愣，然後她臉上還掛著討好的笑連忙解釋：“蘭花姑娘，你這話說重了。做媒的人隻會成人之美哪能幹害人的事？你這是錯怪我了。”
    呂蘭花嘴角一撇眼神冷得像冰語氣越發不客氣：“我沒有錯怪你！你給我介紹這麼一個窮鬼來相親不是害我是什麼？你看看他穿的那樣子一身破爛一看就是家徒四壁，跟著他難道要喝西北風去？”
    王媒婆依舊陪著笑耐著性子勸：“姑娘，話不能這麼說，曾小輝眼下是窮了點，可是人窮誌不窮踏實肯幹心眼不壞，這怎麼能叫害你呢？”
    呂蘭花臉色越發難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呂蘭花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窮鬼！我又不是嫁不出去憑什麼要嫁給一個窮鬼？”
    王媒婆急了苦口婆心：“蘭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現在窮不代表一輩子窮。曾小輝勤勞肯幹人品端正不出幾年肯定能脫貧致富。姑娘嫁人不能隻看眼前要看後勁要看潛力，聽我一句勸嫁給他將來準有好日子過！”
    呂蘭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冷笑一聲語氣決絕一點情麵都不留：“媒婆，我要是聽你的真嫁給了他，我這一輩子的淚水都流不盡！”
    王媒婆沒聽懂疑惑地問：“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蘭花仰著頭傲氣十足聲音不大卻字字紮心說得又直接又坦白：“意思很明白！這門親事我一百個不滿意，說破天我也不會嫁給一個窮鬼！我李冬梅嫁人不圖什麼大富大貴，可是也得半斤配八兩門當戶對差不多，我不能委屈自己下嫁到窮人家一輩子過苦日子！”
    她頓了頓帶著那個年代姑娘特有的現實一字一句道：“現如今的女子誰不現實？誰願意嫁給窮人受苦？要嫁就嫁有錢的有本事的能讓自己過上風光日子的！”
    話音落下她不等王媒婆再勸臉色一冷轉身就走頭也不回，腳步又快又堅決，像躲開什麼髒東西一樣恨不得立刻逃離。
    曾小輝站在原地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的期待和緊張一點點僵住變成難堪變成屈辱變成壓在心頭的怒火。
    他看著呂蘭花決絕離去的背影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又氣又悶連忙追上幾步對著她的背影聲音發顫帶著壓抑的不滿：“呂蘭花！你什麼意思？不願意就算了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呂蘭花停下腳步便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一塊石頭，她的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淡淡地反問：“那你想要我怎樣？難不成還要我給你賠個不是？”
    曾小輝胸口起伏，他被她的態度氣得臉都紅了強壓著怒火：“你不願意可以明說，可是你好歹打個招呼再走，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呂蘭花一下子被激怒了，她眉頭一豎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我沒有那個習慣！”
    曾小輝被她的傲慢和輕視徹底刺痛了，他年輕氣盛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便咬著牙眼睛發紅，然後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不願意嫁給我，沒關係！但你記住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今天說的話！”
    呂蘭花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然後她眼神輕蔑語氣凶狠：“我也告訴你！我嫁給你才會終身後悔！我不嫁給你是我的萬幸！窮人還想娶妻？你簡直是做夢！”
    曾小輝氣得渾身發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聲音鏗鏘有力：“我告訴你我不會窮一輩子！”
    呂蘭花冷哼一聲，然後她滿臉不屑語氣帶著極致的鄙夷和嘲諷：“你想富？別做夢了！你這輩子就是窮命！”
    說完，她再次轉身，這一次，她腳步更快背影更絕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土路盡頭，隻留下一個高傲又冷漠的背影刺得曾輝眼睛生疼。
    這一回曾小輝沒有再追，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路心裏一片冰涼，他知道再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尊嚴被人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第一次相親以這樣難堪屈辱刻薄的方式收場。
    曾小輝的心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低著頭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卻比不上心裏的萬分之一。
    那天他在老白楊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冷風一吹才回過神。
    他在心裏狠狠發誓：這輩子不富絕不相親！不活出個人樣絕不提成家立業！
    從那以後，曾小輝真的再也沒有相過親再也沒有提過婚事，媒人介紹女友給他一概拒絕，他把所有的時間力氣和心思全都用在幹活掙錢改變命運上。
    而呂蘭花在拒絕曾小輝後不久就嫁給了鄰村鄒家村的鄒文輝。
    鄒文輝高大單瘦相貌平平扔在人堆裏都不起眼，論人品論踏實遠不如曾小輝。可李是呂蘭花壓根沒看上他的人，她看上的是鄒文輝有一門會開車的手藝。
    那年代司機是個吃香的行當，跑運輸能掙錢，一年下來收入好幾萬在農村已經算得上是有錢人。
    呂蘭花要的就是錢就是風光就是不用再過窮日子，她如願以償嫁給了“有錢”的鄒文輝，在當時她確實風光了一陣子，走路都抬著頭見人都帶著幾分傲氣覺得自己選對了路避開了曾小輝這個“窮坑”。
    她以為曾小輝這輩子也就那樣了，爛泥扶不上牆，永遠翻不了身。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多年後世事翻轉滄海桑田，那個被她當眾羞辱罵作窮鬼斷言一輩子翻不了身的曾小輝，竟然像做夢一樣和人合夥承包了曾家村裏的漁場，從一個人人看不起的窮小子搖身一變成了漁場老板成了致富能人。
    灰鴨子變成了白天鵝；舊鳥槍換成了新大炮。
    曾小輝揚眉吐氣風風光光站在人前腰杆挺直眼神堅定，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破衣爛衫被人肆意嘲諷的窮小子了。
    他靠自己的雙手掙來了臉麵掙來了日子掙來了曾經被人踩在腳下的尊嚴，而這一切看在呂蘭花眼裏就像一根刺狠狠紮在她的心上。
    嫉妒後悔不甘懊惱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當初棄之如敝履的人如今成了人人羨慕的對象，她當初百般嘲諷的窮小子如今過上了她夢寐以求的安穩日子，她自以為精明的選擇在現實麵前顯得無比可笑。
    曾小輝依舊淡淡的，他對昔日親友不遠不近，他對呂蘭花更是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一句嘲諷就氣急敗壞的年輕人。
    窮過才知冷暖；富過更懂人心。
    那些在窮時離開的人不配在富時回來；那些用金錢衡量感情的人永遠也得不到真心。
    生活最公平，它不會辜負每一個踏實努力的人，也不會成全每一個隻圖眼前利益的人。
    曾小輝用時間證明了自己；用一輩子的光景看清了人情冷暖。
    而呂蘭花終究隻能在無盡的嫉妒和後悔裏看著曾經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活成了她永遠也夠不到的模樣。
    這世間最狠的報複不是爭吵不是怨恨，而是活成對方高攀不起的樣子；最真的道理從來不是甜言蜜語，而是窮時見人心富時知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