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生活就是如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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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曾家村還浸在一片黃泥與清貧裏,土路一到雨天就和成稀泥,風一吹家家戶戶的土坯牆都透著一股子寒酸氣。
那時候的窮乃是刻在骨頭裏的乃是寫在臉上的乃是走在村道上都能被人一眼看穿下意識躲開的,然而曾家村民再窮也沒有曾小輝家窮,曾小輝家乃是村最窮的那一戶,十裏八村的村民沒有一個人不知曉。
說到曾小輝的窮不得不再次說曾小輝家窮到什麼地步,土坯房歪歪扭扭屋頂的茅草被風雨啃得參差不齊,下雨天屋裏得擺上七八個破盆接雨,滴答聲整天整夜地響像敲在人心上的愁鼓。家裏唯一像樣的家具乃是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一口豁了口的鐵鍋,還有兩床打了無數補丁硬得像麻布片的舊棉被。
曾小輝的娘乃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刨不出幾個錢,他娘身體虛弱有時會一病不起家裏更是雪上加霜債台高築。
那時候人情比紙薄,曾小輝家窮得叮當響往日裏還算走動的親戚一下子就像躲瘟疫似的躲得遠遠的。
曾小輝娘去娘家借點米剛跨進門檻,嫂子就把簸箕往身後藏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小姑子,不是我不幫,你看我家也是上頓不接下頓,孩子多張嘴的多實在拿不出啊。”話說得客氣眼神裏的嫌棄卻藏不住恨不得她立馬轉身走。
曾小輝去堂叔家借點錢給娘抓藥,堂叔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眼皮都不抬:“輝輝,不是叔不疼你,你家這窟窿填不滿。我農民人家錢都是血汗錢借出去怕是這輩子都要不回來。”
一句話堵得曾小輝喉嚨發緊半個字都說不出,隻能攥著空空的手灰溜溜地走出門。
更有甚者遠遠看見曾小輝一家人走過來立刻繞道走生怕沾到一點窮氣生怕被纏上借錢。
逢年過節,別人家走親訪友熱熱鬧鬧,唯有曾小輝家大門緊閉冷冷清清。別說幫忙就連一句暖心話都成了奢侈品。
曾小輝那時候還年輕二十出頭的年紀,脊梁骨卻被窮壓得直不起來。
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那些躲閃的眼神敷衍的話語緊閉的大門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他心上,他不說不鬧隻是把牙往肚子裏咽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窮不丟人,但窮得讓人看不起就是自己沒本事。
他以為這窮日子大概要過一輩子了,然而誰也沒料到生活最擅長翻雲覆雨,前一秒還把人踩在泥裏後一秒就能把人捧到天上。
村委會幹部一次又一次公布,村委會的漁場要對外承包,誰有本事誰就能接手。
消息一次次傳開,曾家村有些波動,有人議論紛紛,有人猶豫不決,有人怕賠本不敢伸手,這畢竟那漁場荒了好些年雜草叢生淤泥深厚,看著就是個出力不討好的爛攤子。
再說早些年有兩位老板承包過曾家村漁場,結果他們都是血本無歸。
就在眾人觀望或議論或退縮的時候,楊建華攜同曾小輝站了出來硬是把漁場承包了下來。
這消息一出,整個曾家村乃至十裏八村不驚才怪。
這除了舅舅、姨媽和姑姑阻撓外還不時時傳來嘲諷的言語——
“曾家那個窮小子?他敢承包漁場?”
“怕是瘋了吧,那漁場就是個無底洞!”
“他拿什麼承包?別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吧!”
質疑聲嘲笑聲和看笑話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可曾小輝故作聾了什麼沒有聽見一頭紮進漁場,他起早貪黑清淤泥修堤壩放魚苗喂飼料,一身泥一身水從天亮忙到天黑累得倒頭就能睡,卻他從來沒喊過一聲苦。
天道酬勤,這話一點不假。
不過一年功夫漁場見了起色,魚苗長成大魚活蹦亂跳一撈就是沉甸甸的網,一車車拉到鎮上縣裏去賣,白花花的票子真真切切揣進了兜裏。
曾小輝家真的要脫貧了,而且是穩穩當當看得見摸得著的致富。
這下整個村子都瘋了。
昔日那些躲得遠遠的親戚像是突然從地裏冒出來一樣,一個個拎著雞蛋提著紅糖揣著瓜子笑**地往曾小輝家跑。往日緊閉的大門如今天天敞開;往日繞道走的人如今搶著往曾小輝家湊。
他們的言語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一個個說話時帶著笑容帶著誇讚。
有人說:“輝啊,可算出息了!”
有人說:“我早就看你是個有本事的,將來必成大器!”
有人說:“我們可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以後有事盡管開口!”
一張張熱情的臉一句句滾燙的話,這和從前的冷漠疏遠嫌棄判若兩人。
他們來串門來拉家常來套近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無非是看曾小輝家要發達了想來沾沾財運,想來攀個關係將來也好跟著沾點光。
可是,曾小輝對這些突然熱情起來的親友始終忽冷忽熱,他不趕人也不冷臉罵人隻是淡淡的不親近不熱絡不遠不近保持著一段客氣的距離。
別人笑他也跟著笑一笑;別人誇他也隨口應兩聲,可是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在他眼裏,這些人從來沒有真正的親情味,窮時踩你一腳;富時湊你一身,這樣的人情不要也罷。
生活就是這麼現實這麼諷刺,總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人安排一出出荒誕又真實的戲。
好些日子過去了,曾家村和周邊十裏八村的人提起曾小輝依舊有人搖頭感歎不敢相信:“天上真能掉餡餅?”
可是,這回餡餅真的掉在了曾家村,而且不偏不倚砸在了曾小輝頭上。
窮得叮當響連媳婦都娶不上的曾小輝搖身一變成了漁場的老板成了村裏人人羨慕的致富帶頭人,像一匹突然衝出重圍的黑馬勢不可擋。
誰都得承認這人一走運財運來了擋都擋不住,老天爺要幫人誰也攔不住。
有人羨慕就有人嫉妒。
然而對曾小輝的發達最耿耿於懷最心有不甘的莫過於呂蘭花。
這話得從好幾年前說起。
好幾年前曾小輝家還是一貧如洗,娘體弱多病頭發白了一大半,可是兒子大了到了成家的年紀,再窮也不能耽誤兒子的終身大事。
這是當娘的心頭肉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
曾小輝娘托了又托求了又求,終於請動了村裏最能說會道的王媒婆,咬著牙拿出家裏僅有的一點雞蛋塞給媒婆紅著眼圈說:“他嬸子,我家輝輝人老實能吃苦心眼好,你就費心給物色個實在姑娘,不管醜俊隻要能過日子我就知足。”
王媒婆看著曾小輝家這光景心裏也歎氣,可是架不住曾小輝娘苦苦哀求,又念及曾小輝確實是個踏實勤快的小夥子便應了下來,她四處打聽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鄰村呂蘭花的身上。
呂蘭花那年二十歲上下,她在十裏八村也算有幾分姿色。
她眉眼清秀皮膚白淨身材勻稱,往人群裏一站確實亮眼,在當時農村的眼光裏她的模樣配誰都算得上綽綽有餘心氣自然也高。
相親的日子定下來,王媒婆特意跑到曾小輝家千叮嚀萬囑咐:“輝輝,相親是頭等大事,第一印象太重要了。你哪怕借也要借一身像樣的衣服穿得體麵一點,別讓姑娘一看就寒酸,你窮歸窮場麵得撐住給人留個好印象。”
曾小輝站在昏暗的屋裏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褂子,褲子短了一截露出腳踝,鞋子也是磨破了邊的解放鞋。他不是不想穿好點可是家裏翻箱倒櫃也找不出一件不帶補丁的衣服。買沒錢;借拉不下那個臉。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倔勁:“媒婆,不用借也不用裝。我家窮我人窮,這都是事實。相親就是要明明白白,我不想打腫臉充胖子。她要是嫌窮那就是沒緣分;她要是能看上我這個人,窮點,我以後慢慢掙。”
他認定真心不能用偽裝換。
相親那天,陽光不算好灰蒙蒙的像是壓著一層愁雲。
約在村頭的老白楊樹下相親。
曾小輝就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裳,頭發沒梳臉洗得幹淨,眼神卻有些局促又有些倔強。
他個子不矮身材結實是常年幹活練出來的硬朗,可一身窮酸打扮硬生生把精氣神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