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油味還沒完全散去。
    顧明玉仔細地給唐十一手腕上最後一點淤青塗抹均勻，然後擰緊藥瓶，用濕巾慢慢擦拭自己沾了藥膏的指尖。
    唐十一縮在沙發角落，大氣不敢出，手腕上火辣辣地疼，心裏更是七上八下。
    他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嚇人。
    “還疼嗎？”顧明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唐十一猛地搖頭，又覺得不對，趕緊點頭，磕磕巴巴：“還、還有點，老婆，我以後再也不……”
    別這樣，他害怕。
    係統無情嗤笑一聲。
    “想去上班嗎？”顧明玉打斷他，抬起眼問，眸子裏多了幾分鼓勵。
    唐十一愣住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顧明玉將用過的濕巾扔進垃圾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清晰地傳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之前是我太緊張了，把你關在家裏，是我不對。”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和包容，“你是Beta，也是個男人。”
    “男人怎麼能沒有自己的事業和社交呢？整天困在家裏，確實會悶壞的。”
    不，不啊。
    老婆你要拋棄我了嗎？你不養我了嗎？
    唐十一心裏哭泣。
    顧明玉轉過身，臉上帶著溫柔的、全然為對方著想的微笑：“回去上班吧，老公。做你想做的事，我相信你。”
    唐十一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
    這，這唱的是哪一出？
    昨天電梯裏差點掐死他，今天就成了通情達理、支持丈夫搞事業的賢內助？
    【係統，他是不是氣瘋了？】
    唐十一在心裏瘋狂呼叫。
    係統沉默了幾秒：【根據行為模式分析，可能性高達87.5%。建議宿主謹慎應對。】
    “可是，”唐十一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陸總那邊……”
    “陸野？”
    顧明玉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笑容依舊完美，“他是你的上司，正常工作接觸難免。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他走過來，輕輕撫了撫唐十一的頭發，語氣越發溫和，“隻是最近學校恢複工作，我可能會比較忙，中午沒法天天給你送飯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更加體貼：“對了，媽前幾天不是總念叨，擔心你在外麵吃不好嗎？”
    “我跟媽說了，以後中午，就麻煩她老人家辛苦點，給你送飯吧。”
    “自家做的，總歸幹淨放心些。”
    唐十一心裏咯噔一下。
    讓**送飯？
    那個能把廚房炸了、堅信多放鹽就是好廚藝的唐老太太？
    “這，這太麻煩媽了吧？”唐十一試圖掙紮。
    嗚嗚嗚，真的不再挽留他一下嗎。
    唐十一不死心。
    “不麻煩，媽很高興。”顧明玉微笑著，語氣不容置疑，“已經說好了，今天就開始。”
    時隔幾日，唐十一真是如、願、以、償回去當牛馬了啊。
    咬牙切齒。
    同一天中午，唐十一所在的公司樓下。
    唐老太太果然準時出現了。
    她提著一個頗有年代感的，印著大紅牡丹的保溫桶，穿著她那件最體麵的碎花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站在寫字樓氣派的大堂裏，與周遭光鮮的白領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
    唐十一硬著頭皮下去接，試圖把她拉到角落。
    “媽，您怎麼真來了……”他壓低聲音。
    “怎麼？我給我兒子送飯，還見不得人了？”
    唐老太太嗓門不小，眼一瞪，“明玉特地打電話跟我說的，說你工作辛苦，外麵東西不幹淨！”
    “你看看你，才幾天沒見，臉色難看成什麼樣！肯定沒好好吃飯！”
    她不由分說地把保溫桶塞進唐十一懷裏，又神秘兮兮地湊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紙包，迅速塞進唐十一另一隻手裏，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份“我懂”的興奮：“這個，收好！”
    “明玉特意交代的，補陽的好東西！每天給你燉湯做飯時放一包！”
    “別聲張，媽知道你們年輕人要麵子，好好補補，早點讓媽抱上大孫子！”
    唐十一看著手裏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小紙包，頭皮一陣發麻。
    補陽？
    顧明玉給**這玩意兒？
    “媽，這……”
    “聽話！”唐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一臉“為你好”的篤定，“明玉這孩子，細心！”
    “什麼都想著你！你可別辜負人家！趕緊上去吃飯！湯趁熱喝！”
    唐十一抱著沉甸甸的保溫桶和那個燙手的小紙包，回到工位。
    保溫桶打開，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鬱的、夾雜著古怪藥材味的雞湯香。
    湯色渾濁，上麵飄著一層厚厚的油花和幾顆可疑的、沒去核的紅棗。
    鄰桌的同事捏著鼻子湊過來：“謔，十一，家裏送飯啊？這湯……夠補的哈？”語氣裏的調侃顯而易見。
    唐十一尷尬地笑了笑，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味道詭異的湯，心裏把顧明玉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這絕對是報複！**裸的報複！
    他偷偷把那個小紙包藏進抽屜最深處，打定主意再也不碰。
    然而，第二天，唐老太太的保溫桶又準時出現了。
    這次，她塞過來的是兩個小紙包，眼神更加殷切：“明玉說了，效果要是不夠，就放兩包！雙管齊下！十一啊，加油！”
    唐十一：“……”
    就在唐十一每天被迫接受親媽“愛心毒湯”洗禮的同時，顧明玉正坐在A大安靜的教授辦公室裏。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
    他麵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並非學術文獻，而是一個複雜的遠程監控界麵。
    分屏上實時跳動著的，是公司大樓幾個關鍵入口的監控畫麵，以及唐十一工位附近一個隱蔽攝像頭的視角。
    他看著唐老太太每日準時出現，看著唐十一苦著臉喝湯，看著鄰座同事偶爾投來的異樣眼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畫麵上，某一天中午，唐老太太送完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大樓休息區徘徊，似乎在等人。
    顧明玉拿起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唐老太太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聲音傳來：“明玉啊！東西我拿到了！就你上次說的，那個什麼野的辦公室。”
    “我趁送飯，跟打掃衛生的阿姨嘮嗑，假裝找廁所走錯了，摸進去了！”
    “他電腦沒關！那個小玩意，我按你說的，插上去了！綠燈亮了好幾下呢！”
    顧明玉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幽光。
    他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輕柔、誠懇，帶著令人無法拒絕的魔力：“媽，辛苦您了。為了十一，也為了我們這個家。”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赧和堅定：“您放心。”
    “等這件事徹底過去，陸野不會再打擾十一。我會好好調養身體，一定給十一，也給您，生兩個健康的孫子孫女。”
    “一個Alpha，一個Omega，湊個好字。”
    電話那頭，唐老太太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哎喲！好好好！媽信你！媽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媽肯定幫你！”
    掛斷電話，顧明玉將手機輕輕放在桌麵上。
    他抬眸，重新看向監控屏幕。
    畫麵上，唐老太太正心滿意足地離開大樓。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清冷漂亮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