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官府的打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2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第13章:官府的打壓
差役的馬蹄聲消失在村口,塵土緩緩落下。院子裏的人群沒有散去,他們看著安學,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擔憂,也有堅定。
安學站在作坊門口,手裏還捏著那卷有問題的文書。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鮮紅的官印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她抬起頭,看向縣城的方向。
天空漸漸暗了,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像血一樣染紅了西邊的雲。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後麵擠過來。是村東頭的啞巴孩子小石頭。他跑到安學麵前,手裏攥著一團東西,塞進她手裏,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暮色裏。
安學攤開手掌。
那是一張揉皺的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跡未幹:
【今夜子時,村外土地廟,有人要見你。】
安學的手指收緊,紙張在掌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抬起頭,看向小石頭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院子裏的人群。
“都散了吧。”她的聲音很平靜,“今天的事,多謝各位。”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有人走過來,拍拍安大山的肩膀,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有人偷偷塞給安學幾個煮熟的雞蛋,用布包著,還帶著體溫。有人低聲說:“安家丫頭,小心些。”
安學一一點頭。
等到院子裏隻剩下安家人和李二牛、王小柱幾個核心員工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作坊裏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投下長長的影子。
“學兒。”安大山的聲音在顫抖,“那文書……真的有問題?”
安學把文書展開,放在桌上。油燈的光照在紙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爹,你看這裏。”安學的小手指著文書上的日期,“今天是九月十七。這文書上寫的簽發日期,是九月十五。”
安大山湊近看,眼睛眯起來:“是……是九月十五。”
“但官印的印泥。”安學的手指輕輕按在鮮紅的官印上,“還沒完全幹透。”
李二牛也湊過來看。他以前在縣城做過工,見過官府文書。他仔細看了看,臉色變了:“東家說得對。這印泥,按規矩應該用朱砂印泥,幹了之後顏色暗沉。可這印泥,顏色鮮亮,邊緣還有暈開的痕跡——這是剛蓋上去不久。”
“還有這裏。”安學的手指移到文書末尾,“簽發官員的署名——”知縣王德海”。可王縣令的全名,是王德海嗎?”
院子裏一片寂靜。
安大山愣住了:“王縣令……不是叫王德海嗎?”
“不。”安學的聲音很輕,“他叫王德江。我上次去縣衙交稅時,在告示欄上看見過他的名字。王德江,字文遠。”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所以這文書……”王小柱的聲音發顫,“是偽造的?”
“不完全是。”安學搖搖頭,“文書格式是對的,紙張也是官府的黃紙。但日期不對,印泥不對,名字也不對。要麼是有人偽造了文書,要麼——”
她頓了頓。
“要麼是縣衙內部有人,故意做了手腳。”
院子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夜風吹過,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那……那差役為什麼還要來?”安大山的聲音帶著絕望,“他們難道看不出來?”
“也許看出來了。”安學的聲音很冷靜,“也許沒看出來。也許,他們根本不在乎文書是真是假。”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們要的,隻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一個可以查封作坊,可以抓我的理由。”
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三歲女娃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我們怎麼辦?”李二牛握緊了拳頭,“難道就等著他們再來?”
“等。”安學說,“但不是被動地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漆黑的夜,遠處村口的老槐樹下,那四個盯梢的人影還在——差役走了,他們卻沒走。
“二牛叔。”安學沒有回頭,“明天一早,你去縣城一趟。”
“做什麼?”
“去打聽兩件事。”安學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第一,打聽最近縣衙有沒有新來的官員,或者有沒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第二,打聽王縣令最近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
李二牛點頭:“好。”
“小柱哥。”安學轉向王小柱,“你明天去村裏,找那些今天來退貨的客人。一個一個問,是誰告訴他們香皂有問題,是誰讓他們來退貨的。”
王小柱有些猶豫:“他們……他們會說嗎?”
“給錢。”安學說,“一個消息,十文錢。如果消息有用,二十文。”
安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
安學轉過身,看著父親:“爹,作坊不能停。明天照常開工,該染布染布,該做香皂做香皂。但所有出貨的貨物,都要做標記——用我們自己的暗記。”
“暗記?”
“嗯。”安學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朵五瓣梅花,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安”字,“就用這個。印在布匹的邊角,印在香皂的底部。以後但凡是我們安氏商行出去的貨,都要有這個標記。”
安大山看著那個圖案,點了點頭。
“還有。”安學放下筆,“從明天開始,作坊裏所有進出的原料,所有出貨的貨物,都要登記。誰送的貨,誰收的貨,什麼時間,多少數量——全部記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裏每一個人。
“我們要做好準備。”
“因為下一次他們再來的時候——”
她的聲音頓了頓。
“就不會隻是四個人,一紙文書了。”
油燈的火苗又跳動了一下。
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
子時。
村外的土地廟破敗不堪。廟門半掩,門軸已經鏽蝕,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廟裏沒有燈,隻有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安學站在廟門口。
她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小小的身影幾乎融進夜色裏。手裏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燈籠的光很暗,隻能照亮腳下三尺的地方。
廟裏有人。
安學能聽見呼吸聲——很輕,很穩,但確實存在。
她走進廟裏。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照下來,照在土地公的神像上。神像已經斑駁,彩漆剝落,露出裏麵灰白的泥胎。神像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廟門,身穿普通的粗布衣服,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陰影裏,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你來了。”那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
安學沒有靠近,站在廟門口:“你是誰?”
“一個不想看你死的人。”那人沒有轉身,“今天下午的差役,隻是開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你以為隻是縣衙要對付你?你以為隻是王縣令要對付你?”
安學沒有說話。
那人終於轉過身。
鬥笠下的臉藏在陰影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安學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銳利,冰冷,像刀子一樣。
“王德江已經上書朝廷了。”那人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廟裏格外清晰,“三天前,八百裏加急送出去的奏折。”
安學的手指微微收緊。
“奏折裏寫了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
“寫了安家。”那人說,“寫了你。寫了一個三歲女娃,如何在一夜之間讓家徒四壁的農家變成富戶。寫了你如何做出從未有人見過的香皂,如何改良從未有人改良過的染料。寫了你如何”妖言惑眾”,如何”迷惑鄉裏”。”
月光移動了一點,照在那人的手上。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手,粗糙,有老繭,指甲縫裏還有沒洗幹淨的汙漬。但手指很長,很穩。
“奏折裏還附了”證據”。”那人繼續說,“王家提供的證詞,說親眼看見你”施法”。縣衙提供的”物證”,說是從你家搜出的”邪術器具”。還有幾個”受害人”的供詞,說用了你家的香皂後”中邪”,”神誌不清”。”
安學靜靜地聽著。
夜風吹進廟裏,吹得燈籠的火苗搖晃。光影在牆壁上晃動,神像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活過來一樣。
“朝廷已經派人來了。”那人說,“不是縣衙的人,不是府衙的人,是直接從京城來的。錦衣衛。”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
但像三根釘子,釘進空氣裏。
安學抬起頭:“什麼時候到?”
“快則三天,慢則五天。”那人說,“來了之後,會先暗訪。如果”證據確鑿”,就會直接抓人。如果”罪證確鑿”,就會——”
那人頓了頓。
“就地正法。”
廟裏一片寂靜。
隻有夜風吹過,吹得廟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然後沉寂下去。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安學問。
那人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看不慣。”那人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奈,“我看不慣好人被冤枉,看不慣小人得誌,看不慣這個世道。”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那人說,“也許你覺得可笑。但有些人,活了一輩子,總得做幾件自己覺得對的事。”
月光又移動了一點。
照在那人的鬥笠邊緣,照出一縷花白的頭發。
安學看著那縷頭發,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縣衙的人。”她說。
那人沒有否認。
“你冒著風險來告訴我這些。”安學繼續說,“如果被發現了,你會怎麼樣?”
“輕則丟官,重則丟命。”那人的聲音很平靜,“但比起看著一個三歲孩子被誣陷成”妖童”,被活活燒死——我覺得值得。”
安學沒有說話。
她提著燈籠,走到神像前。燈籠的光照在神像臉上,那張斑駁的臉上,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黑洞,空洞地望著前方。
“錦衣衛來了,會找誰?”她問。
“會先找王縣令。”那人說,“然後會找王家。然後會找那些”證人”。最後,會找你。”
“他們會在哪裏落腳?”
“縣城驛站。”那人說,“但暗訪的時候,會扮成商人,或者遊方郎中,或者走街串巷的貨郎。你認不出來。”
安學點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那人:“你還能幫我什麼?”
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能告訴你的,已經都告訴你了。”那人的聲音很疲憊,“剩下的,靠你自己。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跑。”那人說,“趁錦衣衛還沒到,帶著你的家人,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安學搖搖頭:“跑不了。”
“為什麼?”
“因為跑了,就等於承認了。”安學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承認我們是”妖童”,承認我們用了”邪術”。承認我們心虛,承認我們有罪。”
她抬起頭,看著那人。
“而且,我們能跑到哪裏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錦衣衛要抓的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來。”
那人沉默了。
月光從破洞照下來,照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牆。
“那你想怎麼辦?”那人終於問。
“等。”安學說,“等他們來。”
“然後呢?”
“然後——”安學頓了頓,“證明我們是清白的。”
那人笑了。
笑聲很沙啞,帶著嘲諷,也帶著無奈。
“證明?怎麼證明?錦衣衛辦案,從來不需要證據。他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他們說你是妖童,你就是妖童。他們說該燒死,就該燒死。”
“那就讓他們燒。”安學的聲音很平靜,“但在燒死我之前,我要讓他們看見,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清白,什麼是汙蔑。”
燈籠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照在她臉上,那張三歲女娃的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
那人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廟門。
“我該走了。”他說,“記住,錦衣衛三天內必到。你好自為之。”
他走到廟門口,腳步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回頭,“小心劉文遠。”
安學猛地抬頭:“劉文遠?”
“那個京城來的商人。”那人的聲音飄在夜風裏,“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和錦衣衛,有關係。”
話音落下,那人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廟門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音。
安學站在原地,手裏的燈籠微微晃動。火苗在燈籠紙裏跳躍,投下晃動的光影。她抬起頭,看向土地公的神像。
神像的眼睛是兩個黑洞,空洞地望著前方。
像是在看這個世道。
又像是在看這個世道裏的人。
安學提起燈籠,走出土地廟。夜風吹來,帶著秋夜的涼意,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抬起頭,看向天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灑在天幕上,冰冷,遙遠,無聲。
她想起那人最後的話。
小心劉文遠。
她和錦衣衛,有關係。
安學的手指收緊,燈籠的提手硌著掌心。她轉過身,看向縣城的方向。夜色中,縣城的方向隻有一片黑暗,看不見燈火,看不見輪廓。
但她知道,那裏有什麼在等著她。
有什麼正在趕來。
她提起燈籠,走向村子。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移動,燈籠的光在泥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光暈隨著她的腳步移動,照亮前方三尺的路。
隻能照亮三尺。
但足夠了。
因為路,總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