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商盟之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8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第6章:商盟之友
方夕回到靜心齋時,春桃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幹淨的衣裳。燭光在房間裏搖曳,將家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方夕脫下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擺上的汙漬在燭光下像一塊醜陋的疤痕。她將衣裳扔進火盆,看著火焰吞噬絲綢,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煙霧升騰,帶著焦糊的氣味。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子時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場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三日後。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靜心齋,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方夕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一本賬冊,手中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墨香在空氣中彌漫,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院子裏的桂花樹開花了,淡黃色的花朵簇擁在枝頭,香氣甜膩而濃鬱。
春桃端著茶盤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茶盤上的青瓷茶盞冒著熱氣,茶湯是清澈的琥珀色。
“小姐,林公子派人送來了這個。”春桃將一封請柬放在書案上。
請柬用上好的宣紙製成,邊緣燙著金線,封口處蓋著江南商盟的印章——一枚精致的銅錢圖案,中間刻著“聚賢”二字。方夕放下毛筆,接過請柬。指尖觸到紙張時,能感受到細膩的紋理和微微的涼意。
她拆開封口,取出裏麵的信箋。
信是林遠親筆寫的,字跡剛勁有力,筆鋒轉折處帶著商人的精明與果斷:
“方小姐台鑒:三日後酉時,江南商盟在京會所”聚賢堂”設宴,特邀京城各界賢達共商商事。聞小姐才識過人,特備薄席,望撥冗蒞臨。林遠敬上。”
方夕的手指在信箋上輕輕摩挲。
江南商盟。
前世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那是江南富商組成的聯盟,控製著大半個南方的絲綢、茶葉、鹽鐵貿易。宰相劉瑾掌權後,曾試圖將商盟納入掌控,但商盟內部派係複雜,始終未能完全得手。後來劉瑾發動政變,商盟分裂——一部分人投靠宰相府,另一部分人暗中支持太子黨。
她記得,林遠就是商盟中少壯派的代表人物。
“小姐要去嗎?”春桃輕聲問。
方夕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裏桂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金色的雨。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這意味著她將首次以獨立身份參與外部社交。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參加商界聚會,難免會引來非議。方府那邊,父親會怎麼想?方玉兒又會如何借題發揮?
但如果不去……
方夕閉上眼睛。
前世她困於方府後院,所有的信息都來自父親、趙明軒,還有那些表麵恭敬實則各懷心思的仆婦。她像一隻被蒙住眼睛的鳥,在籠子裏撲騰,卻不知道籠子外是怎樣的天地。
這一世,她不能再做那隻鳥。
“準備衣裳。”方夕轉過身,眼神堅定,“要莊重,但不能太過華麗。顏色選深青色或墨藍色。”
春桃愣了愣:“小姐真的要去?”
“要去。”方夕說,“不僅要去了,還要讓他們記住我。”
***
三日後,酉時初。
馬車停在“聚賢堂”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在天邊留下一抹橘紅,像被水稀釋過的胭脂。聚賢堂是座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門前兩盞大紅燈籠已經點亮,燭光透過薄紗燈罩,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暈。
方夕下了馬車。
她今天穿的是墨藍色的襦裙,裙擺繡著銀線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外罩一件同色係的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深紫色的滾邊。頭發梳成簡單的垂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子,再無其他飾物。
樸素,但莊重。
林遠已經在門前等候。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長袍,腰間係著玉帶,見到方夕,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方小姐肯賞光,林某榮幸之至。”他拱手行禮。
“林公子客氣了。”方夕還禮,“能受邀參加商盟聚會,是方夕的榮幸。”
兩人並肩走進大門。
穿過門廳,眼前豁然開朗。聚賢堂的主廳寬敞明亮,四根粗大的紅漆柱子支撐著屋頂,梁上雕著祥雲圖案。廳內已經來了二十餘人,大多是中年男子,穿著各色綢緞衣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空氣中彌漫著茶香、酒香,還有淡淡的熏香味——廳角擺著一尊青銅香爐,青煙嫋嫋升起。
方夕的出現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道目光投過來,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在這個男人主導的商界,女子的出現本身就是異類。
“諸位。”林遠提高聲音,“這位是方府的方夕小姐,今日特邀前來。”
廳內安靜了一瞬。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胖男人走過來,穿著絳紫色綢袍,腰間掛著一串玉墜,走起路來叮當作響。他打量了方夕幾眼,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賢侄,這位就是你說的那位”才女”?”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江南口音,“方小姐,失敬失敬。老夫錢萬通,做絲綢生意的。”
“錢老板。”方夕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方小姐可知今日聚會所為何事?”錢萬通問,語氣裏帶著試探。
“商盟聚會,自然是商討商事。”方夕平靜地說,“方夕雖為女子,但也讀過幾本經濟之書,略知一二。”
“哦?”錢萬通挑眉,“那方小姐說說,如今江南絲綢行情如何?”
這個問題帶著刁難的意思。絲綢行情瞬息萬變,若非常年浸淫此道,很難說出個所以然。
廳內眾人都看了過來。
林遠正要開口解圍,方夕卻已經說話了。
“今年江南春蠶豐收,生絲產量較去年增三成。”她的聲音清晰平穩,“但六月水災,湖州、蘇州兩地桑田受損,秋蠶產量預計減兩成。如今生絲價格已從每擔三十五兩漲至四十二兩,且還在上漲。錢老板若囤有存貨,現在出手正是時候。若等秋蠶減產消息傳開,價格還能再漲三成。”
廳內一片寂靜。
錢萬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方夕,眼神從輕蔑轉為驚訝,最後變成凝重。
“方小姐如何得知這些?”他沉聲問。
“讀書,看賬,聽消息。”方夕淡淡地說,“《貨殖列傳》有雲:”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行情起伏,自有規律可循。”
錢萬通沉默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他拍掌道,“林賢侄,你這位朋友,不簡單!”
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林遠引著方夕走向主桌,一邊低聲說:“錢老板是商盟元老,說話直了些,但人不錯。”
“無妨。”方夕說,“商界憑本事說話,我懂。”
眾人落座。桌上擺著精致的菜肴: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瓷盤潔白如玉,銀筷在燭光下閃著微光。侍女們端著酒壺穿梭其間,為客人斟酒。酒是紹興黃酒,倒入杯中時泛起琥珀色的光澤,酒香醇厚。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轉到正事。
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站起來,約莫四十歲,穿著藏青色長衫,麵容嚴肅。他是鹽商周秉義,在揚州有十幾處鹽場。
“諸位,今日聚會,周某有一事相告。”他的聲音有些沉重,“近日揚州鹽場來了幾位”貴人”,說是奉朝廷之命,要”協助”管理鹽務。”
“協助?”錢萬通皺眉,“怎麼個協助法?”
“他們要入股。”周秉義說,“每處鹽場,他們要占三成幹股,不分本錢,隻分紅利。還說這是”為國出力”。”
廳內響起一片低語。
“三成幹股?這分明是搶!”一個年輕商人拍案而起,“周老板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周秉義苦笑,“那幾位”貴人”亮出的腰牌,是宰相府的。”
空氣驟然凝固。
方夕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酒杯是溫的,黃酒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燭光跳躍的影子。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
宰相府。
劉瑾的手,已經伸到江南了。
“不止鹽場。”另一個茶商開口,聲音壓抑著憤怒,“杭州的茶山也來了人,說要”統一收購”。價格壓得極低,不到市價六成。若不賣,就說茶葉”質量不合格”,不準出山。”
“蘇州的綢緞莊也是。”錢萬通接話,臉色陰沉,“前幾天來了幾個太監,說是奉旨”采辦”。挑了最好的綢緞,隻給三成價錢。掌櫃的爭辯幾句,就被扣了個”抗旨不尊”的帽子,差點下獄。”
廳內的氣氛越來越沉重。
燭光似乎也暗了幾分。香爐裏的青煙繚繞上升,在梁柱間盤旋,像一條條灰色的蛇。
“這是要斷了我們的生路啊。”一個老商人歎息道。
林遠一直沉默著,此時忽然開口:“諸位,抱怨無用。當務之急,是想對策。”
“對策?”錢萬通苦笑,“宰相府權傾朝野,我們能有什麼對策?硬抗?那是找死。順從?那是等死。”
“或許……”方夕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放下酒杯,瓷杯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方小姐有何高見?”周秉義問,語氣裏帶著期待。
方夕站起身。墨藍色的裙擺垂落,銀線暗紋在燭光下流轉。她走到廳中央,環視眾人。
“諸位老板的困境,方夕聽明白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宰相府要控製江南商業,無非三個手段:入股分利、壓價收購、以權壓人。這三招看似厲害,實則都有破綻。”
“破綻何在?”錢萬通追問。
“第一,入股分利。”方夕說,“他們要占幹股,不分本錢。那我們就讓他們”分不到利”。”
“如何分不到?”
“做兩本賬。”方夕說,“一本明賬,虧空連連,無利可分。一本暗賬,記錄真實收支。明賬給他們看,暗賬我們自己留。他們若查,就說是經營不善。江南商業複雜,他們初來乍到,能查清多少?”
周秉義眼睛一亮。
“第二,壓價收購。”方夕繼續說,“他們要統一收購,壓低價。那我們就”無貨可賣”。”
“貨在庫裏,怎能無貨?”
“貨可以”壞”。”方夕說,“茶葉受潮發黴,絲綢蟲蛀褪色,鹽巴摻沙結塊……都是”意外”。他們要收,就收這些”次品”。好貨,我們走別的渠道。”
“什麼渠道?”
“海路。”方夕吐出兩個字。
廳內響起吸氣聲。
大明海禁森嚴,私自出海是重罪。
“方小姐,這……”錢萬通臉色發白。
“不是現在。”方夕說,“但諸位想想,福建、廣東沿海,私下出海貿易的商船少嗎?朝廷管得過來嗎?隻要打點好地方官員,海路就是一條活路。絲綢、茶葉、瓷器,在海外能賣出十倍價錢。”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而且,海路不在宰相府掌控之內。”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第三,以權壓人。”方夕說,“這是最難破的一招。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什麼辦法?”
“找更大的權。”方夕說,“宰相府權大,但還有人比他更大。”
“你是說……皇上?”周秉義聲音發顫。
“皇上深居宮中,不易接觸。”方夕搖頭,“但太子監國,處理朝政。太子與劉瑾素來不和,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林遠猛地抬頭,看向方夕。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林遠的眼中閃過震驚,然後是恍然,最後變成深深的敬佩。
“方小姐的意思是……”他緩緩開口。
“暗中支持太子黨。”方夕說,“不需要明著站隊,但可以在關鍵時刻提供助力。錢,貨,消息……商盟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太子若能在朝中站穩腳跟,劉瑾的勢力自然受製。到時候,他還有多少精力來管江南商業?”
廳內鴉雀無聲。
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隻有燈籠的光暈在夜色中暈開,像一朵朵發光的橘色花朵。
許久,錢萬通長長吐出一口氣。
“方小姐。”他站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老夫今日服了。你這三條計策,條條切中要害。商盟若能照此行事,或許真有一線生機。”
“錢老板過譽。”方夕還禮,“方夕隻是紙上談兵,具體如何操作,還需諸位前輩斟酌。”
“不,你說得對。”周秉義也站起來,眼神灼灼,“兩本賬,走海路,靠太子……這三條路,條條可行。方小姐,請受周某一拜!”
“請受我等一拜!”
廳內眾人紛紛起身,向方夕行禮。
方夕站在原地,墨藍色的衣裳在燭光下像深沉的夜空。她微微頷首,神情平靜,但心中卻湧起一股熱流。
這是第一步。
建立自己的勢力,結交盟友,積累資源。
前世她孤身一人,最終滿盤皆輸。這一世,她要織一張網,一張足夠大、足夠牢固的網,將所有的敵人都困死其中。
聚會持續到亥時。
方夕告辭時,林遠親自送她到門外。夜風微涼,吹動兩人的衣袂。聚賢堂門前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地上搖曳。
“方小姐今日一番話,讓林某大開眼界。”林遠誠懇地說,“商盟若能度過此劫,方小姐當居首功。”
“林公子言重了。”方夕說,“方夕隻是說了該說的話。”
“不。”林遠搖頭,眼神深邃,“你說的話,很多人想過,但不敢說。你敢說,還敢做。這份膽識,林某佩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方小姐今日所言”支持太子黨”,可是真心?”
方夕看著他,夜色中,林遠的眼睛亮如星辰。
“林公子以為呢?”她反問。
林遠笑了:“林某明白了。方小姐放心,今日廳內之人,都是可信之輩。消息不會外泄。”
“多謝。”
馬車已經等候在門前。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人,見到方夕,恭敬地掀開車簾。車廂內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軟墊。
方夕正要上車,忽然感覺有人靠近。
她猛地轉身。
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那人腳步極輕,像貓一樣,幾乎聽不見聲音。
方夕的手按在袖中的匕首上——那是她重生後就一直隨身攜帶的。
那人沒有攻擊,隻是遞過來一張紙條。
紙條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平整。方夕接過,指尖觸到紙張時,感受到一種特殊的質感——不是普通的宣紙,而是一種更厚實、更細膩的紙。
那人轉身就走,消失在夜色中,像從未出現過。
方夕展開紙條。
借著馬車燈籠的光,她看清了上麵的字。字跡工整,但筆畫間透著一種急促,像是匆忙寫就:
“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宰相府的眼線無處不在。”
沒有落款。
方夕的手指收緊,紙條在掌心皺成一團。她抬起頭,看向聚賢堂的方向。廳內的燈火還未熄滅,隱約能聽見談笑聲。
身邊的每一個人。
包括剛才廳內那些對她行禮的人嗎?
包括林遠嗎?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方夕感到一陣冷意從脊背升起,像有一條冰冷的蛇,緩緩爬過她的皮膚。
她將紙條湊近燈籠,火焰舔舐紙張,瞬間化為灰燼。灰燼飄散在風中,消失不見。
方夕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車廂內,小燈的光暈在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車輪開始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廳內的每一張臉:錢萬通、周秉義、林遠……還有那些沒有說話的商人。
誰可信?
誰不可信?
宰相府的眼線,已經滲透到江南商盟了嗎?
馬車在夜色中前行。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隻有零星幾盞燈籠還亮著。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方夕睜開眼睛。
眼神冰冷,銳利。
無論眼線是誰,無論身邊有多少危險。
這場棋局,她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