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民們，我感受到了你們的存在。”
    四正閉眼凝神，再抬眼時聲音清亮平穩：“鄉親們且靜。在下四正，略曉術法，稍知命理。
    今有五則天主真言，與各位共參道義：
    一：血肉凡軀，不過暫借天地方寸；百年塵緣散盡，終究難逃一抔黃土。
    二：此生當尋真心相伴之人，待到墳頭青草綿綿，此生便無遺憾。
    三：天主高懸明鏡，人事隱秘皆無所匿。待人需誠，切勿妄言。
    四：處世常懷善心，不卑權貴，不薄貧寒。天主常臨人世，眾生舉動皆落眼底。
    五：行路迷途不必惶然，迷茫之時，便是沐浴天主靈輝之際。世間萬般光景，到頭皆歸塵土。
    諸位願歸信天主者，往前一步。”
    話音落下，滿街百姓齊齊後退半步，沒人敢靠近。
    隻有紫衣鈄生，站在人群中間，一動不動。
    四正麵上淡定，袖中卻死死攥著木牌。心裏賭氣：全都不信是吧，今晚挨個上門嚇唬你們。
    他看向鈄生，心裏偷樂，總算有個信徒了。
    可鈄生哪裏是慕道，純粹站太久，腿麻了。
    夜裏月半星稀，街上清清靜靜。
    四正拎著紅漆桶挨家落筆：信奉天主，他專挑白天躲開人家亂寫出氣。
    剛蹲在李秀才家門口，隔壁院門忽然開了，鈄生出來透氣，正撞見他提桶握刷的樣子。
    兩人四目相對。
    四正慌忙把刷子藏到身後，端起架子：“天主有諭——”
    “這家沒人住。”
    四正耳根發燙，硬撐：“天主恩澤不分家裏有沒有人。”
    “這樣。”鈄生合上了門。
    次日天明，滿街朱紅刺眼，百姓奔走相告，都說天主顯靈了，巷口跪滿祈福之人。
    四正躲在門縫後偷樂，樂完心一下子涼了——全城都信了，可鈄生握著他的把柄。
    四正對著破銅鏡理了理衣領，嗯，很是道貌岸然。隨即登門：“今日過來，教你第一則真言。”
    鈄生側身讓他進門，“哦，使者，何為天主？”
    四正坐定，說得正經：“天主高居天上，我替他行走凡間。凡人放下雜念守住本心，便能觸摸天主。”
    鈄生淺笑：“不信天主，日子也過得舒心。”
    四正不理睬，翻開小冊子，心裏記了一筆：再頂嘴，夜裏塗門嚇唬你。
    鈄生掃了一眼書頁：“這段看完了。”
    “溫故知新，再看一遍。”
    過了幾日，街口茶攤傳開閑話。
    王大爺當眾嚷嚷：門上紅字定是有人半夜搗亂，非揪出此人不可。
    四正心裏發慌，脾氣反倒上來了。當夜又拎起漆桶出門，非要寫滿門板，嚇唬他。
    天黑透了，街上空無一人。
    四正蹲在王大爺門前落筆，腳下泥土一滑，整個人摔進泥溝。後背狠狠撞在石棱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漆桶倒扣在地，紅漆流了一地。他慌忙抓泥土蓋住紅漆，又跺了兩腳踩實，就著桶底剩下一點顏料，忍痛寫完字，一步一蹭挪回住處。
    隔日清晨，四正捂著腰出門打探風聲，剛拐進巷口就撞見王大娘。
    王大娘見他麵色慘白，滿眼心疼，一把扶住他胳膊：“使者傳道費心，太辛苦了！”
    鄰裏圍上來紛紛誇讚。
    王大娘問：“使者要去哪兒？”
    四正掛著苦笑：“鈄公子等著聽道呢。”
    一路送到鈄生家門口，王大娘揚聲喊：“鈄公子！快扶使者進屋歇歇！”
    院門打開，鈄生一眼就看見他眉頭苦皺，扯著嘴角往上提。
    鄰居散去，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
    四正直了直背：“今日學第二則。”
    “你臉色差得很。”
    “閉關悟道，太耗心神——”
    “閉關還需半夜出門？”
    四正卡殼：“……夜半清靜，便於感悟天意。”
    喝完茶起身，後腰驟然刺痛。他扶著桌子站穩，走兩步又折返走廊，悄悄順走了牆邊兩根拐杖。
    次日清晨，鈄生澆花煮茶，照舊擺了兩盞。
    四正推門進來，一手拄杖，一手夾杖，進門悄悄把歪的那根靠回廊下，坐好：“信眾贈杖，不要不行。”
    “嗯。”
    四正雙手合十，“天主顯靈。”
    鈄生哼笑一聲。
    沒過兩天，又傳出流言，說那塗鴉之人摔進了泥溝，狼狽逃走。
    鈄生看著桌上涼了又續的茶水，取了治外傷的紫金膏，往四正住處走去。
    房門虛掩。四正蜷臥在床上，睡得極沉，眉眼間全是倦怠。臉上還印著半道淺紅痕，是前幾日勸王大娘時被她順手扇了一巴掌留下的。
    連日被鄰裏圍著勸說周旋，話說得太多，精力耗得太狠，怎麼睡都睡不夠。
    聽見動靜，他費力睜眼坐起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來了？”
    鈄生把藥罐塞回袖中：“路過。”
    “這條路夠長，走了半個時辰。”
    鈄生不辯，轉身要走。
    四正撐著半個身子急忙開口：“我渴了。信徒，你去燒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