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並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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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枝山綠得像一塊浮萍。冼秉跪在蒲團上,頭頂很癢。
但他不敢撓。娘親說了,拜師要莊重,要老實,要像根老木頭一樣杵著,形象要撐住。
掌門慈眉善目地看著他,伸出右手準備摸頂賜福。
手伸到一半,懸停在半空。
老頭的表情從慈祥走向困惑,走向震驚,最後扭曲。
“……那個……”掌門轉頭看向旁邊的二師叔。
二師叔悄眯著眼湊過來:“看見了。”
“……幾朵?”
“兩朵。一紅一白。”
“並蒂?”
“並蒂。”
“在動?”
“在動。”
大殿裏安靜了一息。裝睡的三師叔也湊過來了,然後是四師叔、五師叔……所有人圍成一個圈,集體仰頭,表情整齊劃一地變化。
冼秉偷偷觀察著所有人的表情。大有所悟——話本裏都是這麼寫的,根骨奇佳的天才主角一拜師,師父就震驚。
(沒毛病!)
他偷偷挺直了腰板。
香爐旁邊,捧著香爐的大師兄鄖食眼觀鼻鼻觀心,一心隻看著手裏的香爐。
(賭輸了。捧香爐。行。)
他不知道周圍在發生什麼。也不知道冼秉頭頂有東西。他就是來願賭服輸的。
但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旁邊某個位置看,看完又看他。
(……有哪裏不對。)
冼秉頭頂上方三尺處,有兩朵花逐漸瘋狂。
紅蓮:“他捧香爐的樣子好——白蓮你說!!!”
白蓮:“……好棒?”
“你個好棒的棒槌,好棒跟好看是一回事嗎!!他是好看!好看乘以一百的平方——你讓我緩緩我喘不上氣了——”
“你剛才不是還在喊嗎……”
“喊累了不行嗎!!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站那麼直——手那麼穩——臉——”
“……我在看。你別搖了,花瓣要掉了。”
“我不管!!我要讓他感覺到有人看他!!往這邊看!!看這裏!!這裏有個等了你兩輩子的蓮花——”
“……他聽不見。”
“聽不見也——那你也喊啊!!”
“……喊什麼?”
“喊他夫人!!”
“才不要……”
“喊!!”
白蓮把臉埋進花瓣裏,悶悶地:“……鄖食。”
大殿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但鄖食本人沒聽見。他隻是看見所有人的表情又變了一層。
(肯定跟我沒關係。不過,我昨天丟的那隻鞋找到了沒?)
冼秉跪在旁邊,隻覺得自己光芒萬丈,閃瞎眾人,正在維持“深藏不露的天才”姿態。
(嗯!我肯定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掌門緩緩放下懸在半空的手,轉頭看向香爐旁邊的鄖食。鄖食抬起眼皮,“師父。”
掌門閉著嘴,看了看冼秉頭頂那兩朵已經開始拚命往鄖食方向傾的蓮花,又看了看鄖食這張迷茫的臉。
他是六枝山掌門,修道三十六年,沒見過妖魔鬼怪,但見過天劫地動。他覺得自己應該穩住。
他把手背到身後,清了清嗓子:“……鄖食。”
“弟子在。”
“你……”掌門頓了頓,想找個合理的理由讓鄖食先出去。
但紅蓮在喊:“他耳朵動了!!師父叫他他耳朵動了!!真可愛!”
白蓮:“……沒動。是你抖了一下看岔了。”
“我不管!!他就是動了!!”
掌門像河蚌一樣,張嘴,閉上,張嘴,閉上,放棄了。
“……把你的香爐放下。跪下。”
鄖食心裏咯噔一下。
(月初賭了一把,首座都跪下。行。)
他把香爐輕輕放在供桌上,撩袍跪了下來,端端正正跪在冼秉旁邊的蒲團上。
大殿裏響起整齊的抽氣聲。
冼秉心中一震,他偷偷斜眼看了看鄖食的側臉。
(冷。硬。好看。跟我有得一拚。)
他頭頂的紅蓮不動了。白蓮也不說了。
然後兩朵花同時往旁邊一歪——整株並蒂蓮“啪嘰”一下倒在了鄖食肩膀上。
花瓣離鄖食的側臉隻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掌門看著這一幕,聲音有點抖。
“從今日起。鄖食。你不再是我首座弟子。”
鄖食一副果然如此:“是。”
“你與冼秉……同拜入我門下。同屆。同修。平起平坐。今後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抄經、一起——”
掌門頓了頓,補了一句:“一起睡覺也可以。”
旁邊二師叔猛地轉頭:“掌門??”
掌門:“我什麼都沒說。剛才那句是口誤。”
二師叔:“你明明——”
“口誤。”
二師叔:“掌門你剛剛就是說——”
掌門:“口誤!!”
鄖食跪在旁邊,低著頭。
(一起睡覺,行。連床都不是自己的了。)
冼秉跪在旁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隻聽懂了“一起練劍”和“一起吃飯”,覺得掌門真是個好人。
(天才半夜頓悟才需要陪練睡旁邊護法。掌門想得真周到。)
“是,師父。”冼秉喜滋滋磕了個頭。
鄖食也磕了個頭:“……是。”
磕完頭,鄖食側頭看了冼秉一眼。
(下次再輸報你名號。)
冼秉正好也在看他。
(果然深藏不露,跟我一樣!)
鄖食收回視線。冼秉也收回視線。
大殿門外,三十多個等著拜師的弟子擠在窗縫邊上。
最前麵那個轉頭對後麵做口型:“跪了——跪了——”
後麵一層傳一層:“什麼跪了?”
“首座跪了——”
“誰讓他跪的——”
“掌門——”
“為什麼——”
最前麵那個又回頭,一臉震撼:“……因為花。”
後麵所有人:???
“什麼花?”
“不知道。”
“不知道你傳什麼傳——”
供桌上祖師爺的牌位不吵不鬧,香爐裏的煙嫋嫋地升。
掌門背對著牌位擦了擦額頭。他明天要去祖師墳前跪一跪。大概要跪一整天。
但沒辦法。剛才那兩朵花喊的最後一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紅蓮:“他說”是”了!!!他答應了!!!”
白蓮:“……他也沒答應什麼。”
紅蓮:“他跪下來了就是答應了!!四舍五入就是拜堂——”
二師叔一把捂住掌門的嘴。
掌門:“唔——”
二師叔:“想想祖師爺。”
掌門不掙紮了。
冼秉跪在蒲團上,偷偷吸了吸鼻子。旁邊鄖食袖口有荷葉味。
(挺好聞。)
鄖食跪在旁邊,麵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他在聞我?我昨天洗澡了。他在聞什麼?算了。賭輸那天就知道要倒黴了。)
他頭頂的紅蓮和白蓮已經徹底倒在了鄖食肩膀上。紅蓮攤開,像一頭跑累了趴下來的小獸。白蓮輕輕蜷著,花瓣邊緣沾著一點水光。
紅蓮:“……他跪著也好看。”
白蓮:“嗯。”
“他離我們好近。”
“嗯。”
“……我花瓣麻了。”
白蓮輕輕蹭了蹭他:“緩一緩。”
“緩不過來。”
“……麻過了就不麻了。”
香燒完了。
那兩朵花還歪著。紅的靠白的,白的靠紅的。躺在鄖食的肩上,像兩塊洗不幹淨的膏藥。
鄖食跪在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看了一眼袖子。
隻是覺得……那片荷葉味,好像忽然變重了。
他歎了口氣,在腦子裏……認命吧。
作者閑話:
番茄啊嗚一口把聖女果吃掉,嚼了嚼,咂了咂嘴。嗯,我要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