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好笑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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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縣衙
男人被抬進來,渾身發抖:……不好笑,就去死。
溫旻:然後?
男人:我笑了,我拚命笑了。可他說:你在假笑,你去死。
溫旻:你沒死。
男人:他讓我活著。他說,我不配死。
溫旻:全城通緝:不好笑就去死。
二
麵坊
王婆子的嘴角被掰到裂開,凍到發紫。
仵作:有人用手……把她的嘴角往上掰,掰到裂開,然後凍住。
溫旻碰了一下她的臉頰,皮膚像冰片一樣整片碎了。
鐵匠鋪
老張頭的嘴被撐到耳根,手裏攥著撕碎的《笑林廣記》,碎紙塞滿喉嚨。
學堂
周夫子死在講台上。宣紙寫滿“笑”字,最後一筆戳穿手掌,戳進桌麵,血染紅了整張紙。
棺材鋪
趙老板躺在自己的棺材裏。臉上被刻了一道從左耳貫穿右耳的笑容。
棺材入土。可沒有人哭。
人群散去,溫旻站在原地。
溫旻: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葉。大夏天,葉子上結著霜。
三茶館
大福:你臉色白得昨晚在棺材過夜似的。
小禍:你這發髻在野地裏打滾了是嗎?
大福:完了。我笑不出來了。
小禍:我也是。
大福:咱是不是要死了?
小禍:遲早的事。
沉默。
大福:你這眉毛畫得能劈柴。
小禍:你那粉底厚得能砌牆。
大福:你整張臉死氣沉沉。
小禍:你頭發塌得油巴巴。
大福:你笑了嗎?
小禍:沒有。
大福:我也是。
小禍:你今天狀態爛得離譜。
大福:總好過你滿臉焦慮寫著“我怕去死”。
小禍:今晚怪人會不會上門?
大福倒了兩杯涼透了的茶,兩人對著喝。
四、河邊
書生坐在石頭上。沒哭也沒笑。
空氣變冷,無相從他身後浮現。
無相:你不開心。我給你講個笑話。落榜的書生,你知道竹簡為什麼從不難過嗎?因為它看得開。
書生沒反應。
無相:不好笑?墨為什麼總是很冷靜?因為它沉得住氣。
書生:你是誰?
無相:無相。
書生:你是來殺我的嗎?
無相:我不會殺人。霜為什麼沒有朋友?因為它太高太冷了。
書生:你知不知道……你比那個賊人更可怕?
無相:什麼?
書生:因為他是故意的。你不是。
無相的霜花凝了一下。
無相:那我再講一個——
書生:不用了。
書生走了,沒回頭。
五,十年前
無雨站在牆前,看著自己的影子。
無雨:我隻要求——讓所有人笑不出來。
他描摹牆上的影子。指尖過處,結霜。
影子從牆上脫落,掉在地上,站了起來。
無相出現,通體霧白,麵無表情。
無雨:去讓人冷。
無相:什麼是冷?
無雨:好笑,卻不會笑。
無相:好。
無相轉身走進夜色。
無雨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缺了一角。
六、小攤
無相蹲在地上:糖葫蘆為什麼最勇敢?因為它什麼都能串。
老柳頭坐在小攤前:嗯。
無相:老人為什麼不怕冷?因為經曆得多,吃得鹹看得淡。
老柳頭:嗯。
無相:不好笑?
老柳頭:好不好笑不重要。你講了,有人聽。聽了,就不那麼冷了。
無相沒懂。
老柳頭:你不懂?不懂也好。懂了就不好玩了。
他把最後一串糖葫蘆遞給無相。
老柳頭:拿著。
無相接過去,糖葫蘆立刻結霜。
無相:甜是什麼?
老柳頭:你嚐了就知道了。
無相:我嚐不到。
老柳頭:那你記住這個動作。
他張開嘴,做了一個吃糖葫蘆的動作。
當晚,老柳頭死在床上。麵容安詳。
無相蹲在他家門口,手裏握著那串糖葫蘆。冰結了一層又一層。
七、院內
柳姑娘:你得意了吧?
林娘子:總比你好。
柳姑娘:你才應該去死。
林娘子:走著瞧。
柳姑娘:走著瞧就走著瞧。
忽然,柳姑娘的聲音斷了。張著嘴,發不出聲。嘴角開始向上扯。
林娘子也開始扯。
兩人嘴角咧到耳根,血往下滴。同時倒下。
八縣衙
溫旻坐在桌前。麵前幾份驗屍報告。臉煞白,眼底烏青。
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揚。和死者一樣的弧度。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你也在硬撐,對吧?
窗外的空氣裂了一下。
九、荒院
無相走在前麵。溫旻跟在後麵。
地上有一片霜,形狀像人的影子。
溫旻蹲下,伸手觸摸。
無相:你和他一樣。
溫旻:什麼?
無相:你也笑不出來。你隻是不敢。
無雨出現,戴著白色麵具。影子缺一角。
無雨:你不怕?
溫旻:怕什麼?
無雨:怕死。
溫旻:我怕笑了之後發現那是假的。
無雨摘下麵具,臉是空的。
無雨:你怎麼來的?
溫旻:它帶我來的。
無雨看向門口。無相坐在門檻上,握著糖葫蘆。
無雨:你背叛了我。
無相:什麼是背叛?
無雨沒回答。
無相:他們笑不出來,我沒錯。
無雨:你沒錯。你隻是太像我了。
無相:你也不知道甜是什麼,對不對?
無雨的手抖了一下。
溫旻:你想讓所有人都摘下麵具。我也是。但我怕,怕麵具之下什麼都沒有。
無雨:那你怎麼還活著?
溫旻:我在等一個比我更冷的人。
溫旻伸手,碰了一下無雨的嘴角。
溫旻:這裏很冷嗎?
無相的霜花冒出來一朵。
溫旻:我給你講個笑話。
無雨:不要。
溫旻:一個人心裏結了冰。怪物給他講了一萬個冷笑話。他終於哭了。他說,我想笑,但臉不會動了。怪物說,你哭,我陪你哭。你冷,我陪你冷。他說,你能陪我多久?怪物說,我是你割下來的影子。你活著,我就不會消失。
那朵霜花落在地上。
無雨:不好笑。
溫旻:沒人笑。
無相把糖葫蘆遞給無雨。
無相:甜的。
無雨接過去。冰霜在指尖融化。
溫旻拿出鐐銬:這也是給你的。
無雨低頭看鐐銬。
溫旻扣上他的手腕,動作很輕:你該回家了。
無雨:我沒有家。
溫旻:我知道。所以我說“該”。
無雨舉起糖葫蘆,他舔了一下。
無雨:鹹的。
他的額頭抵在溫旻肩窩。
無相站在旁邊,沒有蹲下。
十、牢房
溫旻坐外麵。無雨坐裏麵。無相掛在鐵欄中間。
溫旻:還有什麼想說的?
無雨沉默很久。
無雨:你問我割影子那夜在想什麼。我在想,如果連影子都沒了,我還是不是我?
無相的霜花掉了幾粒。
無相:老柳頭說,甜是講了一晚上笑話沒人笑,但明天還會繼續講。我明天還會繼續講嗎?我不知道。
他掰了兩塊冰,兩手舉到兩人麵前。
無相:你們嚐嚐。
溫旻接過去,放進嘴裏:不甜。
無雨同樣照做:不甜。
無相歪頭,霜花又落了幾粒:那我再講一個。
十一、告示
三日後,陳留城的告示換了。
新告示——“不好笑,不去死。”
十二、牢窗
無相趴在牢窗上,雨水打在他臉上,凝成霜。
無相張大嘴巴,卻沒有嚐到一滴:甜的?
許久,無雨躺在床上喃喃:……甜的。
不遠處,溫旻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後又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