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船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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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搖,綠水飄,孤船晃晃過荒郊。
    拉著鬼,拽著梢,夜裏擱淺把屍撈。
    城南那條陰河,常年綠不拉幾的,總有人想不開往裏跳。我每天夜裏撐著破船在水上晃悠,看見浮屍就撈,扔岸上等人認。沒人認的,過兩天再送回河裏。
    幹了一年,我一共撈了四十七具男屍。也認認真真談了四十七場戀愛。
    別笑。我知道他們都是死的。可死人比活人好一萬倍。不嫌我窮,不嫌我醜,這世上上哪兒找這麼省心的對象?除了不愛理我。
    每撈上來一個,我就在心裏給他編上身世:這個是落難書生王魁,那個是江湖俠客豫讓,還有一個泡得有點胖但五官還行,我就當富家少爺常洵。我給他們起名字,跟他們聊天,幹坐著都能嘮一宿。
    小船搖,霧鎖橋,一盞破燈照牢騷。
    別回頭,別哈腰,河底冤魂來要命了。
    這天晚上沒月亮,河黑得像墨汁倒了一整缸。我點著白蠟燭,慢悠悠撐著船,嘴裏哼著從小聽到大的歌謠。
    “老鼠神,高高在上,小巧身軀巡河串巷。不欺生,不害良,庇佑人間少禍殃……”
    老鼠也能當神?我要是老鼠神,還不如不當神。
    正瞎琢磨呢,竹篙忽然碰到一團**的東西。
    我心頭一喜,熟練地把竹篙探過去,撥開水草,把那東西翻過來。
    月光很暗,但還是能看清那張臉。
    我的老天爺:那張臉白得像上好的瓷碗,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長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微微發紫。這顏色擱別人臉上叫死相,擱他臉上叫淒美。
    我的腦子裏已經開始自動播放劇本了:這位公子一定是含冤而死的皇子,一直在河底等我。我是他前世的情人,這輩子當撈屍人就是為了打撈他……
    我彎下腰,伸出手,滿眼癡迷:“終於等到你……”
    指尖還沒碰到,那張臉“咵”掉了。
    整張臉像**一樣,從下麵的骨肉上整片剝落,輕飄飄落在我船板上。我低頭一看,那不是什麼臉皮,是一張薄薄的肉色皮子,背麵密密麻麻寫滿小字,歪歪扭扭,像蟲子爬過一樣。
    水裏鑽出來一隻灰褐色小老鼠,巴掌大,綠眼睛直勾勾盯著我,聲音又尖又細,刺得我耳朵疼:“撈屍的,對著本神的人皮發花癡,你可真行啊。”
    我整個人傻了。
    小老鼠跳上船幫,抖了抖毛,濺我一臉水。它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比船頭還高,用爪子指著我的鼻子:“聽好了,本神是這條陰河的老鼠神,小名阿吱。你船板上那張叫人麵皮,專門釣你這種幻想腦的。”
    “老鼠……真能當神?”
    “蛇有神,貓有神,老鼠憑什麼不行?河底下那些髒東西全是我在管。你一年撈的四十七具屍體,大半都是本神從河底推上來的!不然你以為它們會自己浮起來找你?”
    “呃……謝謝?”
    “少來這套。”阿吱踩了踩地上的人皮,語氣突然嚴肅,“這是人麵皮,是河底壞蛇用淹死鬼的怨氣做的。它們專挑你這種怕活人愛死人的傻子,往你腦子裏灌幻境。”
    “你該不會以為那些好看的臉是你自己想的吧?”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難道不是嗎?
    “醒醒吧,大情種。”阿吱冷笑,整隻鼠詭異極了,“是人皮在操控你。你每幻想一次,它就吸飽一分怨氣,就能繼續騙下一個傻子跳河。”
    我低頭看著那張人皮。它安安靜靜躺在那裏,但我總覺得它在偷笑。
    “那些屍體……”我的聲音有點抖。
    “一半是自己扒了臉皮被幻境騙下水的,另一半是被害沉河的。不管是哪種,你對著它們發情,就是在幫壞蛇幹活。”
    阿吱頓了頓,小爪子一背:“河規第一條,蛇祟必殺。河規第二條,貪幻入河。你兩條都犯了,今天誰也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水麵炸起,無數隻慘白的手從河底伸出來:有浮腫的,有腐爛的,有隻剩骨頭的。全是我撈過,愛過的屍體。它們死死抓住我的船幫,使勁往下拽。多麼沉重的愛啊!
    我腿都軟了,腳像長在船板上,根本邁不動,完全拔不起。
    阿吱站在船頭,嘴角慢慢翹起來:“你這麼喜歡死人,本神今天就成全你。”
    “你早知道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提醒你多沒意思。”阿吱舔了舔爪子,“我是來收你的。”
    “有區別嗎?!”
    “有啊。抓是活的,收是死的。”
    ……我謝謝你全家。
    阿吱一爪拍在人麵皮上,那張皮猛地飛起來,“啪”一下糊在我臉上。
    冰涼得像一整塊從河底撈上來的冰糊住了口鼻。皮子下麵有東西在蠕動,拚命往我皮膚裏鑽。我的臉皮被一點一點撕下來,從骨頭上一下一下往下扯,疼得我想喊都喊不出來。
    烏篷船越來越遠,阿吱依舊站在船頭,綠眼睛盯著我,他一直盯著我。
    “下一個撈屍人,就交給你來引了。”
    我直直墜入河底。
    四周全是我撈過的屍體,它們圍著我,一動不動。我的皮膚開始發脹、發白,手指一掐一個坑,像泡爛的水豆腐。
    小船搖,浪掀袍,骨頭跟著水亂跳。
    想安穩,想逍遙,下去就別想再冒泡。
    直到有一天——也可能是一個夜——頭頂的水麵忽然亮了。
    一艘烏篷船搖過來,竹篙在水裏慢慢探。一個人影趴在船邊,低頭往下看。
    一張年輕的麵孔,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我太熟悉的癡迷。
    可是,我忽然聞到一股腥味。不是河水的腥,是蛇身上那種又涼又滑的腥。但我已經沒辦法控製自己了。
    他看見了我,不是,他看見了我浮在水麵上這張被重塑過的,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臉。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完全不像人。嘴角咧得太開了,快裂到耳根。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舌尖是分叉的!!
    “天哪,”他的聲音又輕又滑,像蛇在我身上爬,“公子,你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我在心裏瘋狂大喊:快跑!這不是人!是蛇祟!別過來!
    然而,一股力量從皮底下湧上來,把我的臉往上推,推出水麵,推向他。我的嘴角自己彎起來,彎成一個溫柔到極點的微笑。一個不屬於我的極其輕柔的聲音從我喉嚨裏飄出來,就像情人趴在耳邊說悄悄話:“終於等到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伸出手,朝我的臉摸過來。
    手指碰到我臉皮的一瞬間,他的皮膚突然裂開,整張人皮從中間裂成兩半。裏麵鑽出一條黑漆漆的水蛇,眼睛血紅,張開嘴露出兩排倒鉤一樣的牙,朝我的臉皮咬過來。
    它根本不是來撈屍的。它是來取人麵皮的。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蘆葦叢裏彈射而出。
    “河規第一條,”阿吱的爪子比聲音還快,“蛇祟必殺!”
    “哢嚓”一下,蛇頭被一爪拍碎,黑血濺了我一臉。那條蛇的身體還在扭,阿吱麵無表情地又補了一腳把它徹底踩爛。
    它站在蛇屍上,甩了甩爪子上的血,綠眼睛盯著我。
    “嘖,釣到個真蛇。”阿吱撇了撇嘴,“可惜本神不吃蛇肉。”
    它從蛇屍上跳下來,蹲在船頭,掏出那顆沒嗑完的花生米,繼續哢嚓哢嚓。
    河麵上飄來幽幽的歌聲,不知道是誰在唱,也不知道唱給誰聽:
    人麵皮,凝怨藏癡,浮在河麵引相思。
    不動心,不沉溺,一入河水無歸期。
    阿吱把最後半顆花生米塞進嘴裏,拍了拍小爪子上的碎屑,看了看河底的我,又看了看船板上爛掉的蛇屍,嘟囔了一句:“這破班,一天都別想歇。”
    說完轉過身,撅著**鑽進蘆葦叢裏,尾巴尖兒對著我晃了晃,耷拉下去就消失不見了。
    嘚,明天還得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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