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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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齊霽臥在寒素床榻上,小臉瘦得隻剩一雙烏溜溜的眼,卻笑得像偷吃了葡萄的狐狸。他緊緊攥住崔隹的袖口,把寶貝塞到對方掌心——半塊用油紙包著的,最黏牙的麥芽糖。
然後,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後背,小小的身子疼得輕輕一顫,卻咬著唇,硬生生從脊柱上,拆出了三十三塊細小的脊椎骨。
崔隹尋來一根最堅韌的麻線,一塊一塊穿起,親手幫他編成一條項鏈。
“我不要,”齊霽推拒那串尚帶著自己體溫的骨鏈,眼神執拗,聲音虛弱,“你拿好,三十三塊。”
崔隹哭得鼻尖通紅:“我不要,我要你活著。”
“那不成,”齊霽板起小臉,說得無比認真,“你放心,我定會回來尋你。”
崔隹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來。
後來,齊霽真的走了。墳塋安在西銘山的荒坡上,一抔黃土,幾叢野草,從此兩世相隔。
那串由齊霽三十三塊脊椎骨串成的項鏈,崔隹日日貼身戴著,從不離身。骨頭被摩挲得愈發瑩潤。整整十年,他從未摘下過。
然後,齊霽真的回來了。
那夜秋雨連綿,敲得窗欞簌簌作響。崔隹正要入睡,院外忽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他心頭一緊,推門去看。
昏沉雨色裏,一張慘白的臉貼著院牆。麵容之下,軀體全然塌陷,像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軟塌塌堆在泥濘裏。
齊霽像一條脫骨的軟蛇,貼著濕滑的地麵緩緩蠕動。頭部以下,全是爛泥,每動一下,都發出皮肉摩擦的悶響。
“崔——隹——”那灘東西從牙縫裏擠出聲音,細細軟軟,像隻受了委屈的奶貓。
崔隹連尖叫都來不及,白眼一翻,直挺挺暈了過去。
再醒時,渾身發冷。地上一道濕漉漉的拖痕,從院門口蜿蜒至內室。木箱盡數敞開,那團軟塌塌的身影正埋在衣物堆裏翻找。
“你是誰?你到底在找什麼?”崔隹抖個不停。
齊霽從衣堆裏抬起頭,眼神純良無辜:“我的脊椎。當年我拆了給你,你難道忘了?”
崔隹雙腿一蹬,兩眼一黑,又倒了過去。
往後的日子,崔隹過得心驚膽戰。
齊霽夜夜必至,從不落空。他不用翻牆撬鎖,門縫、窗縫、牆洞,但凡有一絲縫隙,他都能化作軟泥鑽進來。進屋便翻箱倒櫃,桌案、米缸、衣櫃、灶台,無一幸免。
崔隹隻當是妖物作祟,請了一位又一位高人。
第一位道長進門,瞥見齊霽軟塌塌掛在房梁上,像條垂落的舊布,當場扔了桃木劍,頭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位大師沉穩持重,坐下念起大悲咒。齊霽竟跟著輕輕哼了起來,哼到一半還認真發問:“大師,您晚上還來念吧,挺催眠的。”和尚連法器都沒收,狼狽離去。
第三位法師畫符封滿門窗,以為能高枕無憂。誰知齊霽從窄小的窗縫裏外鑽,半個身子卡在縫中,委屈巴巴地喊:“崔隹,拉我一把。”
幾番折騰,崔隹徹底認命。索性不管,指尖一遍遍摩挲頸間的骨鏈,心裏仍在分辨,眼前這團軟泥,到底是不是當年那個少年。
變故起於一日午後。
一隊披甲執刃的兵士,高舉“均平”義旗沿街橫行。正是亂世裏以人肉充作軍糧的起義軍。路人四散奔逃,領頭的壯漢一眼盯上崔隹,畢竟,他衣著幹淨齊整,在這吃人的亂世肯定家境不錯,“這小子皮肉緊實,抓回舂磨寨!”
崔隹嚇得魂飛魄散,轉身狂奔,連滾帶爬衝回家,死死閂緊院門。
門外斧鉞劈門聲震耳欲聾,“均平富貴”的嘶吼刺得人耳膜生疼。
崔隹渾身冰涼,頸間的骨鏈不知何時散落,他卻渾然未覺。
“崔隹,外麵好吵。”齊霽一邊說著,一邊一點點撿拾著滾落的脊椎骨。
崔隹顧不上其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推過沉重的木桌,死死抵在門板之後。
齊霽隔著晃動的門板望向門外,沒有猶豫。他忍著皮肉撕裂的劇痛,笨拙又執拗地強行拚接。骨節凹凸難合,每嵌一塊,渾身便劇烈顫抖,他卻始終沒有停下。
二十六塊骨頭勉強撐起了身子。他站得踉踉蹌蹌,腰背歪斜,模樣怪異又破敗,卻固執地擋在了崔隹身前。
“我擋著,你快跑。”齊霽聲音發顫,卻半步不退。
起義軍勢不可擋,破門而入。崔隹再不猶豫,猛地撲上前,將剛撐起身子的齊霽死死護在身後,“放開他!要抓抓我!”
亂兵哪裏會理會,一擁而上。鐵鏈同時纏住了兩人。兩人拚命掙紮拉扯,終究敵不過人多勢眾,被一同拖拽著,往舂磨寨而去。
一路上,齊霽身上的骨頭不斷錯位,他顧不上鑽心的疼痛,死死攥著崔隹的手,眼底滿是慌亂。崔隹反握住他冰涼的手,笑著輕輕搖頭,眼底盡是決絕。
舂磨寨內,巨碓高懸,石磨冰冷。
亂兵將兩人狠狠推上磨台。巨碓轟然落下,石磨飛速轉動,淒厲的慘叫轉瞬被碾碎。
齊霽與崔隹,盡數化作肉泥,與周遭的血肉混作一團,再也難以分辨。
而崔隹遺落的那七塊脊椎骨,忽然泛起溫潤的微光,消失不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震天的馬蹄聲。是鴉兒軍來了!
起義軍聞聲倉皇逃竄,偌大的舂磨寨,頃刻成了荒蕪的廢院。
而兩團肉泥,慢慢蠕動,從混雜的血肉裏掙脫、聚攏,終於分清了彼此。隻是,他們再也變不回人形。
斷牆殘垣間,兩團溫熱靜靜依偎在一起,黏糊糊、軟乎乎。
齊霽那團肉泥輕輕晃了晃,語氣氣憤又委屈:“都怪他們,我骨頭沒找齊,你還陪我變成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