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安全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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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屋的第三天,雨又來了。
    不是那種狂暴的、能衝刷一切的暴雨,而是綿密的、滲透性的雨,像這座城市永遠無法晾幹的潮濕記憶。
    雨滴敲打著老舊的鐵皮窗簷,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嗒嗒聲,像某種永無止境的倒計時。
    王曉雨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裏拿著那個破碎的相框。她已經這樣坐了整整一上午,姿勢沒有變過,眼睛盯著相框裏父親和她的合影,眼神空洞得像兩個深井。
    沈陽宜在廚房煮麵。水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蒸汽模糊了窗戶,讓窗外本就模糊的樓群更加難以辨認。他盯著那些翻滾的氣泡,想起ICU裏顧左佑的呼吸機——有節奏的,規律的,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在維持生命。
    麵煮好了。他盛了兩碗,端到客廳。
    “吃飯。”他把一碗放在茶幾上。
    王曉雨沒有動。她依然盯著相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破碎玻璃的邊緣。指尖已經被劃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
    “王曉雨。”沈陽宜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必須吃東西。”
    她的眼珠慢慢轉動,聚焦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是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東西。
    “今天第三天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說三天後聯係我們。”
    “他會聯係的。”
    “如果他死了呢?”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尖銳,像一把刀插進空氣裏。沈陽宜感覺喉嚨發緊。
    “他不會死。”
    “你怎麼知道?”王曉雨的聲音開始發抖,“醫院那種地方……我媽媽當年也是在那裏……”
    她沒說完。但沈陽宜知道她想說什麼——她媽媽當年也是在醫院裏,在等待丈夫的屍檢結果時,突發腦溢血,再也沒能站起來。一個人在急診室的走廊裏等了八個小時,等來的是一句“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灰燼會生出新的灰燼,疼痛會繁衍新的疼痛。
    “麵要涼了。”沈陽宜說,聲音很平靜,“先吃飯。”
    王曉雨終於動了。她放下相框,拿起筷子,機械地往嘴裏扒麵。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任務,而不是享受食物。
    沈陽宜看著她。這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吃飯的樣子像個難民——狼吞虎咽,卻又味同嚼蠟。
    她吃了幾口,突然停下來,捂住嘴,衝向衛生間。
    嘔吐的聲音從裏麵傳來。然後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沈陽宜放下筷子,走到衛生間門口。門關著,但他能聽見裏麵急促的呼吸聲,像溺水的人在掙紮。
    “你還好嗎?”他問。
    沒有回答。隻有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地流。
    他靠在門邊的牆上,聽著水流聲,聽著窗外綿密的雨聲。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在倒數什麼。
    三天了。
    這三天裏,他們與外界完全隔絕。沒有新聞,沒有消息,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李兆康的案子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張彪抓到了嗎?顧左佑……還活著嗎?
    未知是最大的折磨。
    因為未知給了恐懼最肥沃的土壤,讓想象力長成最猙獰的怪物。你會在腦子裏一遍遍上演所有最壞的可能——被找到,被追殺,被滅口。你愛的人死在醫院裏,你恨的人逍遙法外。真相永遠被掩埋,正義永遠缺席。
    然後你會開始懷疑一切。
    懷疑顧左佑的承諾,他真的會聯係嗎?還是他已經死了?
    懷疑自己的選擇,躲在這裏真的安全嗎?還是自投羅網?
    甚至懷疑……身邊的人。
    沈陽宜看向衛生間的門。門後的那個女孩,她真的是王建國的女兒嗎?她的證詞真的可信嗎?她會不會……是李兆康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毒藤一樣瘋狂生長。
    她為什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他?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說要幫她報仇。正常人不該更警惕嗎?
    她在廢棄倉庫裏住了十年,卻還能保持相對清醒的神誌。一個被追殺、被恐懼折磨了十年的人,不是更容易崩潰嗎?
    她講述父親被殺的過程時,細節太清晰了——像背誦,而不是回憶。
    懷疑一旦開始,就像裂縫一樣蔓延。你看著那張臉,那些眼淚,那些顫抖,都會開始思考——這是真的,還是表演?
    沈陽宜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的一角。雨中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雨水在地麵上彙聚成渾濁的小溪,流向不知名的低窪處。對麵的樓房裏,有幾扇窗亮著燈,模糊的人影在裏麵晃動,像皮影戲。
    安全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李兆康的人真的找到了這裏,他們無路可逃。這棟樓隻有一個樓梯間,沒有後門,沒有消防通道。窗戶裝著生鏽的鐵欄杆,像監獄。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他們反鎖了三次的門。
    而鑰匙,在門口的腳墊下。
    顧左佑說的:鑰匙在門口腳墊下。
    所有人都知道的安全屋潛規則——鑰匙放在門口。方便進出,也方便……別人進來。
    沈陽宜突然轉身,衝向門口。
    “你要幹什麼?”王曉雨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她出來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檢查鑰匙。”沈陽宜說,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別開門!”王曉雨的聲音變得尖銳,“萬一他們……”
    “萬一他們找到了鑰匙,我們現在就已經死了。”沈陽宜說,聲音很冷靜,“但如果鑰匙還在,至少說明我們暫時安全。”
    他打開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昏暗的燈光和脫落的牆皮。聲控燈似乎壞了,不管怎麼跺腳都不亮。腳下的腳墊還是三天前的樣子——深藍色,邊緣卷起,上麵有煙頭燙過的痕跡。
    他蹲下來,掀開腳墊。
    鑰匙還在。
    三把鑰匙,用一根紅色的細繩串著,靜靜地躺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沈陽宜撿起鑰匙。金屬冰涼,在手裏沉甸甸的。他檢查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沒有陌生的指紋,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看見了。
    門縫下麵,有一張紙。
    很薄,白色的,被人從外麵塞進來的。紙的邊緣被雨水浸濕,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他撿起來。
    紙上沒有字,隻有一幅畫。用黑色水筆畫的一幅簡單的素描,
    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床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手裏拿著一個注射器,針尖正對著男人的脖子。
    畫的下方,沒有署名。
    隻有一個時間:22:00。
    今晚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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