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未亡人的掙紮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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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明仁醫院ICU。
    顧左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
    疼痛像潮水,從脊椎深處湧上來,淹沒了所有感官。他睜開眼睛,眼前是模糊的天花板,然後是監護儀的光,然後是陸懷舟的臉。
    “疼?”陸懷舟問,聲音很輕。
    顧左佑眨了眨眼。呼吸麵罩讓他說不出話,但他不需要說——監護儀上飆升的心率和血壓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能再給藥了。”陸懷舟說,語氣裏有種醫生特有的、混合了專業和無奈的東西,“你已經超劑量了。再給,心髒會受不了。”
    顧左佑閉上眼睛。疼痛在身體裏橫衝直撞,像有無數把刀在同時切割。他想蜷縮起來,但身體被各種管子固定著,動彈不得。
    他想起十年前,剛受傷的時候。那時候也這麼疼,疼得他想死。但沈明月握著他的手,說:“左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希望。
    什麼是希望?
    是真相大白?是壞人伏法?是……沈陽宜能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疼。
    陸懷舟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藥,遞到他嘴邊。
    “隻能吃這個了。效果慢,但副作用小。”
    顧左佑張開嘴,吞下藥片。藥片很苦,但比起疼痛,苦不算什麼。
    “沈陽宜安全了。”陸懷舟說,一邊調整呼吸機的參數,“他和王曉雨在安全屋。張彪沒找到他們,但也沒被抓到。警察在通緝他,但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顧左佑聽著,沒有反應。
    “李兆康的案子移交刑偵支隊了。”陸懷舟繼續說,“王曉雨的證詞是關鍵,但還需要更多證據。張彪如果抓到,會是個突破口。但問題是……”
    他停住了。
    顧左佑睜開眼睛,看著他。
    “問題是,”陸懷舟壓低聲音,“有人在壓這個案子。不是李兆康的人——李兆康還在裏麵,自顧不暇。是……更上麵的人。”
    顧左佑的眼神變了。雖然還是很空洞,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驚訝,是了然。
    他早就知道了。
    十年前就知道了。
    李兆康不是一個人在犯罪。他是一張網上的一個節點,而那張網,覆蓋著整個城市。行賄,瀆職,洗錢,殺人,放火——每一個環節,都有保護傘,都有受益者,都有沉默的共謀者。
    動李兆康,就是動那張網。
    而動一張網,需要的力量,不是一個沈陽宜,一個王曉雨,甚至不是一個顧左佑能提供的。
    需要更大的力量。
    需要光。
    “三天。”陸懷舟說,“沈陽宜要在安全屋待三天。三天後,我會安排你們見麵。但在這之前,你必須好起來。至少,能說話,能寫字,能……”
    能做什麼?
    能提供更多證據?能指認更多名字?能活著出庭?
    顧左佑閉上眼睛。
    藥效開始上來了。疼痛從尖銳變得鈍重,像有重物壓在胸口,呼吸變得困難。但意識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沈陽宜的眼睛。第一次在酒吧見麵時,那雙眼睛裏燃燒著仇恨,像兩團火。現在,那團火還在,但多了別的東西——困惑,悔恨,還有……關切。
    他想起王曉雨的照片。那個在倉庫牆上貼滿了李兆康照片的女孩,眼睛裏隻有瘋狂和仇恨,像被逼到絕境的動物。
    他想起沈明月。想起她笑著把硬幣塞進他手裏,說“替我保管”的樣子。想起她衝進火裏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記了十年。
    活下去。
    她說的。
    活下去,才有希望。
    但希望是什麼?
    是法律?是正義?是真相大白?
    還是……別的什麼?
    呼吸機的嘶嘶聲在耳邊回響,像某種單調的催眠曲。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而冰冷,像生命的倒計時。
    顧左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中央,像大地的傷口。
    他想,如果天花板塌下來,會怎麼樣?
    會死吧。
    像沈明月一樣,像王建國一樣,像那個喝醉的廚師一樣。
    死了,就不疼了。
    死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但沈陽宜怎麼辦?王曉雨怎麼辦?那些被掩蓋了十年的真相怎麼辦?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抬起右手——那隻沒插管子的手——很慢地,很艱難地,在空中寫了一個字。
    陸懷舟湊近,辨認著那些看不見的筆畫。
    “火?”他問。
    顧左佑搖頭。繼續寫。
    “灰?”
    顧左佑點頭。然後繼續寫。
    陸懷舟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灰……燼……裏……有……”他念出來,然後停住了,“有什麼?”
    顧左佑沒有繼續寫。他放下手,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灰裏有什麼?
    有未燃盡的火星。
    有風一吹就會複燃的希望。
    有……真相。
    陸懷舟看著顧左佑蒼白的臉,看著那些管子,那些儀器,看著這個在疼痛中依然試圖傳達什麼的男人。突然,他明白了。
    “你是說,”醫生壓低聲音,“證據不止那些?還有別的?藏在……灰燼裏?”
    顧左佑沒有反應,但呼吸的節奏變了一下。
    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陸懷舟捕捉到了。
    “在哪裏?”他問,“證據在哪裏?”
    顧左佑睜開眼睛,看著他,然後,很慢地,眨了兩次眼。
    兩次。
    陸懷舟愣了愣,然後懂了。
    “在……”燃燼”?”
    顧左佑閉上眼睛。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藥效完全上來了,疼痛被暫時壓製,意識沉入黑暗。但在他徹底沉沒之前,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燃燼”酒吧的地下室,那個從火災中幸存下來的保險箱。
    想起保險箱裏,除了沈明月留下的證據,還有別的東西。
    一些他十年來從未打開,但一直保存著的東西。
    一些……能燒毀整張網的東西。
    他想,等這一切結束,等他能動了,等他能說話了,他要告訴沈陽宜。
    告訴王曉雨。
    告訴所有還在等待真相的人。
    灰燼不會說話。
    但灰燼記得一切。
    記得火是怎麼燒起來的,記得誰點燃了它,記得誰在火中死去,記得誰在火後沉默。
    記得所有。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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