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破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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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沈陽宜帶著王曉雨離開了廢棄倉庫。
    她幾乎沒有行李,隻有一個破舊的雙肩包,裝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一個褪色的相框——裏麵是她和父親的合影,以及一本邊緣卷起的日記本。離開時,她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些照片,那些用紅筆圈畫的李兆康的臉,那些寫了十年的“殺人犯”和“償命”。
    “要帶走嗎?”沈陽宜問。
    王曉雨搖搖頭。“燒了吧。”
    於是他們點了一把火。
    照片、剪報、那些扭曲的字跡,在火焰中蜷曲、發黑、化為灰燼。火光映照著她消瘦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十年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火堆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這把火。”
    火舌舔舐著最後一張照片,李兆康在慈善晚宴上的笑臉在火焰中變形、消失。王曉雨轉過身,不再回頭。
    沈陽宜帶她回了自己的公寓。房間很幹淨,但冷清得像沒人住。他把臥室讓給她,自己睡沙發。王曉雨沒有推辭,隻是抱著背包坐在床邊,像一隻受驚的鳥,隨時準備飛走。
    “這裏安全嗎?”她問,聲音很輕。
    “暫時安全。”沈陽宜說,“李兆康的人不知道這裏。你休息,我去弄點吃的。”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麵幾乎空著,隻有幾瓶水、一些速食食品。他燒了水,泡了兩碗麵。熱水的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他盯著那片模糊,想起顧左佑站在吧台後調酒的樣子——動作精準,麵無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而現在,那尊雕像躺在ICU裏,靠呼吸機維持生命。
    麵泡好了。他端出去,王曉雨還在床邊坐著,姿勢都沒變。
    “吃吧。”他把一碗麵放在床頭櫃上。
    王曉雨看了一眼麵條,搖搖頭。“我不餓。”
    “多少吃一點。你看起來很虛弱。”
    她這才拿起筷子,動作很慢,像每個關節都生了鏽。吃了幾口,她停下來,問:“那個在展覽上暈倒的人……是你朋友?”
    “嗯。”
    “他怎麼樣了?”
    “還在ICU。醫生說……情況不好。”
    王曉雨低下頭,筷子在麵湯裏攪動。“是因為那場火,對嗎?他的背……”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她聲音很輕,“火災後,所有傷者的信息我都查過。顧左佑,脊椎壓縮性骨折,神經損傷,住院三個月。醫療費是李兆康出的,說是”人道主義援助”。”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全是諷刺。
    “用害你的人的錢治傷,是什麼感覺?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付醫藥費的人就是把你變成這樣的人嗎?”
    沈陽宜沒有說話。他想起顧左佑平靜地說沒有多餘的能量分配給恨時的樣子,想起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那枚1995年的硬幣。
    “他恨嗎?”王曉雨問。
    “他說他不恨。”
    “說謊。”王曉雨放下筷子,碗裏的麵幾乎沒動,“沒有人能不恨。除非他……”
    她沒說完,但沈陽宜知道她想說什麼。
    除非他已經死了。不是身體,是心。
    兩人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由深藍轉為灰白,雲層邊緣泛起淡淡的金色。又一個黎明要來了,但對有些人來說,黎明和黑夜沒有區別。
    手機響了,是陸懷舟。
    “左佑醒了。”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有一絲如釋重負,“雖然隻清醒了幾分鍾,但意識恢複了。他說不了話,但能眨眼,能點頭。”
    沈陽宜握緊手機,指節發白。“他……情況怎麼樣?”
    “穩定了。但還要觀察。脊髓損傷的後遺症會很嚴重,可能……終身需要輪椅。”陸懷舟頓了頓,“他想見你。”
    “現在?”
    “現在不行。探視時間是下午三點。但你過來吧,在ICU外麵等著。如果他狀態好,護士會讓你進去幾分鍾。”
    “好。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沈陽宜看向王曉雨。“我要去醫院。你待在這裏,哪裏都不要去,不要給任何人開門。冰箱裏有吃的,衛生間有熱水。等我回來。”
    王曉雨點點頭,但眼神裏有不安。“他們會找到我嗎?”
    “不會。”沈陽宜說,雖然自己也不確定,“我很快回來。”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如果……如果有人敲門,不要出聲,不要開門。我的臥室衣櫃最上層有根棒球棍,必要的時候用它。”
    王曉雨看著他,突然問:“你為什麼幫我?”
    沈陽宜握住門把手的手頓了頓。
    他看向窗外,天光越來越亮,“因為十年前那場火,燒毀的不隻是四條人命。”
    他拉開門,走進清晨微涼的空氣裏。
    醫院走廊永遠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疾病和絕望的氣息。沈陽宜到達ICU時,陸懷舟正在和護士說話。醫生看起來一夜沒睡,白大褂皺巴巴的,眼睛裏有血絲。
    “他醒了二十分鍾,又睡了。”陸懷舟說,“但這是好現象。說明大腦沒有嚴重損傷。”
    “他說話了嗎?”
    “說不了。插著管呢。”陸懷舟揉了揉太陽穴,“但他寫了字。”
    醫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從病曆本上撕下來的,上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王建國女兒還活著嗎?”
    字跡顫抖,筆畫斷續,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沈陽宜盯著那行字,感覺喉嚨發緊。“他問這個幹什麼?”
    “不知道。”陸懷舟說,“他寫完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急切。然後就又昏睡過去了。”
    急切。
    這個詞用在顧左佑身上,很陌生。十年了,沈陽宜從沒見過他“急切”的樣子。他總是平靜的,空洞的,像一潭深不見底但不起波瀾的水。
    但現在,這潭水裏投下了一顆石子。
    “她活著。”沈陽宜說,聲音有些啞,“我找到她了。她現在在我家。”
    陸懷舟愣住了。“你找到她了?什麼時候?怎麼找到的?”
    “淩晨。私家偵探給的地址。”沈陽宜簡單說了廢棄倉庫的事,說了牆上的照片,說了那把刀,說了王曉雨的證詞。
    陸懷舟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醫生最終說,“如果王曉雨的證詞是真的,如果她真的看見了殺人過程,那李兆康就不隻是行賄瀆職,而是謀殺。再加上縱火,加上掩蓋證據……夠他判死刑了。”
    “但他背後還有人。”沈陽宜說,“王曉雨說,動手的是兩個人。一個矮個子,禿頭,右臉有疤。另一個沒看清。李兆康可能不是親自殺人,他隻是……下令。”
    “那也要找到那兩個人。”陸懷舟說,“十年了,可能早就跑了,可能死了,可能……”
    “可能還在為李兆康做事。”沈陽宜打斷他,“威脅我的電話,寄給蘇晚的照片,還有醫院裏的那些”意外”——都不是李兆康親自做的。他有手下,有同夥,有一個完整的網絡。”
    醫生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辦?”
    “把王曉雨交給警方。她有證詞,我有物證,再加上那份法醫報告……足夠立案調查了。”
    “太危險了。”陸懷舟搖頭,“李兆康的人一定在盯著你。你帶著王曉雨去警局,等於自投羅網。他們可能會在路上動手。”
    “那你說怎麼辦?”沈陽宜的聲音提高了,引來護士站的目光。
    他壓低聲音,“讓她繼續躲著?像老鼠一樣活在廢棄倉庫裏?那我姐姐就白死了?顧左佑就白白躺在這裏?”
    陸懷舟沒有說話。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眼睛盯著ICU緊閉的門。門上的毛玻璃透出裏麵微弱的光,那些光在緩慢地、規律地閃爍,像生命體征監護儀上的光點。
    “下午三點。”醫生最終說,“探視時間。你進去看左佑,和他商量。他……比我們都有經驗。知道怎麼和這些人周旋。”
    “他還在昏迷。”
    “會醒的。”陸懷舟說,語氣篤定,“他必須醒。有些事情,隻有他能做。”
    沈陽宜想問他“什麼事情”,但醫生已經轉身走向護士站,和值班護士低聲交談起來。走廊裏又隻剩下他一個人,和消毒水的味道,和監護儀若有若無的滴答聲。
    他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顧左佑還在那裏躺著,姿勢都沒變,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蠟像。隻有胸口的起伏和監護儀的閃爍證明他還活著。
    活著。
    這個定義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手機震動了。是私家偵探。
    “沈先生,查到了。”偵探的聲音壓得很低,“矮個子,禿頭,右臉有疤——符合特征的人叫張彪,外號”刀疤張”,十年前是李兆康的司機兼打手。火災後三個月,他離開本市,去了南方。但三個月前,他又回來了。”
    “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這個人很狡猾,沒有固定住址,不用實名手機,行蹤不定。但我查到,他有個情婦,在城西開了一家美甲店。昨天下午,張彪去見過她。”
    “地址。”
    “沈先生,我建議你不要——”
    “地址。”沈陽宜重複,聲音冷得像冰。
    偵探歎了口氣,報出一個地址。“但你小心點。張彪是亡命徒,身上背著好幾條案子。如果真是他殺了王建國,那他不會介意再多一條。”
    “我知道。”
    掛斷電話,沈陽宜盯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是偵探發來的地址:城西區,美甲店,還有一張**的照片——一個矮壯的男人從店裏走出來,光頭,右臉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刀疤張。
    王建國臨死前最後看見的臉。
    王曉雨躲在垃圾桶後看見的那個臉。
    沈陽宜握緊手機,指節發白。血液在耳朵裏奔流,發出嗡嗡的聲響。十年了,他終於離真相這麼近——離殺害姐姐的凶手這麼近。
    但他不能衝動。
    王曉雨還在他家裏。顧左佑還在ICU裏。他不能一個人去冒險,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需要計劃,需要幫手,需要……
    “沈先生。”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陽宜轉身,看見小陳。
    那個紀委的年輕辦事員站在走廊盡頭,她今天沒穿正裝,而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你怎麼在這裏?”沈陽宜問。
    “我來看看顧先生。”小陳走過來,手裏拎著一個果籃,看起來有些局促,“還有……想和你談談。”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的休息區。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休息區空無一人,隻有自動販賣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李兆康的案子,”小陳開口,聲音很輕,“可能要移交給市局刑偵支隊了。”
    “為什麼?”
    “因為涉及命案。”小陳說,“王建國的死,沈明月的死,可能都不是意外。紀委隻能查經濟問題,命案要刑警來查。而且……上麵有壓力。”
    “什麼壓力?”
    小陳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才說:“有人打招呼,說李兆康是市裏的招商顧問,形象很重要,要”謹慎處理”。”
    “謹慎處理。”沈陽宜重複這個詞,笑了,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意思是壓下來?大事化小?”
    “不是。”小陳搖頭,“意思是……要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不能有任何差錯。否則,很容易被翻盤。”
    她看著沈陽宜,眼神認真。
    “沈先生,我知道你有證據,有證人。但那些證據,有些是十年前的了,有些是間接的。而證人……”她頓了頓,“王曉雨的證詞很重要,但她本身精神狀態不穩定,又躲藏了十年,證詞的可信度會打折扣。法庭上,對方律師會抓住這一點攻擊她。”
    “那怎麼辦?”沈陽宜問,“就眼睜睜看著李兆康脫罪?”
    “不。”小陳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沈陽宜,“這是我私下複印的一些材料。李兆康這些年的銀行流水,他公司的賬目,還有……他和幾個關鍵人物的往來記錄。”
    沈陽宜接過文件袋,很厚,沉甸甸的。
    “這些材料,加上王曉雨的證詞,加上你手裏的證據,應該夠了。”小陳說,“但我建議你不要直接交給紀委或公安局。去找媒體,找有影響力的記者,把事情鬧大。輿論壓力,有時候比法律程序更有效。”
    “你不怕惹麻煩?”沈陽宜看著她,“你隻是個辦事員,這麼做可能會丟工作,甚至更糟。”
    小陳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堅定。
    “我考上公務員,不是為了坐在辦公室裏蓋章簽字。”
    她說,“是為了做對的事。如果做對的事會有麻煩,那就來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
    “我得走了。上班要遲到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顧先生如果醒了,替我說聲謝謝。他……很勇敢。比我想象的勇敢。”
    她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
    沈陽宜坐在那裏,看著手裏的文件袋,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發疼。
    他想起姐姐,想起她笑著說“等事情結束,我請你吃飯——吃最貴的!”時的樣子。
    想起顧左佑,想起他平靜地說沒有多餘的能量分配給恨時的樣子。
    想起王曉雨,想起她握著刀、眼睛裏有瘋狂的光的樣子。
    想起小陳,想起她說“做對的事”時的樣子。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十年前就該見光的真相,像一張網,把他纏住,越收越緊。
    但他不能退縮。
    因為他答應過。
    答應過姐姐,要為她討回公道。
    答應過顧左佑,要查清一切。
    他站起來,走向ICU的玻璃窗。顧左佑還在沉睡,呼吸機有節奏地嘶嘶作響,監護儀的光點規律地跳動。
    下午三點。
    還有七個小時。
    七個小時後,他會見到顧左佑,會告訴他一切,會和他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而現在,他要去做另一件事。
    去見刀疤張。
    去見那個可能殺害了王建國、間接害死了姐姐、讓顧左佑躺在這裏的凶手。
    他拿出手機,撥通私家偵探的號碼。
    “幫我盯緊美甲店。”他說,“我要知道張彪的一舉一動。但不要輕舉妄動,等我消息。”
    “沈先生,你想幹什麼?”
    “我想和他談談。”沈陽宜說,聲音很平靜,“談談十年前的那個晚上,談談那場火,談談……該怎麼贖罪。”
    掛斷電話,他看著窗外。
    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普照,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開始新的一天。
    有些人去上班,有些人去上學,有些人去約會。
    而有些人,要去見魔鬼。

    作者閑話:

    現在的情況就是。小沈是喜歡顧老師,這無疑。但是顧老師不喜歡小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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