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不要恨,也不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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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鳴笛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天空。紅藍燈光在“餘溫”藝術展的玻璃外牆上旋轉,把那些燒焦的木材、熔化的玻璃、碳化的紙張映照得光怪陸離。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陸懷舟在一旁快速說著醫學術語,聲音急促而專業。
沈陽宜跪在地上,手裏還握著那枚硬幣。硬幣邊緣硌著他的掌心,鴿子圖案的輪廓清晰可辨,像某種烙印。他看著醫護人員把顧左佑抬上擔架,看著陸懷舟跟著跳上救護車,看著車門“砰”地關上,看著救護車呼嘯著駛離,紅藍燈光漸行漸遠。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五分鍾前,顧左佑還在說話,聲音平靜但堅定,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裏。五分鍾前,他還站在那裏,背挺得筆直,舉著那枚硬幣,像舉著一麵旗幟。五分鍾前,他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活著。
現在,他躺在救護車裏,靠著呼吸麵罩維持氧氣,靠著心電監護儀維持心跳。
活著,但可能隨時停止。
“沈陽宜。”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看見蘇晚的臉。
她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但表情已經冷靜下來。那個總是優雅、總是得體、總是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的蘇晚,此刻看起來陌生而堅硬。
“起來。”她說,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記者還在,你不能這樣。”
沈陽宜低頭,看見自己的西裝褲膝蓋處沾滿了灰塵。他剛才跪得太用力,布料磨破了,皮膚擦傷,滲出血絲。但他感覺不到疼,隻有麻木。
蘇晚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顫抖。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空虛,像潮水退去後裸露的沙灘。
“小陳——那個紀委的工作人員——讓我們去配合調查。”蘇晚低聲說,“她說李兆康已經被帶走了,但後續還有很多程序要走。我們需要提供證詞,需要整理證據,需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停住了。
因為沈陽宜在看她,但眼神是空的,像什麼都沒看見。
“陽宜。”蘇晚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搖晃,“醒醒!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沈陽宜眨了眨眼。視野重新聚焦,他看見了蘇晚焦急的臉,看見了周圍還未散去的人群,看見了記者們對著鏡頭做現場報道,看見了“餘溫”藝術展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餘溫。
多諷刺的名字。
顧左佑說過:“餘溫是會散的。散盡了,就什麼都沒了。”
現在,餘溫真的要散了。
“走。”沈陽宜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去醫院。”
“可是調查——”
“醫院。”
他重複,語氣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現在,立刻。”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好。”
她扶著他走出展廳。人群自動分開,無數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同情的,好奇的,探究的,冷漠的。
閃光燈還在閃,快門聲還在響,像某種永無止境的背景噪音。
沈陽宜沒有回頭。他知道,這個展覽,這個他花了幾個月心血策劃的、關於灰燼和記憶的展覽,已經徹底改變了性質。不再是藝術,不再是哲學,不再是任何形而上的探討。它變成了一樁醜聞的背景板,一場十年前的謀殺案的證據陳列室,一個男人瀕死的現場。
散盡的餘溫。
明仁醫院,急診室。
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汗味、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焦慮氣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快步走過,推車滾輪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家屬們或坐或站,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打電話,有的隻是盯著牆壁發呆。
沈陽宜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盯著急診室緊閉的門。門上有塊毛玻璃,能看見裏麵晃動的模糊人影,但看不清細節。他想象顧左佑躺在裏麵的樣子——臉色蒼白,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呼吸機的聲音規律而冰冷。
蘇晚去辦手續了,陸懷舟在急診室裏。走廊裏隻剩他一個人,和那枚硬幣。
他攤開手掌。硬幣靜靜地躺在掌心,鴿子圖案朝上,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1995年,姐姐最喜歡的年份,她出生那年,她說那是“黃金年代的尾巴”。
現在,尾巴斷了。
急診室的門開了。陸懷舟走出來,白大褂上沾著血跡——不多,但刺眼。他摘下口罩,臉色疲憊,眼睛裏布滿血絲。
“怎麼樣?”沈陽宜站起來,聲音繃得太緊,幾乎要斷裂。
“暫時穩定了。”陸懷舟說,聲音沙啞,“強心針,呼吸機,生命體征維持住了。但情況很危險——他服用的藥物有抑製呼吸和心跳的作用,加上他本身就有的脊椎損傷和神經壓迫……”
他停住了,揉了揉眉心。
“什麼藥?”沈陽宜問,“他吃了什麼?”
陸懷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瓶,沒有標簽,裏麵還剩兩片白色的藥片。
“我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但這是禁藥,黑市上流通的鎮痛藥,副作用極大。他吃了半片——醫生說,如果吃了整片,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沈陽宜盯著那個藥瓶,感覺胃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攪。他想吐,但喉嚨發緊,什麼也吐不出來。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為什麼要吃這種藥?”
“為了不疼。”陸懷舟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也為了……能站到最後。”
能站到最後。
為了把證據公之於眾,為了在所有人麵前說出真相,為了完成十年前沒完成的事——他吃了能要命的藥,忍著劇痛,站在二樓廊橋上,舉起那個牛皮紙袋,像舉起一麵旗幟。
然後倒下。
像個英雄。
像個傻瓜。
“他能活下來嗎?”沈陽宜問,聲音小得像耳語。
陸懷舟沉默了。走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我不知道。”醫生最終說,“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這些年,他一直在透支,靠意誌力,靠藥物,靠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撐著。今天這件事,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沈陽宜艱難地吞咽,“我能看看他嗎?”
“現在不行。ICU,探視時間有限製,而且他需要絕對安靜。”陸懷舟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我不走。”
“沈陽宜——”
“我不走。”沈陽宜重複,聲音裏有一種固執的、近乎孩子氣的堅持,“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裏等他醒來。”
陸懷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在長椅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像背負著看不見的重量。
“你知道嗎,”醫生緩緩開口,“他剛送來醫院的時候,全身百分之三十燒傷,背部T7到T9脊椎壓縮性骨折,神經損傷,內出血。我們在ICU裏搶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醒來後,他不哭,不鬧,不說話。每天就盯著天花板,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我們以為他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給他請心理醫生,給他開藥,但他拒絕一切治療。他隻說一句話:”她死了嗎?””
“我們說,火災裏死了四個人,包括沈明月。他聽完,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在響,一遍,兩遍,無人接聽。
“後來,”陸懷舟繼續說,“他開始接受治療,開始做複健,開始學著重新走路。但他變了。不是性格變了,是……更深層的東西變了。他不再感受疼痛,不再有情緒波動,不再對任何事情有反應。醫學上我們稱之為”情感鈍化”,是嚴重創傷後的心理防禦機製。”
“但我知道,不是的。”陸懷舟抬起頭,看著沈陽宜,“他不是感受不到,他是把所有感受都鎖起來了,鎖在一個誰也夠不到的地方。因為如果感受了,他會瘋。疼痛,內疚,悲傷,憤怒——任何一樣,都足夠讓他崩潰。所以他選擇不感受,選擇變成一座空城。”
空城。
沈陽宜想起第一次見到顧左佑時,那雙空洞的眼睛。像打磨光滑的玻璃珠,漂亮,但什麼都映不出來。
原來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後天鍛造的鎧甲。
“十年。”
陸懷舟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看著他這樣活了十年。按時吃藥,定期複診,開酒吧,調酒,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但我知道,那隻是表象。內裏,他已經……燒盡了。”
燒盡了。
像那些展品裏的灰燼,像那些玻璃瓶裏的灰塵,像那麵破碎的鏡子映出的、永遠拚不完整的自己。
急診室的門又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陸醫生,病人醒了。”
陸懷舟立刻站起來,但沈陽宜比他更快。
“我能——”他開口,但護士打斷了他。
“病人情況不穩定,隻能進去一個人。而且,”護士看了一眼沈陽宜,“病人說,他想見沈先生。”
陸懷舟愣住了。他看向沈陽宜,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驚訝,不解,也許還有一絲……釋然?
“去吧。”醫生說,“但時間不能長。五分鍾。”
五分鍾。
三百秒。
沈陽宜推開門,走進去。
ICU裏光線昏暗,隻有監護儀發出幽藍的光。顧左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機規律地嘶嘶作響。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但看見沈陽宜進來時,聚焦了。
他不能說話,嘴裏插著呼吸管。但他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手勢,那隻手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過來。
沈陽宜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椅子是冰冷的金屬,硌得人生疼,但他感覺不到。
顧左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用那隻插著針管的手,很慢地,很艱難地,在床單上寫字。
指尖劃過純白的布料,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沈陽宜俯身,仔細辨認。
不。
要。
恨。
不要恨。
沈陽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要哭出聲,但眼淚還是滾下來,滴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顧左佑繼續寫。
不。
要。
愛。
不要恨。
也不要愛。
沈陽宜看著那些字,看著那隻瘦弱的手,看著呼吸機麵罩下那張蒼白的臉。
他想說話,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錯了,想說我不恨你了我愛你。
但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裏,變成無聲的哽咽。
顧左佑似乎累了。他放下手,閉上眼睛,胸口隨著呼吸機起伏,緩慢而規律。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像某種倒計時。
沈陽宜伸出手,想握住顧左佑的手,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那隻手太脆弱了,像一碰就會碎的玻璃。他最終隻是把手懸在那裏,懸在顧左佑手的上方,隔著幾厘米的空氣,像隔著十年的時光。
“對不起。”他終於說出來,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對不起,我恨了你十年。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凶手。對不起,我……”
他說不下去了。
顧左佑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依然空洞,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情緒,不是情感,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東西。
理解。
他理解。
他理解沈陽宜的恨,理解沈陽宜的悔,理解沈陽宜此刻的崩潰。
因為他也曾經曆過,在ICU醒來,得知沈明月死了的那一刻;
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無法動彈的那一刻;在無數個疼得睡不著覺的深夜裏,盯著天花板的那一刻。
他理解一切。
所以他寫下,不要恨,也不要愛。
因為恨太沉重,愛太奢侈。
而他們都承受不起。
顧左佑又抬起手,在床單上寫。
這次隻有一個字,火。
沈陽宜不明白。
顧左佑看著他,眼神平靜,然後,很慢地,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火,在這裏。
在心裏。
在那些燒成灰燼的記憶裏。
在那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裏。
在那些說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燒不盡也忘不掉的東西裏。
沈陽宜懂了。
他握住顧左佑的手。這次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隻是握住。那隻手冰涼,瘦弱,但指尖有微微的溫度,像餘溫。
“我會查清楚。”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所有事情,我會查清楚。李兆康,火災,姐姐的死,所有。我答應你。”
顧左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地,點了點頭。
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動作,但沈陽宜看見了。
然後顧左佑閉上眼睛,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呼吸機的嘶嘶聲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監護儀的光點在屏幕上規律地跳動。
生命體征穩定。
但隻是暫時。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探視時間到了。”
沈陽宜站起來,但沒有鬆開顧左佑的手。他握著那隻手,握了很久,直到護士再次催促,才慢慢鬆開。
手鬆開的那一刻,顧左佑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想抓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抓住,隻是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
沈陽宜轉身,走出ICU。
走廊裏,陸懷舟還在等。醫生靠牆站著,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看著窗外。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棵光禿禿的樹,樹下有長椅,空無一人。
“他說什麼?”陸懷舟問,沒有回頭。
“不要恨。”沈陽宜說,“也不要愛。”
陸懷舟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他。”最終,醫生緩緩說,“永遠不要恨,永遠不要愛,永遠不要期待,永遠不要絕望。像個苦行僧,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寺廟——裏麵什麼都沒有,隻有灰燼和香火。”
“香火?”
“記憶。”陸懷舟轉過身,看著沈陽宜,“那些他鎖起來的記憶,那些他拒絕感受的感受,就是香火。每天燒一點,燒了十年,燒到什麼都不剩。”
沈陽宜想起燃燼酒吧,想起那些冰封的曇花,想起那枚硬幣,想起顧左佑說“有些東西燒過一次,就成了灰燼。灰燼不會再燒第二次”。
原來他不是在說酒。
是在說自己。
“他會好嗎?”沈陽宜問,雖然知道答案。
陸懷舟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
“我救了他的命。”醫生說,“但有些東西,醫生救不了。有些傷,不在身體上,在靈魂裏。而靈魂的傷……沒有藥可以治。”
沈陽宜也走到窗邊。雨後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要壓垮屋頂。遠處,城市的天際線模糊在霧氣裏,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我會查清楚。”他重複,“所有事情。”
“為了他?”陸懷舟問。
“為了我姐姐。”沈陽宜說,“為了他。也為了我自己。”
醫生轉過頭,看著他。日光燈下,沈陽宜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裏有種東西在燃燒,不是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堅定的、近乎執拗的決心。
“小心點。”陸懷舟最終說,“李兆康雖然被抓了,但他背後還有別人。那些人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知道。”沈陽宜說,“但我沒得選。”
就像顧左佑沒得選,就像沈明月沒得選。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
窗外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淚,像傷口,像永遠流不完的悲傷。
而ICU裏,顧左佑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呼吸機嘶嘶作響。
監護儀的光點在屏幕上跳躍,穩定而規律。
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像一堆尚未散盡的灰燼裏,最後一點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