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與共情深不悔  第九章父子恩仇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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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藥王穀後山。
    沈擎天的葬禮很簡單——按他的遺願,不設靈堂,不發訃告,隻一口薄棺,埋在後山竹林深處,與他早逝的妻子合葬。墓碑上隻刻一行字:沈擎天與妻蘇氏之墓。沒有頭銜,沒有生平,就像最普通的夫妻。
    沈清弦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跪著,看著那塊新立的墓碑,看著“沈擎天”三個字,像要把這個名字刻進骨頭裏。蕭逸雲陪在他身邊,同樣一言不發,隻是不時往火盆裏添紙錢,讓那點微弱的火光,在這深夜裏不至於熄滅。
    天快亮時,沈清弦終於動了。他緩緩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僵硬,踉蹌了一下。蕭逸雲連忙扶住他。
    “我沒事。”沈清弦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鑰匙呢?”
    蕭逸雲從懷中取出那把生鏽的銅鑰匙,遞給他。
    沈清弦接過鑰匙,摩挲著上麵粗糙的紋路。鑰匙很舊了,鏽跡斑斑,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輪廓——是聽劍山莊老宅地窖的鑰匙。那地窖在他小時候就被封了,父親說裏麵放的是些舊物,沒必要打開。他信了,從未探究。
    現在想來,父親瞞他的事,何止這一件。
    “去嗎?”蕭逸雲問。
    沈清弦點頭:“現在就去。”
    兩人回到藥王穀前廳,謝淵和柳青青已經在那裏等著。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飯,但誰都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清弦,吃點東西吧。”謝淵勸道,“你已經一天一夜沒進食了。”
    “我不餓。”沈清弦搖頭,“謝穀主,我想借兩匹快馬,立刻回金陵。”
    謝淵歎了口氣,知道勸不動,隻能點頭:“馬已經備好了,是藥王穀最好的兩匹”烏騅”,能日行八百裏。另外……”他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養心丹”,你身體剛剛恢複,不宜勞累過度。路上每天服一粒,能保你元氣不散。”
    沈清弦接過瓷瓶,躬身一禮:“多謝。”
    “婉兒呢?”蕭逸雲問。
    “她在照顧傷員。”柳青青回答,“穀裏現在有三百多傷者,她走不開。她讓我轉告你們,萬事小心,等你們回來。”
    沈清弦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穀口走去。
    蕭逸雲對謝淵和柳青青抱了抱拳,快步跟上。
    兩匹烏騅馬通體漆黑,隻有四蹄雪白,確實是難得的好馬。兩人翻身上馬,揚鞭疾馳,很快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道中。
    從藥王穀到金陵,正常要七八日。但兩人日夜兼程,隻用了五天。
    第六天黃昏,金陵城在望。
    但眼前的金陵,已經不是沈清弦記憶中的金陵。
    城牆上有焦黑的痕跡,城門緊閉,守軍比平時多了三倍,盤查極其嚴格。進城的人排成長隊,每一個都要被搜身、盤問,稍有可疑就被扣下。
    沈清弦和蕭逸雲遠遠勒馬,沒有立刻靠近。
    “城裏有殺氣。”蕭逸雲低聲道。他修的是音律功夫,對氣息的感應比常人敏銳,“而且是……很多股殺氣,混雜在一起。”
    沈清弦也感覺到了。他體內的四象令之力在隱隱躁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不祥的東西。
    “繞過去。”沈清弦說,“從西郊走,直接回山莊。”
    兩人調轉馬頭,繞了半個城,從西郊小路前往聽劍山莊。越靠近山莊,空氣中的焦臭味就越濃——那是木頭、布料、甚至人體燒焦後的混合氣味,經久不散。
    轉過最後一道山梁,聽劍山莊出現在眼前。
    然後,兩人都勒住了馬。
    沈清弦看著眼前的景象,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他記憶中的聽劍山莊,有青瓦白牆,有飛簷鬥拱,有演武場上練劍的弟子,有回廊裏說笑的侍女,有炊煙嫋嫋的廚房,有書聲琅琅的學堂。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焦黑的廢墟。
    主殿燒得隻剩幾根柱子,孤零零地矗立著,像墓碑。廂房、回廊、亭台樓閣,全成了瓦礫堆。院子裏那些百年古樹,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樹幹,在暮色中張牙舞爪。
    最刺眼的,是山門。
    山門沒有完全倒塌,但門上掛著的“聽劍山莊”匾額,被劈成兩半,一半掉在地上,一半還歪斜地掛著,上麵有暗紅色的血跡——是趙明軒的血。
    沈清弦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向廢墟。
    腳下踩到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燒焦的木炭、破碎的瓦片、折斷的刀劍。他看見半截焦黑的胳膊從瓦礫裏伸出來,手指還緊緊握著一把斷劍。他看見一具小小的屍骨,蜷縮在牆角,看身形是個孩子,最多七八歲。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那裏曾經立著一根練功的木樁。現在木樁沒了,隻有一個焦黑的深坑。坑邊,插著一把劍——劍身折斷,隻剩半截,但沈清弦認出來了,那是趙明軒的佩劍,“開山”。
    他拔出那半截劍,握在手裏。劍柄上還有幹涸的血跡,已經發黑。
    “莊主……”
    他仿佛聽見趙明軒憨厚的聲音。
    “您放心,山莊有我。”
    沈清弦閉上眼睛,將斷劍緊緊抱在懷裏。
    蕭逸雲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他知道,有些痛,隻能自己承受;有些淚,隻能往心裏流。
    良久,沈清弦放下斷劍,走向後宅。
    後宅的情況更慘。這裏是女眷和孩童居住的地方,火勢最猛,燒得也最徹底。沈清弦找到自己住的那棟小樓——三層木樓,現在隻剩一堆焦炭。他在焦炭中翻找,想找到點什麼,哪怕隻是一件舊物。
    但什麼都沒有。
    一切都燒光了。
    最後,他來到父親住的主屋。主屋的牆壁是磚石結構,沒有完全倒塌,但屋頂塌了,裏麵的東西也全毀了。沈清弦在廢墟裏找了很久,終於在一處牆角,找到了父親說的那個地窖入口。
    入口被一塊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燒斷的房梁。沈清弦和蕭逸雲合力搬開房梁,掀開石板,露出下麵黑洞洞的階梯。
    有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蕭逸雲點燃火折子,率先走下階梯。沈清弦緊隨其後。
    地窖很深,下了約莫三丈,才到底。裏麵空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堆滿了箱子。箱子都是檀木所製,雖然年頭久遠,但保存完好。
    沈清弦打開最近的一個箱子。
    裏麵是書信。
    厚厚一疊,用紅繩捆著,紙張已經泛黃。最上麵一封,信封上寫著“擎天親啟”,落款是……“蘇青青”。
    那是母親的名字。
    沈清弦顫抖著手,拆開那封信。
    信不長,字跡娟秀:
    “擎天:見字如晤。吾兒清弦已滿周歲,眉眼像你,性子卻像我,安靜不愛哭。你總說江湖事忙,不能常伴左右,我知你苦衷,不怨你。隻望你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另,幽兒之事,我已聽說了。那孩子可憐,若有機會,還請多照拂。勿念。妻青青絕筆。”
    沈清弦一封封看下去。
    母親的信,從婚前到婚後,從懷孕到**,幾乎涵蓋了父親半生。字裏行間,全是溫柔、理解、和深藏的愛意。而從父親偶爾的回信裏,也能看出他對母親的愧疚和深情。
    但最讓沈清弦震驚的,是最後一箱。
    那箱子裏沒有信,隻有一幅畫像,和一本手劄。
    畫像上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來歲,容貌絕美,眉眼間有種妖異的風情。她穿著一身紅衣,站在懸崖邊,長發隨風飛揚,笑容明媚張揚。畫像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贈幽娘——擎天,永泰十七年秋。”
    幽娘。
    沈幽冥的母親。
    沈清弦拿起那本手劄,翻開。
    手劄是父親的筆跡,從永泰十五年記起,一直記到他與沈幽冥決裂的前一年。
    手劄的第一頁,就揭開了沈清弦從未知曉的真相:
    “永泰十五年,三月初七。奉師命剿滅”血衣教”,於雲夢澤遇幽娘。彼時她身受重傷,倒於蘆葦叢中,我救之。此乃孽緣之始。”
    “幽娘乃血衣教聖女,然本性不惡,隻是身不由己。我隱瞞身份,將她安置於別院,請醫救治。朝夕相處三月,情愫暗生。此乃大錯,我自知,然情難自禁。”
    “永泰十六年,幽娘有孕。我欲娶她為平妻,然師門不容,正道不允。師父以死相逼,言若娶魔教妖女,便逐我出師門,並公布此事,令聽劍山莊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我……退縮了。”
    “幽娘臨產那夜,血衣教餘孽尋來,欲奪回聖女。混戰中,幽娘為護我,身受重傷,產下一子後,力竭而亡。臨終前,她為孩子取名”幽”,說:”願他一生平安,莫要像他娘一樣,活得見不得光。””
    “我將幽兒托付給一對老實農戶,每月送去銀兩,暗中照拂。然心中愧疚,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永泰十八年,我奉父母之命,娶蘇家小姐青青為妻。青青溫柔賢淑,待我極好,我亦敬她愛她。然心中總有一處空缺,是幽娘留下的傷。”
    “青青知我心事,從不追問,隻默默陪伴。永泰二十年,清弦出生。我看著他,心中既喜且悲——喜我有子,悲幽兒流落在外,不得相認。”
    “清弦三歲時,我偷偷去看幽兒。那孩子已五歲,瘦小伶仃,在農戶家過著清苦日子。我想認他,但不敢——若被人知道聽劍山莊莊主有個魔教女子所生的私**,不僅我會身敗名裂,清弦也會受牽連。”
    “我給了農戶更多銀兩,讓他們搬去更遠的地方,給幽兒請了先生,教他讀書識字。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手劄到這裏,筆跡開始淩亂:
    “建武三年,幽兒十五歲。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找上門來。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他說:”你既然不認我,當初為何要生我?””
    “我無言以對。隻能給他更多銀兩,讓他遠走高飛,永遠不要回來。他收了銀子,冷笑一聲,轉身離去。那一刻,我知道,我永遠失去了這個兒子。”
    “建武五年,幽兒失蹤。我派人尋了三年,杳無音訊。再得到消息時,他已成了幽冥殿主沈幽冥。而我,成了他複仇名單上的第一個人。”
    “建武十年,清弦與蕭逸雲之事暴露。江湖嘩然,正道施壓。我本不願幹涉,但……幽冥殿的人找上門來,說若我不拆散他們,就將幽兒的真實身份公之於眾。屆時,不僅清弦會受千夫所指,整個聽劍山莊也會萬劫不複。”
    “我選擇了妥協。與玄冥教內鬥派合謀,設計讓清弦誤會蕭逸雲,逼他們分離。這是我一生中最錯的決定——我毀了清弦的幸福,也徹底將幽兒推向了深淵。”
    手劄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今夜,幽兒派人送來一封信。他說:”父親,既然你當年選擇放棄我,現在,我就讓你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他想毀掉聽劍山莊,毀掉清弦,毀掉我珍視的一切。”
    “我寫信讓清弦遠走高飛,不要回來。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至於我……該去還債了。”
    “若有來生,願我不再是沈擎天,不再背負這沉重的姓氏和責任。隻做一個普通人,守著心愛的人,平安到老。”
    “可惜,沒有來生。”
    手劄到此結束。
    沈清弦合上手劄,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父親為什麼總是心事重重,為什麼對他既嚴厲又愧疚,為什麼最後讓他“遠走高飛”。
    也明白了沈幽冥為什麼那麼恨,恨到要毀滅一切。
    兩個兒子,一個被他保護得太好,一個被他拋棄得太徹底。而他自己,在責任、名聲、愧疚的夾縫裏,活了一輩子,痛苦了一輩子,最後……死在兒子手裏。
    何其諷刺。
    何其悲哀。
    蕭逸雲也看了手劄。他輕輕握住沈清弦的手:“你父親……很不容易。”
    “我知道。”沈清弦的聲音很輕,“可我還是……恨他。”
    恨他的懦弱,恨他的逃避,恨他毀了他們的愛情,恨他到最後都不肯說實話。
    但也……心疼他。
    心疼他一生都在愧疚中掙紮,心疼他到最後都在保護自己,心疼他連死,都死得那麼孤獨。
    “清弦,”蕭逸雲輕聲說,“你父親留這個地窖,把這些東西留給你,是希望你知道真相後,能……原諒他。”
    “原諒?”沈清弦苦笑,“怎麼原諒?他毀了我們五年,害死那麼多人,最後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我怎麼原諒?”
    他走到最後一個箱子前。這個箱子最小,也最精致,上麵掛著一把銅鎖。沈清弦用那把生鏽的鑰匙,試了試——正好。
    鎖開了。
    箱子裏,隻有兩樣東西。
    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雙龍戲珠的圖案,溫潤剔透。沈清弦認得——這是沈家的傳家玉佩,本該傳給長子。父親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而現在,他留給了自己。
    沈清弦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字,打開,裏麵隻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八個字:
    “放下仇恨,好好活著。”
    字跡蒼勁有力,是父親最後的手筆。
    沈清弦看著那八個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號啕大哭,隻是無聲的流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蕭逸雲將他擁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
    “哭吧,”他在他耳邊輕聲說,“哭出來就好了。”
    沈清弦將臉埋在他肩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這麼多天的悲痛、憤怒、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嘶啞,哭到渾身無力。
    最後,他抬起頭,擦幹眼淚,將玉佩掛在腰間,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收進懷裏。
    “走吧。”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該去辦正事了。”
    “什麼正事?”蕭逸雲問。
    沈清弦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眼中閃過冷光:
    “為聽劍山莊一千二百條人命,討回公道。”
    兩人走出地窖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廢墟在月光下更顯淒涼。夜風吹過,卷起灰燼,像無數冤魂在無聲哭泣。
    沈清弦站在廢墟中央,環視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然後,他緩緩跪下,朝著山門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趙叔,各位師兄弟,各位親人,”他輕聲說,“我沈清弦在此立誓:此生必為你們報仇雪恨,必讓聽劍山莊之名,重震江湖。”
    他站起身,看向蕭逸雲:“逸雲,幫我個忙。”
    “你說。”
    “我要重振聽劍山莊。”沈清弦的目光堅定,“但不是在這裏。這裏的血太多了,怨氣太重,不適合重建。我想……換個地方。”
    “你想去哪?”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想起父親手劄裏提到的一個地方:
    “雲夢澤。”
    那是父親遇見幽娘的地方,也是一切恩怨開始的地方。他想去那裏,在那裏重建聽劍山莊,既是紀念父親,也是……與過去做個了斷。
    蕭逸雲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好,我陪你。”
    “另外,”沈清弦從懷中取出那枚靖北侯的金牌,“我要用這個身份,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追查太子和幽冥殿餘孽的下落。他們必須……血債血償。”
    他說這話時,眼中殺意凜然。那個溫潤如玉的“玉麵劍君”已經死了,死在這片廢墟裏。活下來的,是背負著血海深仇的沈清弦。
    蕭逸雲看著這樣的他,心中既心疼,又欣慰。心疼他要承受這麼多,欣慰他終於不再逃避,不再將一切都壓在心裏。
    “我幫你。”蕭逸雲說,“聽風閣的情報網,現在全部為你服務。”
    兩人正說著,忽然,蕭逸雲的耳朵動了動。
    “有人來了。”他低聲道,“很多,至少五十人,輕功都不弱。”
    沈清弦也感覺到了。他體內的四象令之力在示警——來的不是普通人。
    兩人迅速躲到一處斷牆後,屏息凝神。
    片刻後,幾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廢墟。他們穿著夜行衣,臉上戴著麵具,行動迅捷無聲,顯然訓練有素。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手中握著一把奇形怪狀的彎刀。
    他們在廢墟中搜索,像是在找什麼。
    “搜仔細點!”為首那人聲音嘶啞,“主子說了,地窖裏的東西,必須找到!”
    果然是為了地窖來的。
    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殺意。
    這些人,是太子派來的?還是幽冥殿的餘孽?
    不管是誰,今夜,都別想活著離開。
    沈清弦握緊了腰間的劍。
    而就在這時,為首那人忽然轉向他們藏身的方向,冷笑一聲:
    “出來吧,靖北侯。我們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幾十把弩箭,齊齊對準了斷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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