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與共情深不悔  第八章歸途之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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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數萬大軍如黑色的浪潮,從地平線湧來,碾過雪原,停在冰窟外一箭之地。騎兵、步兵、**手、重甲兵,兵種齊全,陣列森嚴,沉默地矗立在風雪中,散發出鐵血的肅殺之氣。這不是戍邊軍,也不是任何地方的守軍,而是真正的野戰精銳——大夏最精銳的“龍驤衛”。
    中軍大旗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名身披金甲的將領。將領約莫四十來歲,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刀疤,不僅沒有損毀他的威嚴,反而平添幾分煞氣。
    他策馬上前,目光掃過站在冰窟口的三人,最後定格在沈清弦臉上。然後,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龍驤衛統領,秦戰,參見沈莊主。”
    他身後,數萬士兵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胄碰撞聲如驚雷滾過雪原:
    “參見沈莊主——!”
    聲浪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沈清弦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體內的四象令之力在隱隱共鳴——不是警戒,而是一種……臣服?這些士兵身上,似乎都沾染了一絲微弱的龍脈氣息,與他體內的力量同源。
    “秦將軍請起。”沈清弦聲音平靜,“龍驤衛遠赴北疆,所為何事?”
    秦戰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雙手奉上:“聖旨到。沈清弦、蕭逸雲接旨。”
    聖旨?
    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皇帝怎麼會知道他們在這裏?又怎麼會專門派最精銳的龍驤衛來傳旨?
    秦戰展開卷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幽冥殿主沈幽冥勾結北戎,意圖謀反,禍亂江湖,荼毒生靈。聽劍山莊莊主沈清弦、聽風閣主蕭逸雲,千裏追凶,深入北疆,誅殺首惡,平定禍亂,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著即冊封沈清弦為”靖北侯”,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冊封蕭逸雲為”安國公”,賜免死金牌。另,命沈清弦暫代武林盟主之職,統領江湖各派,協助朝廷清剿幽冥殿餘孽。”
    “欽此——”
    秦戰念完,將聖旨卷好,再次雙手奉上。
    沈清弦沒有接。他看著那卷明黃色的綢緞,心裏沒有一點喜悅,隻有一片冰涼。
    “聖旨是什麼時候下的?”他問。
    “三日前。”秦戰回答,“八百裏加急送到北疆大營。末將接到旨意,即刻點兵北上,日夜兼程,今日方到。”
    “三日前……”沈清弦喃喃道。三日前,他們還在暴風隘口苦戰,沈幽冥還活著,皇帝怎麼會知道他們要“誅殺首惡”?除非……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一切。知道沈幽冥的計劃,知道他們會來北疆,甚至知道他們會成功。
    蕭逸雲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秦將軍,聖旨上說的”清剿幽冥殿餘孽”,是什麼意思?”
    秦戰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身後的副將上前,將一個木盒遞給他。秦戰打開木盒,裏麵是厚厚一疊文書。
    “這是七日前從金陵傳來的軍報。”秦戰的聲音低沉下來,“幽冥殿勾結太子謀反,十日前的深夜,太子親軍聯合幽冥殿殘部突襲聽劍山莊,血戰一夜,山莊……化為焦土。”
    木盒從沈清弦手中滑落,文書散了一地。
    他彎腰去撿,手卻在發抖。最上麵那頁紙上,赫然寫著:
    “聽劍山莊主事趙明軒,率三百弟子死守山門,力戰至死,屍身被梟首,頭顱懸於金陵城門三日……”
    “山莊內眷、仆從、弟子共一千二百餘人,除少數突圍外,盡數遇害……”
    “火焚三日不滅,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沈清弦心口。他想起趙明軒那張憨厚的臉,想起他總說“莊主放心,山莊有我”;想起那些年輕的弟子們,每天早上在演武場上練劍,朝氣蓬勃;想起後廚的王大娘,總愛偷偷給他塞點心;想起守門的老張頭,每次他出門都要嘮叨半天……
    都沒了。
    全都沒了。
    “不……”沈清弦跪倒在地,一口鮮血噴在雪地上,將那一片純白染得刺目猩紅,“不可能……”
    蕭逸雲連忙扶住他,抬頭看向秦戰,眼中是壓抑的怒火:“朝廷呢?戍衛金陵的禁軍呢?為什麼沒人救援?!”
    “因為……”秦戰的聲音艱澀,“那天夜裏,不僅是聽劍山莊。金陵七大世家、十二門派的山門,同時遭到襲擊。禁軍被調虎離山,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太子……”沈清弦咬著牙,齒縫間滲出血絲,“他在哪?”
    “跑了。”秦戰搖頭,“突襲成功後,太子帶著幽冥殿餘孽和部分親軍,連夜出城,不知所蹤。我們一路追查,發現他們往西南方向去了,可能是想去南疆,與那邊的土司勾結。”
    沈清弦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十年心血,百年基業,一千多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因為一個人的野心,因為一場可笑的謀反。
    龍驤衛在冰窟外紮營。
    中軍大帳裏,炭火燒得正旺,但沈清弦依然覺得冷——那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是心死的冷。他坐在椅子上,裹著厚厚的毛毯,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看著帳外的風雪。
    蕭逸雲坐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徹骨,無論他怎麼搓,都暖不過來。
    秦戰坐在對麵,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上,從金陵到北疆,用朱筆畫出了一條條線,標注著幽冥殿和太子的行軍路線,以及各處的傷亡情況。
    “這是目前掌握的情報。”秦戰指著地圖,“太子和幽冥殿的主力,應該在三天前就過了長江,現在很可能已經進入雲貴地界。我們派了斥候追蹤,但雲貴山高林密,地形複雜,追蹤難度很大。”
    他頓了頓,看向沈清弦:“另外,還有一個消息……沈老盟主,被救出來了。”
    沈清弦猛地抬頭:“父親還活著?!”
    “活著,但……”秦戰眼中閃過不忍,“情況很不好。他被囚禁在天牢時,受盡了酷刑,經脈盡斷,武功全廢。我們找到他時,他隻剩一口氣了。現在在藥王穀,由謝穀主親自醫治,但……恐怕撐不了幾天了。”
    沈清弦的手顫抖起來。他想起父親蒼老的臉,想起別院裏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想起那封讓他“遠走高飛”的信。如果當時他沒那麼固執,如果當時他願意和父親好好談談,如果……
    沒有如果。
    “我要回去。”沈清弦站起身,聲音嘶啞,“回金陵,回藥王穀。”
    “末將護送侯爺回去。”秦戰也站起來,“龍驤衛三日後拔營,護送侯爺南下。”
    “不用。”沈清弦搖頭,“你們繼續追查太子和幽冥殿餘孽的行蹤。我自己回去。”
    “可是侯爺的身體——”
    “我說了,不用。”沈清弦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秦將軍,你的任務是剿滅叛軍,不是護送我。請回吧。”
    秦戰看著他,又看看蕭逸雲,最後躬身一禮:“末將遵命。不過,末將留下五百精銳,護送侯爺到玉門關。出了北疆地界,自會有沿途守軍接應。”
    沈清弦這次沒有拒絕。
    秦戰退下後,帳內又隻剩下兩人。
    蕭逸雲將沈清弦重新按回椅子上,蹲在他麵前,仰頭看著他:“清弦,看著我。”
    沈清弦低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此刻滿是擔憂和心疼。
    “想哭就哭出來。”蕭逸雲輕聲說,“別忍著。”
    沈清弦搖搖頭:“哭不出來。心裏……空了。”
    是真的空了。聽劍山莊沒了,父親快死了,江湖上一片混亂,而他剛剛死裏逃生,又莫名其妙成了什麼“靖北侯”。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噩夢,醒不過來,也逃不出去。
    “我陪你回去。”蕭逸雲握住他的手,“無論去哪裏,無論麵對什麼,我都陪著你。”
    沈清弦看著他,良久,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謝謝。”
    謝謝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還在我身邊。
    謝謝你,即使我推開你那麼多次,依然抓住我的手不放。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值得我活下去。
    蕭逸雲看懂了他眼中未盡的話語,俯身,在他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個吻。很輕,很柔,不帶任何**,隻有心疼和承諾。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蕭逸雲說,“柳姑娘會跟我們一起。她的醫術,在路上能用得上。”
    沈清弦點頭,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這是解毒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睡眠,沒有寒毒的折磨,沒有噩夢的侵擾,隻有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疲憊。
    蕭逸雲看著他沉睡的臉,輕輕歎了口氣,將他打橫抱起,放到帳中的床榻上,蓋好被子。然後他走出帳篷,去找柳青青。
    雪還在下,天地間一片蒼茫。
    第三日清晨,玉門關。
    沈清弦站在關城上,望著南方。關內是中原,關外是北疆,一道城牆,隔開兩個世界。三日前,他從這裏出關,北上尋藥,九死一生。如今,他要回去了,帶著解了毒的身體,也帶著……破碎的心。
    五百龍驤衛精銳在關下列隊,秦戰親自前來送行。
    “侯爺,此去金陵,路途遙遠,還請保重。”秦戰遞上一個錦囊,“這是陛下親賜的金牌,沿途官府見此牌,必會全力配合。另外,這是聽風閣傳來的最新情報。”
    蕭逸雲接過錦囊,打開,裏麵除了金牌,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小字:
    “沈老盟主清醒片刻,言:速回金陵,舊宅地窖,有物相贈。另,小心太子身邊……有異人。”
    異人?
    蕭逸雲眉頭微皺,將紙條遞給沈清弦。沈清弦看完,沉默良久,將紙條湊到火把上燒成灰燼。
    “秦將軍,”他看向秦戰,“龍驤衛此次北上,除了傳旨,還有別的任務嗎?”
    秦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陛下密令,若發現前朝遺物,尤其是……與慕容氏有關的,必須帶回京城。”
    果然。
    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皇帝真正的目的,不是封賞,不是剿匪,而是……四象令。或者說,是四象令背後的龍脈之力。
    “冰窟裏的東西,已經毀了。”沈清弦平靜地說,“秦將軍可以親自去看。”
    “末將相信侯爺。”秦戰躬身,“末將的任務隻是傳旨,其他的,不在職責範圍內。”
    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我相信你,所以我不去查。但萬一以後皇帝問起來,我也有理由推脫:我相信靖北侯,他說毀了,那就是毀了。
    沈清弦點點頭,不再多說。他翻身上馬,朝秦戰抱拳一禮,然後策馬出關。
    蕭逸雲和柳青青緊隨其後。
    三騎,五百護衛,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官道上。
    南下之路,比北上時順利得多。
    有金牌開路,沿途官府殷勤接待,驛站早早備好熱水熱飯,馬匹也隨時更換。但沈清弦的心情,卻一日比一日沉重。
    越是往南,關於那場叛亂的消息就越多,也越詳細。
    他們聽說,聽劍山莊被焚那夜,趙明軒帶著三百弟子死守山門,半步不退,直到最後一刻。敵人將他的頭顱砍下時,他還在喊:“莊主會回來的!他會為我們報仇!”
    他們聽說,藥王穀收治了上百名傷員,謝淵三天三夜沒合眼,累得吐血。林婉兒也受了傷,但依然堅持照顧傷員,直到暈倒在病房裏。
    他們聽說,江湖各派損失慘重,七大世家死了三個家主,十二門派有五個被滅門。僥幸逃過一劫的門派,也人人自危,閉門不出。
    他們還聽說……沈擎天醒了。
    在藥王穀昏迷七日後,沈擎天終於醒來。但他醒來後,隻說了三句話:
    “清弦呢?”
    “我對不起他。”
    然後,又昏了過去。
    第七日傍晚,他們抵達藥王穀。
    藥王穀坐落在秦嶺深處,四季如春,但此刻穀中卻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穀口增設了三道關卡,守衛的弟子個個麵色凝重,佩刀持劍,如臨大敵。
    看見沈清弦,守衛弟子先是一愣,隨即紅了眼眶:“莊主……您回來了……”
    “我父親呢?”沈清弦翻身下馬,聲音急切。
    “在後山靜室,謝穀主親自照料。”弟子引路,“莊主請隨我來。”
    穿過藥田,繞過回廊,來到後山一處僻靜的院落。院外守著十幾個藥王穀弟子,看見沈清弦,都默默讓開道路。
    推開門,藥味撲麵而來。
    房間裏很暗,隻點著一盞油燈。謝淵坐在床邊,正在為床上的人施針。聽見開門聲,他回頭,看見沈清弦,先是一怔,然後長長歎了口氣。
    “清弦……你回來了。”
    沈清弦走到床邊,看見床上躺著的人,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那是沈擎天,但他的父親,已經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白發稀疏,露在被子外的手枯瘦如柴,上麵布滿了猙獰的傷口和淤青。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脖子——一道深深的勒痕,幾乎要將頸骨勒斷。
    “父親……”沈清弦跪倒在床邊,握住那隻冰涼的手,“我回來了……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沈擎天似乎聽見了,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他的眼神很渾濁,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
    “清……弦……”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父親,我在。”沈清弦將耳朵湊近。
    “對……不起……”沈擎天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爹……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所有人……”
    “別說了,父親,別說了。”沈清弦擦去他的眼淚,“都過去了,我不怪你,真的。”
    沈擎天搖搖頭,費力地抬起手,指向床邊的櫃子:“鑰匙……在……枕頭下……地窖……有東西……給你……”
    沈清弦從他枕頭下摸出一把生鏽的銅鑰匙。
    “還有……”沈擎天喘了口氣,眼中閃過恐懼,“太子……身邊……有個黑袍人……不是中原人……會……邪術……小心……”
    邪術?沈清弦想起紙條上寫的“異人”。
    “父親,您見過那個人?”
    沈擎天點頭,又搖頭:“見……過一麵……在……天牢……他……取我的血……說……要煉……什麼……”
    話沒說完,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謝淵連忙上前施針,但沈擎天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清弦……”他用盡最後力氣,握住兒子的手,“好好……活著……和逸雲……一起……爹……去……找**……了……”
    手,緩緩鬆開。
    眼睛,緩緩閉上。
    呼吸,停止了。
    沈清弦跪在床邊,握著父親逐漸冰冷的手,一動不動。他沒有哭,沒有喊,隻是那樣跪著,像一尊石像。
    蕭逸雲走過來,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清弦……哭出來吧……”
    沈清弦搖頭,將臉埋進他懷裏,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淵檢查了沈擎天的脈搏和呼吸,確認他已經走了,長長歎了口氣,對蕭逸雲說:“讓他靜一靜吧。我去準備後事。”
    蕭逸雲點頭,抱著沈清弦,一動不動。
    窗外,夜幕降臨。
    藥王穀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
    而在遙遠的南方,雲貴深山之中,一支殘軍正在艱難跋涉。
    隊伍最前方,太子騎在馬上,臉色陰沉。他身邊,一個全身裹在黑袍裏的人,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羅盤。羅盤的指針瘋狂轉動,最後,指向北方。
    “找到了。”黑袍人抬起頭,露出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四象令主……在北方。而且……他剛剛,繼承了一股很強的力量。”
    太子眼中閃過貪婪:“多強?”
    “強到……”黑袍人舔了舔嘴唇,“足以讓我們,東山再起。”
    他收起羅盤,看向北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
    “派人去藥王穀。不惜一切代價,把沈清弦……帶回來。”
    “活的。”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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