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與共情深不悔  第二章風雪同途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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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北疆邊緣,黑風嶺。
    日頭西斜時,天空開始飄雪。不是江南那種細軟的雪花,而是北方特有的、夾雜著冰粒的硬雪,打在臉上像針紮。風從山口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積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沈清弦勒住馬,抬手抹去睫毛上的冰霜。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握著韁繩的手在厚實的貂皮手套裏依然麻木。體內的毒像一條蟄伏的冰蛇,平時安靜地盤踞在心脈周圍,但每一次運功、每一次受寒,都會讓它蘇醒片刻——剛才翻越山口時他動用輕功,現在胸腔裏那股熟悉的陰寒又開始蔓延。
    “還有三十裏就到驛站。”蕭逸雲策馬與他並行,遞過一個牛皮水囊,“喝一口,暖暖身子。”
    水囊裏是溫過的藥酒,辛辣中帶著甘苦。沈清弦喝了一小口,熱流從喉嚨滾到胃裏,稍微驅散了寒意。他看向蕭逸雲——這人隻穿了件深青色勁裝,外罩玄色大氅,臉上倒沒什麼凍傷的痕跡,隻是鼻尖和耳廓微微發紅。
    “你不冷?”沈清弦問。
    “內力屬陽,抗凍。”蕭逸雲笑了笑,但笑意未達眼底。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黑風嶺地勢險要,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一條官道蜿蜒而過,是伏擊的絕佳地點。
    他們已經連續趕路四天四夜,隻在昨夜宿營三個時辰。按計劃,今晚必須趕到“北風驛”,那裏有聽風閣提前安排的人接應,也能讓沈清弦好好休息一晚——他的毒傷最忌勞累,這幾天強撐著趕路,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繼續走。”沈清弦策馬前行,“天黑前必須到驛站。”
    兩人一前一後,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風越來越大,卷起的雪沫遮天蔽日,能見度不足十丈。蕭逸雲解下背上的焦尾琴,橫放馬鞍前——在這種環境裏,眼睛靠不住,耳朵更可靠。
    琴弦無風自動,發出極輕微的震顫。
    蕭逸雲忽然勒馬,抬手示意停下。沈清弦幾乎同時按住劍柄——他也感覺到了,風聲中夾雜著不自然的破空聲。
    “來了。”蕭逸雲低聲道。
    話音未落,兩側山壁上,數十支弩箭破雪而出!
    箭矢來得又快又急,而且角度刁鑽——不是射人,是射馬!
    沈清弦和蕭逸雲幾乎同時騰身而起,人在半空,劍已出鞘,琴已橫陳。
    “叮叮叮叮——”
    沈清弦的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劍氣如牆,將射向他的七八支弩箭盡數蕩開。箭矢撞上劍氣,瞬間炸成木屑和鐵渣。
    蕭逸雲沒有硬擋。他左手托琴,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拂,一道無形的音波擴散開去。那些射到近前的弩箭,忽然像撞上無形的牆壁,紛紛偏離方向,紮進旁邊的雪地。
    兩人落地,背靠背站定。馬兒受驚嘶鳴,但訓練有素,沒有跑遠,而是退到一旁的岩石後。
    “二十人。”蕭逸雲側耳傾聽,“左十右八,還有兩個在製高點。”
    沈清弦點頭,握劍的手很穩,但呼吸有些不勻——剛才那一劍消耗不小,毒力又開始蠢蠢欲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不適。
    山壁上,人影晃動。二十個黑衣人如鬼魅般現身,清一色玄黑勁裝,臉上戴著冰雕麵具,隻露出眼睛。他們的兵器很統一:左手短弩,右手彎刀,腰間還掛著飛爪和繩索。
    “幽冥殿”冰部”精銳。”蕭逸雲認出了裝束,“專精冰雪環境作戰。小心他們的”冰魄針”,中者經脈凍結。”
    話音剛落,黑衣人動了。
    他們沒有一擁而上,而是分成三組:左右各五人正麵強攻,剩下十人散開,占據有利地形,弩箭上弦,伺機而動。
    正麵十人配合默契,五人攻沈清弦,五人攻蕭逸雲,刀法狠辣,招招奪命。更棘手的是,他們的刀上附著陰寒內力,與周圍環境呼應,每一刀都帶起凜冽的寒氣。
    沈清弦揮劍迎戰。九霄劍法講究“清、快、準”,在狹窄的官道上施展不開,但他劍法已臻化境,每一劍都簡潔有效。劍光閃過,一個黑衣人咽喉中劍,倒地不起。
    但另外四人的刀已到眼前。
    沈清弦側身,長劍回旋,格開兩刀,第三刀擦著肋下而過,第四刀則被一道音波震偏——蕭逸雲在應付自己對手的同時,還能分心護他。
    “專心!”蕭逸雲喝道,手中琴音陡然轉急。
    他不再防守,而是進攻。五指在琴弦上疾彈,音波化作有形無形的利刃,在空中交錯飛舞。圍攻他的五個黑衣人連忙揮刀格擋,但音刃無孔不入,一人手腕中招,彎刀脫手;另一人膝蓋被音波擊中,跪倒在地。
    可就在這時,高處的弩手終於找到機會。
    “嗖嗖嗖——”
    十二支弩箭,六支射向沈清弦,六支射向蕭逸雲。而且這次箭矢顏色泛藍,明顯淬了毒!
    蕭逸雲臉色一變。他可以用音波震開射向自己的箭,但沈清弦那邊……
    電光石火間,沈清弦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格擋,而是迎著箭矢,一劍刺出!
    這一劍,快得超出所有人預料。劍光如電,穿透風雪,直取正前方黑衣人的咽喉。那人慌忙揮刀格擋,但刀才舉到一半,劍尖已沒入咽喉。
    與此同時,六支毒箭到了沈清弦身後。
    蕭逸雲的琴音響徹山嶺。
    不是單音,不是曲調,而是一聲長嘯般的震鳴!琴弦在他指下劇烈震顫,音波以他為中心,呈扇形向前爆發!空氣在音波中扭曲,飛雪倒卷,那六支毒箭在距離沈清弦後背三尺處,轟然炸裂!
    但蕭逸雲也付出了代價——強行催動大範圍音波,他懷中的焦尾琴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琴身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縫,肉眼可見地擴大了一分。
    “逸雲!”沈清弦回頭,看見琴身上的裂縫,心中一痛。
    “我沒事。”蕭逸雲的聲音有些喘,“先解決他們。”
    剩下的黑衣人見頭目被殺,攻勢稍緩。但他們是死士,沒有退意,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
    沈清弦眼中寒光一閃。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蕭逸雲的琴撐不住,他自己的毒傷也快壓製不住了。
    “用那招。”他對蕭逸雲說。
    蕭逸雲會意,點了點頭。
    兩人再次背靠背。沈清弦長劍指地,劍身開始微微震顫;蕭逸雲五指按在琴弦上,卻沒有立刻彈奏,而是在積蓄力量。
    黑衣人圍了上來,刀光如網。
    就在第一把彎刀即將劈下的瞬間——
    沈清弦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旋轉。他以左腳為軸,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起來,長劍隨身體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劍氣不再是線,而是麵,一道青色的、薄如蟬翼的劍氣之環,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九霄劍法·環字訣!”
    幾乎同時,蕭逸雲的琴響了。
    不是攻擊的音波,而是有節奏的、如心跳般的鼓點。每一個鼓點,都精準地落在沈清弦劍氣最盛的瞬間。音波與劍氣共振、疊加、融合!
    劍環所過之處,黑衣人手中的彎刀齊齊斷裂!不是被砍斷,是被共振震碎!緊接著,劍環劃過他們的身體——沒有傷口,沒有鮮血,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然後軟軟倒地。
    經脈盡碎,武功全廢。
    一招,解決十五人。
    山壁高處的兩個弩手見勢不妙,轉身想逃。蕭逸雲抬手,兩記音刃破空而去,精準地擊中他們後心。兩人從山壁上滾落,再無聲息。
    風雪依舊,但喊殺聲已停。
    沈清弦拄著劍,大口喘息。剛才那一招消耗了他近半內力,毒力趁機反撲,此刻他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像結了冰,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清弦!”蕭逸雲丟下琴,衝過來扶住他。
    “沒事……”沈清弦咬著牙,“先離開這裏……血腥味會引來狼群……”
    蕭逸雲點頭,扶他上馬,自己也翻身上馬,兩匹馬一前一後,快速離開戰場。
    又奔出十裏,天色完全黑透。風雪更大了,根本看不清路。蕭逸雲知道不能再走,否則兩人都得凍死在路上。
    “那邊!”他指著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影子,“像是個破廟。”
    果然是座破廟,不知供奉的什麼神祇,神像早已倒塌,隻剩半個屋頂勉強遮雪。好在牆壁還算完整,能擋風。
    蕭逸雲將馬拴在廟後避風處,扶著沈清弦進了廟。廟裏積了厚厚一層灰,但角落裏有前人留下的幹草堆,還有燒過的火堆痕跡。
    “你坐著,別動。”蕭逸雲讓沈清弦靠在相對幹淨的牆邊,自己快速收拾出一塊地方,又從馬背上取下油布、毛毯和一個小包裹。
    他動作麻利地生起火——用的是特製的炭塊,易燃耐燒,幾乎沒有煙。火光升起,廟裏終於有了暖意。
    沈清弦蜷縮在毛毯裏,牙關打顫。毒發得比預想的厲害,寒氣從心口向外擴散,四肢百骸都像泡在冰水裏。他試圖運功抵抗,但內力一調動,毒力反噬得更凶。
    “別運功。”蕭逸雲坐到他身邊,解開他的外袍,手掌貼上他後心,“我幫你疏導。”
    溫和醇厚的內力緩緩渡入,如溫泉般流淌在凍僵的經脈裏。蕭逸雲的內力屬陽,正好克製寒毒。但幽冥蝕骨毒太過霸道,他的內力隻能暫時壓製,無法驅散。
    一刻鍾後,沈清弦的臉色稍微好轉,但嘴唇依然青紫。
    “這樣不行。”蕭逸雲皺眉,“你的毒傷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已經很快了。”沈清弦虛弱地說,“按照這個速度,二十天能到冰魄寒淵。隻要路上不再遇到大規模截殺……”
    話沒說完,他又開始發抖。這次的寒顫來得又急又猛,整個人蜷成一團,牙齒磕碰的聲音在寂靜的廟裏格外清晰。
    蕭逸雲臉色大變。他毫不猶豫地解開自己的外袍,又將沈清弦的濕冷外衣脫掉,然後將他整個擁入懷中,用體溫和內力同時溫暖他。
    “逸雲……你……”沈清弦想推開他,但手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別說話。”蕭逸雲抱緊他,將兩人的毛毯裹在一起,“保存體力。”
    身體緊貼,隔著單薄的裏衣,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心跳。蕭逸雲的內力源源不斷渡入,與寒毒對抗。沈清弦的顫抖漸漸平息,意識卻開始模糊。
    半夢半醒間,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時他們還在熱戀期,有一次他練功走火入魔,也是蕭逸雲這樣抱著他,用內力為他疏導,整夜未眠。
    “逸雲……”他無意識地喃喃。
    “我在。”蕭逸雲低聲回應,將他摟得更緊。
    “如果我撐不到冰魄寒淵……”沈清弦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要答應我……好好活著……”
    蕭逸雲的身體僵住了。
    良久,他低頭,吻了吻沈清弦冰涼的額頭,聲音溫柔而堅定:
    “沒有你的江湖,我不要。”
    沈清弦睜開眼睛,昏黃的火光中,他看見蕭逸雲眼中的淚光。這個向來灑脫的男人,此刻像捧著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又決絕無比。
    “所以,”蕭逸雲一字一句地說,“你必須活下來。為了我,活下來。”
    沈清弦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卻有種釋然的溫柔。
    “好。”他說,“為了你,我活。”
    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為一體。
    後半夜,雪停了。
    沈清弦在蕭逸雲懷裏沉沉睡去——這是中毒以來,他第一次睡得這麼沉。蕭逸雲卻不敢睡,一直保持著內力輸送,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確定沈清弦的體溫恢複正常,毒力暫時被壓製下去,蕭逸雲才輕輕將他放平,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
    他走到廟門口,掀開擋風的油布。外麵是白茫茫的雪原,天地一色,幹淨得刺眼。遠處,黑風嶺的方向,有幾隻禿鷲在盤旋——它們在清理昨夜的戰場。
    蕭逸雲的眼神冷了下來。
    從遇襲到現在,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幽冥殿的人,是怎麼精準掌握他們的行蹤的?
    北上的路線是他親自規劃的,連聽風閣內部都隻有少數幾人知道。而且他們一路輕裝簡從,日夜兼程,按理說不該這麼快被追上。
    除非……有人泄露了情報。
    蕭逸雲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令牌——這是昨夜從那個被沈清弦一劍封喉的頭目身上搜到的。令牌正麵刻著“幽冥”二字,背麵卻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標記:一朵六瓣冰花。
    這是“冰狼”的個人印記。
    蘇枕月的情報沒錯,幽冥殿這次派來的,果然是“冰狼”親自帶隊。此人原是北疆第一大盜,後來投靠幽冥殿,精於冰雪環境下的追蹤與獵殺,心狠手辣,武功高強。
    更重要的是,“冰狼”擅長馴養一種北地特有的“雪鴞”。這種鳥能在暴風雪中飛行,視力極佳,是絕佳的偵察工具。
    蕭逸雲抬頭望向天空。灰白色的雲層很低,偶爾有飛鳥掠過。他眯起眼睛,運足目力,終於在一群南遷的大雁中,捕捉到一個不協調的白點——那是一隻雪鴞,正在高空盤旋,監視著這座破廟。
    果然。
    蕭逸雲退回廟內,沒有驚動那隻鳥。現在殺了它,隻會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
    他回到沈清弦身邊,沈清弦已經醒了,正靠牆坐著,臉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感覺怎麼樣?”蕭逸雲問。
    “好多了。”沈清弦點頭,“你的內力很有效。”
    “治標不治本。”蕭逸雲在他身邊坐下,從包裹裏取出幹糧和水,“吃點東西,我們該出發了。今天必須趕到北風驛,那裏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兩人簡單吃了些肉幹和麵餅。蕭逸雲一邊吃,一邊將雪鴞的事告訴了沈清弦。
    “所以,我們一直被監視著。”沈清弦皺眉。
    “對。”蕭逸雲點頭,“但這也是機會。我們可以利用這隻鳥,給”冰狼”傳遞錯誤情報。”
    “你的意思是……”
    “北風驛之後,有兩條路。”蕭逸雲用手指在灰塵中畫出示意圖,“一條是官道,平坦但繞遠;另一條是山路,險峻但近。正常人都會選官道,但如果我們走山路呢?”
    沈清弦明白了:“你要讓雪鴞看到我們往官道走,實際上卻轉走山路。”
    “對。”蕭逸雲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山路難行,但我們可以用輕功趕路,反而更快。而且山路狹窄,適合伏擊——如果他們追來,我們可以反過來伏擊他們。”
    “風險很大。”沈清弦沉吟,“山路上如果遇到雪崩或者流冰……”
    “總比被二十個精銳追著打好。”蕭逸雲將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裏,“而且,我需要”冰狼”身上的東西。”
    “什麼東西?”
    蕭逸雲從懷中掏出昨夜搜到的那半張地圖,在火光下展開。地圖繪製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北疆地形,其中一條用紅筆標注的路線,直通冰魄寒淵。
    但地圖隻有一半,從中間被撕開了。
    “這是”冰狼”身上找到的。”蕭逸雲指著撕裂的邊緣,“看痕跡,是最近才撕開的。另一半,應該還在他身上。”
    沈清弦仔細看著地圖。雖然隻有半張,但上麵標注了幾處關鍵的險地和捷徑,其中一條繞過“死亡冰原”的小路,可以節省至少兩天時間。
    “我們需要那半張地圖。”沈清弦得出結論。
    “對。”蕭逸雲收起地圖,“所以,我們要讓”冰狼”主動來找我們。”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意。
    休息片刻後,他們收拾行裝,重新上馬。走出破廟時,蕭逸雲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隻雪鴞還在,像個小白點,在灰雲下盤旋。
    他故意大聲說:“走官道!天黑前趕到北風驛!”
    然後策馬揚鞭,朝著官道方向疾馳而去。
    沈清弦緊隨其後。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高空,雪鴞展翅,朝著北方某個方向飛去。
    它的爪子上,係著一根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絲——那是蕭逸雲昨夜悄悄係上的追蹤絲。絲的另一端,連著一枚特製的香丸,隨著雪鴞飛行,會留下隻有聽風閣才能追蹤的淡淡香氣。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這一刻開始,悄然轉換。
    風雪又起,將馬蹄印漸漸覆蓋。
    而前方的路,還很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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