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與共情深不悔 第一章毒發·誓約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4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沈清弦在第三日黃昏醒來。
意識先於視線回歸。他首先感覺到的是痛——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冰冷的痛,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經脈裏遊走,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新的刺痛。然後才是聽覺:窗外隱約的雨聲,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熟悉的青色帳頂,是自己聽劍山莊臥房的陳設。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腥甜。
他想撐起身子,左臂剛一動,劇痛便席卷而來。冷汗瞬間浸透裏衣。
“別動。”
聲音從床邊傳來,低啞得幾乎不像是蕭逸雲。
沈清弦側過頭,看見蕭逸雲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那件常穿的月白長袍皺得不成樣子,前襟還沾著已幹涸發黑的血跡——是沈清弦的血。
“我……”沈清弦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吃驚,“昏迷了多久?”
“三天。”蕭逸雲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椅沿的手背青筋暴起,“藥王穀的謝穀主說,你能醒來已是奇跡。”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倒水。動作依然優雅,但沈清弦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水杯遞到唇邊,沈清弦就著蕭逸雲的手小口啜飲。溫水入喉,才覺得幹裂的嘴唇和喉嚨好受些。他想抬手自己接,卻發現右臂沉重得不聽使喚。
“毒已經侵入心脈。”蕭逸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聲音依然平靜,“你昏迷期間,毒發了兩次。謝穀主用金針封穴,又灌了七顆”九轉護心丹”,才勉強保住你的命。”
他說這些時,眼睛一直看著沈清弦,目光裏有種近乎恐怖的專注,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沈清弦想說什麼,胸口卻突然一陣絞痛。他悶哼一聲,捂住心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清弦!”蕭逸雲的聲音終於變了調。
他幾乎是撲到床邊,手掌貼上沈清弦的後心,溫和醇厚的內力緩緩渡入。可這一次,內力如泥牛入海,剛進入經脈就被那股陰寒的毒力吞噬、抵消。
沈清弦咬著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感覺到那股毒像有生命一樣,在他體內紮根、蔓延,每一次發作都比上次更劇烈。第三次昏迷前,他在紫禁之巔被幽冥殿主的“幽冥蝕骨掌”擊中後背,當時隻覺得一股陰寒內力侵入,沒想到毒性如此霸道。
疼痛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才緩緩退去。
沈清弦渾身虛脫地靠在枕上,喘息著,看著蕭逸雲通紅的眼睛。這個男人向來灑脫不羈,何曾有過這般狼狽模樣?
“逸雲……”他艱難地開口。
“別說話。”蕭逸雲打斷他,用溫熱的布巾擦去他額頭的汗,“謝穀主馬上就來。你保存體力。”
話音未落,房門被推開。
藥王穀穀主謝淵提著藥箱進來,身後跟著端藥碗的林婉兒。這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神醫此刻麵色凝重,看著沈清弦的眼神充滿憂慮。
“沈莊主醒了就好。”謝淵在床邊坐下,手指搭上沈清弦的腕脈。
房間裏靜得可怕,隻有窗外漸瀝的雨聲。
良久,謝淵收回手,歎了口氣。
“謝穀主,直說吧。”沈清弦平靜地說,“我還有多少時間?”
謝淵看向蕭逸雲,蕭逸雲點了點頭,眼神裏是“不必隱瞞”的決絕。
“幽冥蝕骨毒,是幽冥殿傳承百年的三大奇毒之一。”謝淵聲音低沉,“此毒以九種至陰至寒的毒物煉製,中者初時隻覺陰寒,三日後毒發,寒毒侵入經脈,七日內損毀心脈,十五日……全身經脈盡碎而亡。”
林婉兒的手抖了一下,藥碗裏的湯藥蕩出漣漪。
“你現在是第三天。”謝淵繼續道,“我用金針和丹藥暫時壓製,但治標不治本。這毒……無解。”
蕭逸雲的身體晃了一下。
“不過,”謝淵話鋒一轉,“無解,不代表無救。”
他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卷軸,在桌上緩緩展開。那是一幅極北之地的地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山脈、冰原、峽穀。在地圖最北端,一個被紅圈標注的位置,寫著三個古篆小字:冰魄寒淵。
“三十年前,我師叔”寒梅先生”曾遊曆極北,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記載:冰魄寒淵深處,每百年會誕生一株”冰心蓮”。此蓮生於萬載玄冰之中,集天地至純至陽之氣,可解天下至陰至寒之毒。”
蕭逸雲的眼睛亮了起來:“冰魄寒淵在哪兒?我現在就去!”
“沒那麼簡單。”謝淵搖頭,“第一,冰心蓮百年一開,花期隻有短短三日。據我師叔推算,下一次開花,就在二十五天之後。”
二十五天。沈清弦心中一沉。從金陵到極北之地,就算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要至少二十天。這意味著,他們幾乎沒有容錯的時間。
“第二,”謝淵指向地圖上的一條蜿蜒路線,“去冰魄寒淵,需穿越”暴風隘口”、”死亡冰原”、”萬丈冰淵”三處絕地。每一處都凶險萬分,更別說寒淵本身還有未知的危險。”
“第三,”他看向沈清弦,“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最多再撐十天。十天後,心脈開始潰爛,神仙難救。”
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殘酷。
房間裏陷入死寂。雨聲忽然大了起來,敲打著窗欞,像是催命的鼓點。
“所以……”沈清弦緩緩開口,“我需要在一個月內,穿越三處絕地,找到一株百年一開的蓮花,並且在心脈潰爛之前服下它。”
“理論上是的。”謝淵苦笑,“實際上,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幾乎,就不是絕對。”蕭逸雲忽然說。
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那種平靜下是鋼鐵般的決心。他走到桌邊,仔細看著地圖,手指沿著路線移動,眼神專注得像在記一套絕世劍譜。
“從這裏北上,走隴西道,過玉門關,進入北疆後改走雪山古道,可以節省三天時間。”蕭逸雲語速很快,“暴風隘口我知道,那裏十一月會起”白毛風”,但聽風閣的記錄顯示,每隔七天會有半天風勢稍歇的窗口期。死亡冰原有流冰陷阱,但我有辦法辨認。至於冰淵……”
他抬起頭,看向謝淵:“謝穀主,我需要寒梅先生當年遊曆的所有筆記和見聞。聽風閣的情報加上藥王穀的記錄,我能把成功率提高到三成。”
三成。依然是渺茫的希望。
但蕭逸雲的眼神在說:哪怕隻有一成,他也會去。
“你不能去。”
沈清弦的聲音讓蕭逸雲的動作僵住。
“清弦?”
“我說,你不能去。”沈清弦撐著床沿,慢慢坐直身體。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痛楚,但他的表情異常平靜,“這是我的事。幽冥殿主是我沈家的孽債,這一掌該我受。你是聽風閣主,是江湖情報網的掌控者,你不能為了我一個人——”
“沈清弦。”蕭逸雲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再說一遍試試。”
四目相對。一個冷靜決絕,一個怒火滔天。
林婉兒拉了拉謝淵的衣袖,兩人悄然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和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
“逸雲,你聽我說。”沈清弦放緩語氣,“這一路太危險,九死一生。你是聽風閣的支柱,你肩上擔著整個江湖的情報脈絡,你不能——”
“我擔著的是什麼,我比你清楚。”蕭逸雲走到床邊,俯身,雙手撐在沈清弦身體兩側,將他困在床榻與自己之間。燭光被他擋住,沈清弦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裏。
“沈清弦,你看著我。”蕭逸雲一字一句地說,“五年前,你因為所謂的責任、所謂的正道大義,選擇離開我。那時候我沒攔住你,是因為我以為那是你要的路,我以為你離開我會過得更好。”
他的眼圈紅了,但眼神依然鋒利:“可這五年,我每年都去金陵,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看著你。我看著你把自己活成一塊冰,看著你在武林大會上笑得完美無缺卻眼底無光,看著你每夜在聽劍山莊最高的閣樓上獨坐到天明。”
沈清弦的呼吸滯住了。
“我創立聽風閣,不隻是為了情報,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能護住你。”蕭逸雲的聲音開始顫抖,“現在你告訴我,要我看著你去死?要我再一次放手?”
“不是放手,是理智——”
“去**的理智!”蕭逸雲低吼出聲,眼淚終於滾落,“沈清弦,我告訴你,這一次,要麼我們一起活,要麼一起死。沒有第三種選擇。”
淚水滴在沈清弦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輕輕撫上蕭逸雲的臉頰,拭去那滾燙的淚。這個動作,和五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
那時他替蕭逸雲擦去眼淚,說:“等我三年。”然後轉身離開,再未回頭。
“對不起。”沈清弦輕聲說,“當年,是我錯了。”
蕭逸雲渾身一震。
“我不該自以為是為你好,不該用犧牲的名義傷害你。”沈清弦的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更勇敢一點,為什麼沒有抓住你的手,為什麼讓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哽咽了。
蕭逸雲閉上眼睛,額頭抵上沈清弦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融,淚水混合。
“所以這一次,”蕭逸雲啞聲說,“別再推開我。讓我陪著你,活,我們一起活。死,我們一起死。”
沈清弦看著他,看著這個愛了十年、傷了五年、卻依然刻在骨血裏的人。良久,他緩緩點頭:
“好。”
一個字,重逾千斤。
兩人就這樣額頭相抵,很久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變成綿密的雨絲。
最後是蕭逸雲先退開。他恢複了往日的模樣,除了微紅的眼圈,已看不出剛才的情緒失控。他轉身從桌上拿起謝淵留下的藥碗,試了試溫度,坐回床邊。
“先把藥喝了。謝穀主說這藥能暫時壓製毒性,讓你恢複一些行動力。”他用勺子舀起湯藥,遞到沈清弦唇邊。
沈清弦乖乖喝下。藥很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碗藥見底,蕭逸雲又遞過一顆蜜餞。沈清弦搖搖頭:“不用。”
“還是這麼不愛吃甜的。”蕭逸雲笑了笑,自己把蜜餞扔進嘴裏。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不羈的笑容,終於又回到了他臉上。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沈清弦問。
“明天一早。”蕭逸雲說,“我已經讓聽風閣準備了最快的馬、最禦寒的衣物、最齊全的藥物。輕裝簡從,隻帶必需品。謝穀主會給我們準備夠二十天的藥,林姑娘也配了應對極寒的丹藥。”
他頓了頓:“但我們不能聲張。幽冥殿雖然暫時退去,但眼線還在。你的毒傷,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清弦點頭。他明白,如果讓武林中人知道聽劍山莊莊主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江湖必將大亂。那些覬覦盟主之位的、與沈家有仇的、或是單純想趁火打劫的,都會蜂擁而至。
“山莊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蕭逸雲繼續說,“對外就說你閉關療傷,莊務暫時由劉長老代理。你父親那邊……我也會派人暗中保護。”
提到父親,沈清弦眼神一暗。沈擎天還在幽冥殿手中,生死未卜。作為兒子,他本該去救父親,可現在……
“別多想。”蕭逸雲握住他的手,“救出沈伯父需要從長計議。你現在要做的,是先活下來。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溫度從一處流向另一處。
“逸雲,”他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蕭逸雲別過臉,“你要真謝我,就給我好好活著。等解了毒,我要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翅膀撲騰的聲音。不是鳥,是信鴿。
蕭逸雲臉色微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鴿落在窗台上,腿上綁著小小的竹筒。
他取下竹筒,倒出裏麵的紙條。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怎麼了?”沈清弦問。
蕭逸雲走回床邊,將紙條遞給他。紙條很小,上麵隻有一行蠅頭小字:
“幽冥殿三日前已派”冰狼”率隊北上,疑往極北。人數二十,皆為精銳。——蘇枕月”
沈清弦的心沉到了穀底。
幽冥殿也派人去了極北之地。目的不言而喻——他們要搶冰心蓮,或者更糟,他們要毀了冰心蓮,徹底斷絕沈清弦的生路。
“看來,”蕭逸雲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一路不會太平了。”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森寒的殺意。
“那就讓他們來。”沈清弦緩緩坐直,眼中是久違的劍意,“想要我的命,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蕭逸雲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驕傲,有溫柔,更有並肩作戰的篤定。
“好。”他說,“那就讓他們看看,琴劍合璧,到底是什麼樣子。”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兩人依偎的身影。
而窗外,夜雨未停。北風已起,裹挾著深秋的寒意,吹向遙遠的極北之地。
那條生死之路,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