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鼓掌之間  第16章傅沉的前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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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憂閣後門對麵的巷子裏,傅沉的話像冰碴,一顆顆砸進夜色。
    “我厭惡短袖,我喜歡女子。這是最後一遍。別再纏著我。”
    他說完,轉身沒入長街。輦車搖搖晃晃載著他穿過半個城,在清水巷口停下。付靈石時指尖頓了頓——解憂閣的工價確實高些,哪怕算上車資。
    秋末的風刮人臉。傅沉攏了攏衣領,往巷子深處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背著山高柴捆的樵夫埋著頭趕路,脊梁壓成一張弓。
    “咣當——”
    撞上了。柴火散了一地,樵夫額角磕出血,卻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去撿柴。傅沉起身,沉默地幫他將柴歸攏。樵夫連聲道謝,聲音發顫:“得趕緊回……回去晚了,家裏娘子又要發瘋……”
    說罷背起柴,跌跌撞撞走了。
    傅沉望著那被重負壓彎的背影,想到那句“娘子”,手無意識地探入懷中,觸到一片早已被體溫焐溶的油紙。紙是空的,裏麵什麼也沒有,從來都沒有。
    那年他十五,傅雨快十二。流浪到鄴城,在酒樓找到打雜的活。傅雨的病奇跡般好了些許。
    他打記事起,生命裏就隻有鞭子棍棒刀子、黑暗和冷餓。更小的時候,因為一塊別人施舍的飴糖,他渾身起滿紅疹,喘不過氣,差點死在破廟裏。從此他知道,有些甜,是要命的。
    所以當柳倩兒——那個穿著幹淨布裙的姑娘,把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塞進他手裏,衝他彎起眼睛笑時——
    他明明該躲開的。他從小就怕甜,怕那種讓他喉嚨發緊、皮膚發燙的感覺。可她的眼睛那麼亮,指尖碰到他掌心時,是暖的。
    他把那顆糖緊緊攥在手裏,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糖在掌心裏化了,黏膩的糖漿滲進指縫,像某種滾燙的承諾。他沒吃,一口都沒敢嚐。隻是回到棲身之地,借著月光,看那顆糖在油紙裏慢慢塌陷、變形。最後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貼肉藏著。
    傅雨當時還罵他失心瘋。
    甜會要他命。可這份“甜”是她給的——他把整顆心、整條命,和往後所有對“好”與“暖”的理解,都押上去了。他想,這就是“家”吧,用疼換一點暖,很值。
    他說自己十八,娶了她。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寒氣就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可當時他不覺得是忍。柳旺把熱粥潑他臉上,燙意鑽心,他想:她是她,她弟弟是她弟弟,不一樣的。
    夜裏蜷在灶角,傅雨摸到他潰爛的肩,他啞聲說:“不疼……你嫂子今天,對我笑了。”——其實她隻是沒像嶽母那樣罵他而已。
    他天生碰不得甜,卻在柳家的每一天,都像生吞著一勺又一勺滾燙的糖漿。每一文錢都交“家用”,他想:這是我該給的,一個家。
    撿半個月破爛買的木簪,柳倩兒看也沒看就扔進灶膛:“寒酸!”他默默從灰裏扒出燒得焦黑的木頭,指尖燙出水泡,心裏卻想:下次,買銀的,銀的襯她。
    隻有傅雨的事,他忍不了。柳旺用**打弟弟,他第一次還了手,代價是頂水碗跪到天明。
    後來他拚了半條命,以“病氣過人不吉”為由,將傅雨送進鎮外破廟。柳倩兒罵他:“把你那病鬼弟弟送走也好,晦氣!”
    他點頭,懷裏那塊早已化成一攤、又幹涸發硬的糖漬,貼著心口,像一塊洗不掉的疤。隻是他夜裏摸著那處硬痂,還能騙自己:她是我娘子,她給過我糖,她隻是……脾氣不好。
    每日幹完活,他拖著快散架的身子走幾裏夜路去看弟弟。隻有那時,他眼裏那潭死水,才有一絲微瀾。
    直到在集市,撞見柳倩兒和精壯男人摟在一處。她靠在那男人懷裏,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全然放鬆甚至嫵媚的笑意。看見他,那笑意瞬間冷成嫌棄。
    “看看你這德性,”她上下打量他破爛的衣角,嗤笑,“也配?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你強。”
    “除了臉好看點,簡直一無是處!”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沒去摸心口那塊硬痂。那裏突然開始發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下麵鑽出來。
    幾日後,柳倩兒主動來找他,語氣是久違的……平和。“爹病了,”她說,甚至沒看他眼睛,“要懸崖邊的”還魂草”,隻有你認得路。你去采來,爹好了,家裏……也就好了。”
    “家裏好了”。這句話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濺在他早已冷透的心灰上。他想:這是最後一次。采到藥,回去,這個“家”……也許,還能過。
    他上了山,采到那株草。轉身時,背後猛力一推——是柳旺。
    墜下去時,風聲淒厲。他最後望向崖上,柳倩兒就站在樹下,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悲傷,隻有一種終於處理掉礙眼垃圾的、如釋重負的厭棄。她的嘴唇清晰而緩慢地開合,吐出兩個字的形狀:
    廢物。
    岩石。斷枝。骨裂。寒潭。
    在冰冷的黑暗徹底吞沒他之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清明:
    原來……那塊糖,他從來就沒嚐過。
    也幸好,沒嚐過。
    風更緊了。傅沉從回憶裏抽身,指尖探入懷中,摳下心口那塊早已與皮膚長在一處的、硬質的糖漬。不疼,隻是留下一個淡淡的、再也褪不掉的印子。
    他麵無表情地將那點不存在的碎屑彈進風裏,轉身走進清水巷濃稠的黑暗深處。巷子盡頭那間破屋,沒有燈,沒有糖,沒有“娘子”,也沒有“家”。
    隻有一縷孱弱照亮黑暗的光,和一副對“甜”徹底免疫、再也不會為任何溫暖起反應的軀殼。
    江晚也不會是例外。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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