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鼓掌之間 第15章慈安堂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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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叫傅沉,但我從不想管他叫哥,一來是因他隻比我大三歲,二來這是我個人一個秘密。
他從不說自己兒時的事。但有些事,不用他說。
他背上有傷,一道疊著一道,像被什麼東西抽爛又長好。夏日換衣服時,我見過。那些傷很舊,比我的年紀還老。我問過一次,他說摔的。可什麼樣的摔,能摔出鞭子印、燙出來的圓疤,還有……齒痕?
他不說,我就不問了。有些疼,問一次,就等於讓他又疼一次。
他手腕腳腕上,總有一圈顏色特別淺的皮。像被什麼東西磨掉了顏色,再也長不回來。後來我懂了,那是被鐵鏈子拴久了的印記。
他睡覺很輕,一點動靜就醒。醒了也不動,就那麼睜著眼,聽著,等危險過去。隻有在我咳嗽的時候,他才會立刻坐起來,手先摸到我額頭,然後才點燈。
他的警惕,是活下來的本能。而我,是他警惕裏唯一的例外。
他總說,是他撿到了在雪地裏要飯的我,分了我半個饅頭,我才跟了他的。
他說對了一半。
是我先看見他的。那天天冷得骨頭縫都疼,我縮在牆角,看見他走過去。他比我見過的所有大人都瘦,衣服破得像掛了一身碎布,走路有點跛。但他眼睛很亮,像雪地裏還沒滅盡的炭。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雙眼睛隻是看起來很亮,其實所謂的光早就滅啦,那天要是不撿到我,他是要去一個名為“無間地獄”的地兒。
我跟著他,跟了好幾條街,這期間他回頭看我。他不是去討飯,是去撿人家丟掉的爛菜葉,去碼頭扛大包——他那麼瘦,扛的包比他人都大。工頭罵他,踹他,他爬起來,拍拍土,繼續扛。
那天晚上,他睡在一個漏風的橋洞下。我把白天要來的、最幹淨的那個饅頭,放在他手邊,然後蹲在遠處看。
他沒罵我,也沒趕我。看了我很久,然後,他把那個冷硬的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遞給我。
“吃。”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接。我說:“我冷。”
他挪開一點,讓出橋洞最裏麵、背風的那塊地方。我爬過去,挨著他坐下。他身子僵了一下,沒推開。
那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覺得暖和。不是身上暖和,是心裏有個地方,不那麼空了。
後來我們就一起討飯,一起挨凍。他說我是第一個肯分他食物的人,也是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他去找活幹的時候,會把我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他扛包,我就在遠處數,數他扛了多少個。數著數著,我就睡著了。醒的時候,總在他背上,他背著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有個開雜貨鋪的老頭,缺個幹活的,看他手腳麻利,就讓他住下了,管飯,沒工錢。老頭脾氣壞,喝醉了就打人。哥身上又添了新傷,但他不說,還給我帶回來一塊麥芽糖,化了,粘在紙上,甜得發苦。
後來老頭死了。哥帶著我,走了很遠的路,去找他親娘。那是個漂亮的院子,有個穿綢緞的小胖孩在院裏玩。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敲門。一個女人出來,看見他,臉色一下就變了。
我躲在不遠處,看見他說了什麼,那女人抬手就打,用掃帚,用腳踹。他不還手,也不躲,就站著,看著她。最後,是那個胖男孩喊“娘,我餓”,女人才停手,狠狠關上門。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嘴角有血。他抹了一把,牽起我的手:“哥以後,都不會再來找她,哥帶你去吃麵。”
他還說,“這世間最讓人絕望的不是被人拋棄,而是一個人滿懷欣喜下定決心討好某個人,即便是付出生命也甘之若飴,他認為這個人會接受,而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想讓他消失想讓他死。”
那碗麵,他一口沒吃,全看著我吃了。
十歲這年我病啦。渾身發冷,骨頭裏像有針在紮,疼得睡不著。他把所有的破衣服、爛棉絮都蓋在我身上,他還是抱著我,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手探著我的鼻息。
“小雨,別睡。”他總在我快疼暈過去的時候,貼著我的耳朵說,“哥在,哥在這兒。”
他去找大夫,跪在醫館門口。人家嫌我們髒,趕他走。他就不停地磕頭,額頭磕破了,流著血。有個心軟的老大夫,出來看了一眼,給我把了脈,搖頭,說:“”蝕骨寒髓”,沒得治,拖日子吧。開點藥,止止痛。”
他的眼睛,那一刻暗得像死灰。但他沒哭,隻是更緊地抱著我,說:“有哥在,一定能拖很久,很久。”
他開始沒日沒夜找活幹。什麼髒活、累活、危險的活都接。他說,他要攢錢,給我買靈藥,帶我去找最好的大夫。
春日裏的一天,我說想吃新鮮的蘑菇。其實我就是隨口一說,我知道我們吃不起靈菇。但他記住了。
他去了黑風崖。那地方邪性,沒人敢去,但崖壁上長著最好的“雲霧菇”。他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手裏提著一小籃沾著泥土的鮮菇,還有一把用破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條東西。
他給我煮了蘑菇湯,很鮮。我吃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眼睛裏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沉,像壓著什麼巨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著,聽見他在屋外,很輕、很輕地踱步。我爬下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他麵前,飄著一把劍。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澤,像把夜晚凝固成了鐵。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起初肩膀繃得緊緊的,像要跟什麼東西拚命,後來那勁兒慢慢泄了,肩膀垮下來,就隻剩一片認命的平靜。
“也好。”我聽見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交代,“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天……至少,還能用它,換條路走。”
他把劍重新用布纏好,埋在了我們睡覺的土炕下麵。那之後,他偶爾會在深夜,確定我睡熟了,才把劍挖出來看一眼,再埋回去。好像那不是劍,是他最後的、不敢打開的棺材。
那把劍,成了我們之間最大的秘密。他不說,我不問。但我們心裏都明鏡似的,它在那兒,冰冷地、沉默地躺在我們腳下,像一道最後的底線,也像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的雷。
後來他被一個女人看上,這段我不想提,提起來就煩躁惡心想殺人。
再後來我們到了青雲山腳下,想碰碰運氣。聽說仙家門派會收雜役,管飯。
那天山裏特別熱鬧,好多穿著光鮮亮麗、還有踩著飛劍的仙人飛來飛去,都聚在一個巨大的廣場上。他拉著我,躲在人群最外邊看。
他們說,是什麼“定海神劍”在找主人,神劍發瘋一樣從供奉的高台上飛出來,滿山亂竄。所有人都很激動,指著天上看。
突然,那把據說很厲害的神劍,像道藍色的閃電,穿過人群,筆直地、凶狠地,朝著我們藏身的地方——不,是朝著他——衝了過來!
他下意識把我往身後一扯。
劍停了,懸在他麵前,嗡嗡地響,藍光刺眼。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那些目光,好奇的、驚訝的、嫉妒的、算計的……像無數根針,紮在他單薄的背上。
一個白胡子老頭激動地走過來,說神劍選主,是天大的機緣,讓他去試試。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比我發病時還要慘白。他看著我,又看看劍,眼睛裏沒有一點喜悅,隻有全然的恐懼和抗拒。他往後退,搖頭。
可周圍的人不由分說,推著他,簇擁著他,往廣場中央的高台走。我被擠開了,隻能遠遠看著。
我看見他被推到那把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定海神劍”麵前。他伸出手,指尖都在抖。在他握住劍柄的那一瞬間——
他整個人劇烈地**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胸口。他悶哼一聲,額頭上、脖子上,瞬間暴起猙獰的青筋。他咬著牙,手臂用力,一點點把那把劍從石座上拔了出來。
劍出來的瞬間,他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近乎野獸哀鳴的痛哼。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握著劍的手,手臂,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膚下麵,都詭異地鼓起、蠕動,仿佛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刀,正在他身體裏千刀萬剮。
他站都站不穩了,用劍拄著地,才勉強沒有倒下。汗水像雨一樣從他臉上淌下來,混著他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可笑的是周圍爆發出巨大的歡呼。仙人們圍上去,說著恭喜,說著天命所歸,說他是第一個能拔出“定海”之人。
隻有我知道,那不是認可。
那是刑罰。
他在人群的中央,握著那把人人羨慕的神劍,渾身發抖,臉色死白。他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看向我。那雙總是沉寂的眼睛裏,此刻空茫茫一片,我隻在裏麵看到了兩個字:
完了。
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偷來的、勉強能讓我們互相取暖的平靜日子,徹底結束了。那把黑崖下的劍是他的秘密,這把萬眾矚目的“定海”,成了他再也逃不掉的枷鎖。
而我的病,是拴在他腳踝上最沉的那條鐵鏈。他背著枷鎖,拖著鐵鏈,走進了那個叫“青雲劍派”的、金碧輝煌的牢籠。
所有人都說,傅沉走了大運,一步登天———在貧民們看來能成為修道門派外門弟子已是不易,況且他還能拔出定海,進入內門是早晚之事。
隻有我知道,我的他,從握住那把劍開始,就在受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千刀萬剮的淩遲。
而我,是他淩遲路上,唯一的不舍,和必須活著的理由。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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